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1609" ["articleid"]=> string(7) "729936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29章" ["content"]=> string(3765) "红俏看着锻骨手里的凿子,刃口磨得很薄,木柄被手握得发亮。她忽然想起猴子说的那个字——倔。长在骨头里的倔。她知道那些碑坯不是刻坏了,而是锻骨心里明白:刻好了,他男人也就真的死去了!
“让铁匠去挖矿,镇上没有别的男人了?!”
“逃的逃,死的死。没逃没死的,也不想留。”锻骨把凿子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石粉,“朝廷要铁,官府来征。一次征不够,两次。两次征不够,三次。男人不够用了,就征女人。女人也不够用了,就征老人和孩子。矿挖空了,家也空了。只剩下一群寡妇。”
“还有多少人?”
锻骨抬起头看着红俏。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生活磨了很多年、但还没磨灭的那种亮,是发现同道友人的亮。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然后说:“十七个,再加八、九个娃娃。”
红俏从门框上直起身:“你带着她们?”
“不是俺带的。是没人带,她们跟着俺。”锻骨低下头,继续刻字。“俺不会带人,只会打铁。”
凿刃磕在石头上,又溅起一小撮石粉。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如黄豆大,勉强映出她的侧脸。刻碑的女子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她想起猴子沉默的背影,想起他那根扛在肩上从不放下的铁棒,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像得很。一个白天打铁,晚上刻碑。一个白天赶路,晚上沉默。
“官差多久来一次?”
“不一定。”锻骨的手顿了一下,“有时候三个月,有时候半年。上次来了七八个,带了锁链和麻袋。要把铁都收走。”
“你给了?”
“没给。”她把凿子翻了个个,用凿柄轻轻敲掉碑面上残留的石屑,“俺把大锤往铺子门口一杵,说:你们要的铁,这儿多的是。但谁要是再往前走一步,这把锤会砸他头上。”
“他们就退了?”
“没退。但也没敢动。后来县里来了个里正,说可以按年缴税,用铁抵。俺答应了。”
“那你最后还是给他们了?”
“给了。但俺给的是废铁,他们看不出来。”锻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不是笑,“好铁留着,能打锄头、能打镰刀、能打铁锅。十七个人,有种地的、有织布的、有养鸡的,全靠这些活着。废铁给官差,他们拿回去交差,皆大欢喜。只要他们不再来。”
红俏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你识字?”
“只识得俺男人的姓名。”
“那你怎么记账?怎么收税?怎么看官府文书?”
锻骨告诉她,这里识字最多的人是青嫂。以前镇上私塾先生的女儿,后来父母饿死了,她就嫁了个铁匠学徒。学徒征兵走了,再没回来。青嫂认得好几百个字,看官府的告示、算钱、记账都是她。最会种菜的是三婶,一个黑瘦矮小的女人,带着四个孩子——有一个是丈夫死后生的遗腹子。最会砍价的是孙婆婆,寡妇中最年长的,六十多岁,牙掉了大半,嘴皮子却最利索,每次去集市卖铁器都是她带队。
还有一个哑女,从小跟着爹拾矿渣,铁矿塌了,她爹砸死了,她也被砸坏了脑袋,再也说不出话,浑身都是伤,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也没有名字,锻骨给她取名不语。哑女会画画,把镇上每一户人家、每一条路、每一口井都画得清清楚楚。每次官差来之前,她就在纸上画一个黑圈。她比划着“说”是地底下有声音告诉她官差快到了。没人知道她说的“声音”是什么,但每次都是准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03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