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2024" ["articleid"]=> string(7) "72994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6458) "第2章 低温截肢------------------------------------------,日内瓦变成了一座陌生的城市。,外面的世界已经和十四小时前完全割裂了。平时灯火通明的会议中心黑成了一块铁板,停车场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辆车,有几辆的车头扎进了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按下去的。路灯杆歪斜着,灯罩里没有光,只有偶尔迸出的蓝色火花顺着杆身往下蹿。。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像是金属被加热到临界点之后又突然冷却的那种余味。。苏橙乐走在前头,步伐很快,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像一件不再属于她的东西。她没回头看后面的人跟没跟上,因为她知道他们会跟——剩下的人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瑞士本地人,在CERN干了十九年电力维护。他背着那柄消防斧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斧刃上还沾着电子锁面板上的白漆碎屑。两个实习生是巴黎大学过来的交换生,女孩叫艾琳,男孩叫卢卡,都是硕士最后一年,两个人互相攥着对方的手腕,像怕一松开就会被什么东西拽走。,脑子里同时跑着三条轨道。第一条是方向——从CERN到中央图书馆,直线距离四公里,但直线已经不存在了,很多路段的物理结构正在以不可预测的方式变化。第二条是时间——暗紫色光晕完全覆盖天际还剩大约六十分钟,她不确定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好事。第三条是手里的数据——移动硬盘里拷贝的干涉实验历史记录大约有二百多个G,施密特修改参数的时间段往前推三个月的数据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里面可能藏着更多线索。。从侧门出去沿梅兰路往北,过第一个环岛之后右拐,经过联合国万国宫背面,再穿过植物园边缘的小路就可以抵达图书馆的后门。这个路径是她在控制室里等数据拷贝的那几分钟里推出来的,最短路线,避开了大部分主干道。。,第一道裂痕出现了。梅兰路的沥青路面从中间齐齐断开,裂口边缘光滑得不像被撕裂,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的豆腐。裂口下面不是土壤,是一片灰蒙蒙的虚,什么都看不见,光掉进去就消失,像掉进了一块吞噬一切的无光区域。,苏橙乐站在边缘往下看了半秒,然后转向左侧的一排低矮建筑——那是CERN的员工宿舍区,楼与楼之间有一道窄巷可以绕行。“走这边。”她说了一句,没等回应就拐进了巷子。。苏橙乐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块,墙面正在缓缓变得模糊,墙里的钢筋像浸在浑水里的细线,若隐若现地飘着。她加快步伐,左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前内袋里的硬盘。东西还在,硬硬的硌着胸骨。。植物园。,灌木修剪成整齐的几何形状,草坪绿得发假。但此刻那些植物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生长——苏橙乐看见一棵山毛榉的树干从中间分裂成两股,每股向上延伸的方向互相垂直,像一棵被复制粘贴歪了的树。另一片草坪上的草已经长到了齐腰的高度,每一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仿佛有什么巨物刚刚从上面碾过去。“那是什么……”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颤巍巍的,带着哭腔。

苏橙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植物园深处,大约二百米外,一辆城市观光巴士停在草地上,车身完好无损,但里面的三十多个人——

他们正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闪烁。

每隔两三秒,那些人就消失一次,然后重新出现。但每一次重新出现的时候,他们的位置会偏移几厘米,或者身体的一部分被某种东西“替换”成了别的材质。苏橙乐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老太太,她的左臂在第三次闪烁之后变成了一截树枝,树叶还在芽尖上打卷儿。老太太低头看着那截树枝,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嘴里在喃喃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苏橙乐把视线移开了。她什么也做不了,再看下去也不会改变结果。她的右手已经废了,再动一次观测能力,下一次截断的可能就是整条肩膀。

“继续走。”她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马库斯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德语脏话。但他还是跟上了。两个实习生跌跌撞撞地跑在后面,脚步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植物园后门对面是一排老式公寓楼,砖墙立面,铁艺阳台,典型的日内瓦老城区风格。苏橙乐穿过马路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她看见其中一栋楼的整个顶层消失了,不是坍塌,是消失,断面平整得像用砂纸打磨过,房间里的一切都暴露在空气中。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双人床悬在半空,床单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就在她抬头看那张床的时候,她感到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的——不是痛,是感知恢复了,但又恢复得极其不对。

她的右臂已经坏死了,血管凝结,神经末梢全部停工。理论上她不应该感受到任何东西。但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从肘部往下,整条手臂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往回收缩。皮肤在变黑,不是冻伤那种青紫色,而是干枯的、灰褐色的黑色,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老树皮。

坏死正在向上蔓延。速度比她在控制室里计算的要快,快到超出了她的预判模型。

苏橙乐站住脚,低头盯着自己的右臂看了三秒钟。然后她做了决定。

“马库斯,”她说,声音很平,“你带他们先走。图书馆后门,坐标你记住了吧?”

马库斯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我要处理这个。”她用左手指了指右臂,“带着它我撑不到图书馆。你们先去,我随后跟上。”

“苏——”艾琳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红着,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橙乐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就像在说明天要带的实验材料一样平静:“你去了图书馆之后,找一个叫李维的盲眼老人。告诉他,苏橙乐带了他要的东西。他会安排你们。”

然后她转身走进路边那栋顶层消失的公寓楼。楼下的大门是敞开的,门轴被什么东西撞歪了,歪挂在那里,像一颗掉了环的牙。她侧身挤进去,左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上爬。

公寓楼一共七层。爬到第五层的时候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后背也湿了。身体在制造反应,但它缺少右手的体温调节补偿,整个血液循环系统都在失衡。她喘着粗气,在三楼的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壁歇了几秒。

墙壁是凉的,正常温度。这栋楼还没有被量子幽灵完全穿透。暂时安全。

苏橙乐推开四楼的一扇门。门没锁。里面是一间普通的两居室公寓,客厅里沙发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杂志,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开,再也没回来。

她去厨房找了找。壁柜里有干净的毛巾,抽屉里有针线盒,冰箱里有半瓶没开封的伏特加。她在卫生间里找到了最需要的东西——一面镜子,一盒火柴,一罐医用酒精棉球。

足够了。

苏橙乐把毛巾铺在客厅的餐桌上,然后把右臂搁在毛巾上面。她从肘部往上摸了一圈,在距离肘弯大约四指宽的位置找到了坏死组织与健康组织的分界线。上面的皮肤还是温的,有血色;下面的已经彻底黑了,干瘪得像一截枯枝。分界线处有一条清晰的色差带,比尺子量过的还要齐。

她拿过那瓶伏特加,拧开盖子,把酒液倒在一块干净的毛巾上,浸透了。然后她把那块浸满酒的毛巾卷成一个粗筒,咬在嘴里。酒味冲进鼻腔,辛辣得她眼睛一酸。

接下来的事情她一个人做不了。

她用左手拿起那罐医用酒精棉球,在灶台上点燃了火柴。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把一根缝衣针在火上烧红,然后对着那处分界线扎了下去。针尖刺入皮肤的一瞬间,她浑身一抖,冷汗从发际线下面猛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她没动。她在等——等针尖传来的是阻力还是空洞。如果是空洞,说明下面的神经已经全死了;如果是阻力,说明那一小片的神经还活着,她还不能从这里切。

针尖穿透皮肤之后继续往里走。前零点几厘米是阻力的,有轻微的拉扯感,她在脑中对这个地方做了标记。再往里,针尖忽然一轻,像刺进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冻肉。

范围确定了。能保留的,大约是从肘弯往上三指宽的一截。保不住的,是那以下的所有。

苏橙乐深吸了一口气,咬着毛巾,用左手拿起了壁柜里找到的那把切冻肉的锯齿刀。刀不锋利,但锯齿可以增加压强,对付已经没有血液供应的坏死组织反而比快刀好用。她把刀刃抵在分界线下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了。

她切了下去。

过程很慢。刀刃不滑,每一下都要来回锯两三次才能往下吃进去一毫米。没有血,坏死组织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枯的肌肉纤维像旧绳子一样一根一根被割断。到骨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因为骨头的硬度让锯齿刀磕出了滑痕,她不得不侧过刀身换了个角度,从骨膜和骨质的间隙里一点一点蹭进去。

汗水滴在餐桌上,啪嗒,啪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下都像在她的太阳穴上敲钉子。她咬着毛巾,牙关咬得生疼,咬肌酸得发胀,但她没有停下来。

四十七分钟后,右臂从肘下约十厘米处脱离了她的身体。

苏橙乐把那截断臂从桌上拨开,搁在旁边的报纸上。然后她拿过那瓶伏特加,咬开瓶塞,把剩下的酒液全部倒在了创口上。酒精接触裸露组织的瞬间,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椅背上,浑身抽搐了三下,然后慢慢停了下来。毛巾从嘴里滑落,掉在桌上,已经被咬穿了两个洞。

她喘了好一阵,直到视野里那些乱飞的黑点重新聚拢成形状,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接下来是缝针。她的左手虽然灵活,但毕竟不是惯用手,针脚走得歪歪扭扭,有一针扎得太深差点穿破皮,还有一针打结的时候把线头扯断了。但最终她还是把创面合上了,一层粗粗的缝合线像一条蜈蚣趴在断口处,线尾被她用牙齿咬断。医用酒精棉球把伤口周围清了一遍,然后用干净的纱布裹了两层,再用绷带缠紧。

做完这些的时候她整张脸都是白的,嘴唇发青,后槽牙上沾了血迹,咬肌酸得张不开嘴。但她站了起来,把桌上染血的毛巾收起来塞进垃圾桶,把那只断臂用报纸包好,放进冰箱的冷冻格里。不是留念,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之后引起恐慌。

做完这些,她靠着厨房台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镜子里的苏橙乐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左边嘴角还挂着一丝蹭出来的血。右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断口处的绷带缠得不算好看,但至少止了血,也没有感染的危险。她抬起左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迹,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公寓。

下楼的时候她比上来的时候慢了很多。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因为失血让她的血压降得太低,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她的计算没停——从四楼到一楼,七十五级台阶,每十五级休息五秒。时间还够,虽然不多。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暗紫色的光晕已经完全覆盖了天空。那种紫色不像晚霞也不像极光,更像一层半透明的液态薄膜贴在穹顶上,缓慢地涌动着,边缘处时不时掉下来几滴黏稠的紫色光点,落在建筑物上就迅速渗进去,渗过的墙面会立刻变得忽明忽暗地闪烁。

苏橙乐靠着门框,抬头看着那片紫色的天,脑子里的某个东西忽然接通了。

施密特走之前说的那些话重新浮了出来:“你的观测比我的仪器更精确……他们会来找你的……”

如果“他们”说的是这个——如果这个暗紫色的东西就是一个巨大的观测装置——那么她在控制室里使用能力的时候就已经被标记了。整个日内瓦变成了一台被调频到“人类意识”频段的探测器,而她就是那颗被锁定的粒子。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如果施密特说的是真的——如果她是“唯一继承了那套基因编辑的人”——那么从她第一次动用观测能力开始,这个装置就会像追踪信标一样锁定她所在的位置。

她现在站在一栋半坍塌的公寓楼门口,头顶是正在渗透暗紫色光点的天空。如果这个信标理论成立,那么她留在CERN里的那截断臂——

苏橙乐心头一紧,但没有往回跑。已经来不及了。她用左手扶着门框往外迈了一步,脚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植物园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很远,但苏橙乐听得出方向。那是CERN控制中心的位置。

某个东西正在坍塌。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来看。她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尽管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停,但她的脚没停。她心里清楚:如果对方已经锁定了她在控制室里的信号源,那么那截断臂大约还能骗他们一段时间。组织在坏死,但DNA没死,只要他们继续追踪那个信号,就会以为她还在那栋楼里。

她赢得了大约——她快速估了一下——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足够走到图书馆。前提是她在路上没有晕倒。

苏橙乐穿过植物园的时候没再看那辆巴士。她低着头往前走,左手的指尖偶尔擦过路边的灌木,带起几片湿漉漉的叶子。雾气从地面的裂缝里冒出来,浅灰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儿,像雷雨之后空气里那种味道,只是更浓、更凉。

植物园尽头是一道低矮的铁栅栏,平时用来拦游客的,但此刻那道栅栏已经从中间被掰开了,铁条弯成诡异的弧度,像被一双巨手从两边扯开的铁丝。苏橙乐侧身从缝隙里挤过去,鞋底踩在另一边石板路上的时候,她看见了图书馆的后墙。

砖红色的墙面,老式的拱形窗,二楼的窗台上还摆着一排枯死的盆栽。但整座建筑被一层薄薄的、像水膜一样的东西包裹着,那层膜的表面流淌着极其细微的波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橙乐停下脚步观察了两秒。那层膜在“呼吸”,节奏大约每秒一次,收缩、膨胀、收缩、膨胀。

不是量子幽灵。它比量子幽灵更有组织性。

她正要靠近的时候,后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戴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他的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散着,望向苏橙乐的方向但视线穿过了她,落在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带了什么来?”老人开口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苏橙乐站在台阶下面,左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才说:“数据。还有五个活人。”

老人点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大得能让人听见:“时间不多了。”

苏橙乐迈上台阶的时候,她耳边捕捉到了一种细微的声响。那种声响很轻很轻,频率高得几乎超出人耳的极限,但她的听觉被基因编辑改造过,她能捕捉到。那个声音在说——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但不知为何她能理解其含义——

“观测源已定位。坐标锁定。倒计时开始。”

七十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苏橙乐迈进了图书馆的门。身后的暗紫色天幕上,一个计时器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数字大得覆盖了整个日内瓦上空。

(第二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17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