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1599" ["articleid"]=> string(7) "729936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2633) "红俏跟着悟空走出凤栖城。天已黄昏。
她没有问去哪里,他也没说。两个人慢慢地走在小路上。前面是悟空扛着铁棒,后面是红俏拎着棍锤,链子有节奏地哗啦作响。
残阳如血,将两道人影拓成大地上移动的碑帖。悟空在前,肩是方折的横,脊是悬针的竖,每一步都像凿子在碑上砸出火星,迸发八百年的恨意。红俏在后,是跟着那笔锋渗出的一痕朱砂、一抹胭脂,虽是女儿身,竟也带满纸杀伐气,一步一步,为他踏出唯一的回响。
血色里,夕阳一寸寸沉入远山,像是缓缓收卷起这幅写满硬骨的竹简。晚照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魏碑的骨架上竟生出隶书的波磔。
走了一段,身后传来急促的人喊马嘶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马蹄声、刀鞘撞击甲片声、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红俏没回头,但她听得出——十三个人,骑着马,都带了刀。她见过这种阵仗。快活林每月都有。
不对,最后面还有两个人、一匹马——红俏转头、睚眦欲裂:一个女人被绑在马上,跟在一队兵丁之后,她衣衫破碎,几乎遮不住白皙的身子,怀里还——抱着个小小婴孩,与她的双手绑在一起,头垂向一边,不知生死。女人满面泪痕,木愣愣地,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红俏暴起,却又硬生生停下——悟空拽住了她。
“前面那个猴子,站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一匹黑马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拦在路中央,马背上的人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落下来的时候差点踩到悟空。悟空没躲,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黑马吓得差点跪倒。
马上的人是个军官,铁甲红袍,腰佩长刀,脸上有一道骇人的刀疤,一头撑着眉骨,一头吊着下颌,在暮色里像一条蜈蚣。他带来的十二骑把悟空和红俏围在中间,清一色的铁甲、清一色的长刀、清一色的面无表情。刀疤脸军官拼命勒紧战马,让马勉强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悟空,又看了看红俏,目光在她手里的棍锤上停了一下。
“妖猴,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悟空看着他。
“俺身上的东西多了。你说的是哪一样?”
刀疤脸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只猴子,穿着灰白僧袍,扛着铁棒。画得不算像,但特征都对得上。
“十日前,天降符瑞,皇上祭天之时接到天庭令旨,说有一妖僧窃取天庭要犯遗物,入世惑众。现在你把那件遗物交出来,再束手就擒,乖乖跟我回去复命,等候吾皇发落吧。”
红俏的手握紧了棍锤。她不懂什么天庭、什么要犯、什么妖僧,但她听懂了——这群人是来抢东西的。抢这只猴子身上的东西。
悟空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是那个儿皇帝让你来的?”——走进人间的这段日子里,悟空已知现世为大晋天福末年,金銮殿里龙椅上蹲着的那位是石敬瑭。
“大胆!敢对吾皇不敬!”“想死啊你?!”“呸呸呸,快砍下他的狗头!”“拔舌、剜眼、分尸,再打入十八层地狱!!!”……
红俏恼了,怒斥一声:“都给我闭嘴!一群为虎作伥的狗东西!”
悟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又向刀疤说:“天庭还说什么了?”
“尔乃将死之人,不需要知道!”
“好,”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棒头点在地上,“让开。”
刀疤气得脸色愈加涨红。他把画像塞回怀里,又慎重地掏出一张黄色符纸来,晃动火折子点燃符纸,然后扬手扔到半空中。嘴里念念有词,并拢双指指向悟空两人,大喝一声:“敕!”
悟空笑着等他施完法,对符纸勾勾手:“来啊,乖孙。”
符纸迟疑着,畏畏缩缩地飘向那妖猴,越来越慢,越来越低。纸上的火焰也不再燃烧,僵住,固定成飘忽的样子,像被施了定身术。
符纸到了二人身前三尺处,便再也不动了。猴子弯腰貌似对符纸说了什么,就见符纸上的火焰猛地复燃,符纸带着火焰飞速射回到刀疤身前,在他呆愣住的目光里,落回到了他手上——“啊!”“唰!”
“啊”是惨叫,“唰”是拔刀。
“妖猴,你找死!给我上!”
他一挥刀,十几骑皆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驱马向前。
“怕什么怕!”刀疤气得几欲吐血,“没看见他都给符纸下拜了么?!那可是皇上向天庭太上老君求来的,区区妖猴,早就吓破了胆。快去把他们拿下!再不去,回头我砍了你们!”
这下子那些骑兵就不得不呼啸着策马奔来了。
没等悟空开口,红俏已经冲了出去。她的棍锤从腰间甩起来,锤头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带着风声砸向最近的一个骑兵。那人举刀来挡,锤头砸在刀身上,刀断成两截,锤头余势未消,狠狠砸在那人胸口,把他从马背上砸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滑下来,眼见不活了。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但她不在乎。
第二个骑兵冲过来,长刀直劈她的头顶。她侧身一让,棍身横扫,正打在马腿上,那马惨叫着跪倒,把骑兵从背上摔下来,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甩出去的锤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砸在他后脑上。脑浆洒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红俏像一阵风冲进了骑兵军阵中。龙脊棍时砸时挑,虎尾锤忽甩忽收,近战中棍扫一片,远战时锤飞成圈,砸翻一个又一个。链子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像一条银龙在人群中来回翱翔。她的眼睛是冷的,手是稳的,每一次出手都恰好,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她活了二十六年,打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打架,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不为钱,不为命,只为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六具死尸横陈当场。剩下的不敢再冲,勒着马在原地打转,马腿发抖,分不清是马在抖还是人在抖。刀疤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他的刀还举在半空——手把刀柄攥得青筋暴起——手下就死了一半。
“一群废物。”他暗骂了一声,翻身下马——马腿筛糠般抖,根本无法冲锋了。他看了看手中的刀,身宽刃厚,刀背上刻着一行符文,符文在暮色中发出暗红色的光。那不是凡兵,是法器——当然不会是天庭给的,是皇帝赐的。
“臭丫头,你以为杀几个杂兵就了不起了?老子这把刀斩过妖、杀过魔,还劈过两个闹事的罗汉。”他把刀举起来,刀身上的符文越来越亮,“你一介凡人,拿什么挡?”
红俏没说话。她把棍锤横在身前,锤头垂在地上,链子绷得笔直。她看着那把发光的刀,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知道那只猴子在后面看着她。她不能让他失望。
刀疤冲过来,刀光一闪,一道带着符文的光焰劈向红俏的头顶。红俏举棍去挡,棍身与刀刃相撞,火星四溅,她双手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棍身往下流。但那道光没能伤到她——因为他出手了。
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单手握着金箍棒,棒子横在红俏头顶,挡住了那道光焰。刀身上的符文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黯淡下去。刀疤愣住了,他缓缓缩回手,看向自己的刀,刀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了,如死去的萤火虫。
“你——你的棒子——”
悟空没理他。他看着红俏流血的手。
“疼吗?”
“不疼。”
“诳语。”
红俏没说话。悟空把金箍棒从红俏头顶撤回,指向刀疤。
“剩下的,俺来。”
棒子没有变大,也没有发光,就是一根普通的铁棒。但刀疤的脸上没了血色。他再没见识,也晓得厉害——他的这把法器可是天下独占鳌头的,这次要不是为了捉拿妖猴,宫里不可能赏给他的。
他转身就跑。
悟空没追。金箍棒从手里滑出,平平地飞过去,棒头瞬间戳透刀疤的后背。没有声、没有光、没有血。刀疤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倒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剩下的骑兵连滚带爬地跑了——但跑得过会飞的铁棒么?!
金箍棒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回来落到悟空手里。
红俏站在路边,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她把棍锤靠在树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血没擦干净,反而蹭得满手都是。
她也不在乎,走过去把女人身上的绑绳扯断,小心翼翼地把可怜的娘儿俩扶下马。身子刚能动弹,女人立刻恢复了些许生机,赶忙呼唤孩子的乳名,一面急着翻看孩子的身体。
许是惊吓过度,亦或是长久没有吃奶,孩子依旧昏迷着,把两个女人急坏了。悟空叹口气,走上前把手轻轻按在孩子头上。
女人一怔,顾不得害怕,下意识就要把那只毛茸茸的猴爪子打掉——此刻“神迹”恰好降下,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暗哑、呼吸不畅、四肢乱动。女人一边温柔地拍着哄孩子,一边转过身开始喂奶。红俏手忙脚乱地帮她整理凌乱的衣衫。悟空走到一边等着。
良久,一路受尽折磨的娘儿俩总算倚靠大树睡着了。
悟空走过来,从僧袍上没有墨痕的地方撕下一块。
“伸过来。”
红俏把手伸过去。悟空把布条缠在她手上,一圈一圈,不紧不慢。红俏感到他在绑扎的同时,伤口竟奇迹般地长好了。
“你刚才为什么挡?”红俏问。
“你替俺挡了,俺替你挡。”悟空把布条系紧,“扯平了。”
“扯不平。你挡的那一刀,比我的重。”
“那你以后多替俺挡几刀,不就行了。”
红俏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真正地笑,开心地笑。在她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上,那笑容像石缝里开出的花。
“你这猴子,真不讲理。”
“俺一向不讲理。”
两个人站在路边,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红也暗了下去。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他俩怎么办?”
“我已为他注入法力,可护他们一生远离灾祸、平安顺遂。”
“好,我信!”红俏走过去,把怀里全部银钱都放在女人脚边,又把所有尸体身上的银子和干粮收拢来,一并置于女人身旁。
悟空把金箍棒扛在肩上,迈步往前走。
红俏拎着棍锤跟上去,走了几步,问:“你到底是谁?”
悟空没回头。
“路过的。”
“我问的是名字。”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孙悟空。”
红俏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个名字曾经大闹天宫、曾让三界震动,不知道这个名字在灵山莲台上亮了三百日。她只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刚才替她挡了一刀,并治好了她手上的伤口。
“我叫红俏。”她说。
“俺知道。”
“你怎么知道?”
“俺说过,路过你。”
红俏没再问。她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夜色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一大一小两条河,流往同一个方向。
红俏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活了二十六年,今天第一次活明白了。不是为了打架,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遇见这只猴子。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但她知道——他要走的路,她愿意陪。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见了同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她以前说不出来,现在知道了——是孤独。
一只猴子,独自走在人间,没有人在乎他疼不疼。
她在乎。
红俏加快了脚步,走到悟空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悟空没有看她,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
一猴,一人。走在月光下。
一根铁棒,一挂棍锤。
远处,狼叫还在继续。但听起来不像哀嚎,像长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03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