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1598" ["articleid"]=> string(7) "729936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0188) "这座城叫凤栖。
名字好听,但其实是个三不管的地方。官府的告示贴不到这里的墙上,官差的脚迈不进这里的门槛。城里人自己说了算——说了算的那群人,坐在凤栖城最大的赌坊里。
赌坊叫“快活林”。牌匾上的字是烫金的,金箔掉了小半,“快活”两个字还算完整,第三个字模模糊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木”字——快活林,快活木,都行。反正进去的人没几个快活的,出来的时候也不在乎它叫什么。
红俏在快活林看场子。
她来凤栖三年了。三年前她背着一条棍,从东面一路往西走,走到凤栖城的时候,棍上沾满了血,她早就记不清是谁的。她在快活林门口站下了,打手以为她是来闹事的,拎着刀出来,刀还没举起来,她的棍已经点在那人胸口了。没使劲,就点了一下。那人退了三步,脸色苍白,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嘈杂的环境里像打了个闷雷。
楼上有人掀开帘子往下看了一眼,说:“让她上来。”
那人就是快活林的东家,姓赵,人称赵五爷。没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人知道他有多少钱。只知道凤栖城里一半的铺子是他的,另一半铺子的老板都欠他的钱。
红俏上了楼。赵五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会什么?”
“打架。”
“打给谁看?”
“给想看的人看。也给不想看的人看。”
赵五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了,然后把茶盏放下,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扔给她。
“后院有间空房,住下。前厅有人闹事,你管。”
红俏接过钥匙,没有道谢,下楼,去了后院。
从那天起,快活林再没人闹成过事。
不是没人敢闹,是闹过的人都躺下了。有一个恶霸喝醉了掀桌子,红俏一棍扫在他腿上,跪了三天。有一位军爷出老千被抓了还想动武,红俏的棍点在他鼻尖上,他当场尿了裤子。有一次半夜来了十几个蒙面人,拎着刀,说是来替赵五爷花钱的。红俏一个人一条棍,从门口打到后院,又从后院打到门口。十几个人睡一地,没一个能站起来。
赵五爷在楼上看着,抽了一口烟袋,吐出来,自言自语:“这丫头,值我给她开的工钱。”
红俏的工钱不低,但她从来没花过。钱攒在床头的罐子里,满了就换一个。她不知道攒钱要做什么,她也不花,因为她没什么想买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记事的时候就住在一个破庙里,庙里没有菩萨,只有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们被一个男人管着,男人教他们打架,逼他们去偷、去抢、去骗。她不偷、不抢、不骗,只打架。谁逼她,她就打谁。男人的一只眼就被她杵瞎了。那年她十二岁,用的是一根从灶膛里抽出来的烧火棍。男人捂着眼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觉得特别蓝。
她走了。带着那根烧火棍,一直走,直到棍断了,就捡一根新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被找到。被谁找到?她不知道。反正不能被找到。
后来她捡到了一根棍子,铁的,沉得很,一头还连着链锤。她扛着它走了几个月,肩膀磨出了茧,茧磨破了,又长了新的。那根棍子成了她的一部分。她打人,打男人,也打女人——谁欺负人,她就打谁;谁挡她的路,她就打谁;她看谁该死,她也打谁。
她像一团火,烧到哪儿是哪儿。
直到她来到凤栖城。
凤栖不是她的目的地,她也没有什么目的地。但她在凤栖停下了。因为赵五爷问她“打给谁看”,她想了很久,发现没答案。
打给谁看?无非就是想看的和不想看的。难道还有第三种?
她开始想这个问题。想了三年,没想明白。
红俏在赌坊里待久了,见过各种人:输光了哭的、赢了钱笑的、输不起闹的、赢多了被人盯上的。她看着他们,像看一群蚂蚁,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忙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比他们好不了多少。她也在忙,忙着打架,忙着攒钱,忙着不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该干嘛?她不知道。
今天,赌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红俏站在前厅的角落里,靠着柱子,抱着棍,半闭着眼。她不需要看,听就够了。赌坊里的声音她全听得懂——骰子进碗的声音、牌九落桌的声音、银子碰撞的声音、赌客心跳加速的声音。谁在出千、谁在赢钱、谁快输了,她一听就知道。她不需要看,听就够了。
但今天,她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骰子、牌九,不是银子、心跳。是脚步声。从门口进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鼓点上。不是赌客的脚步声,赌客的脚步里有贪婪、有焦虑、有慌张、有得意。这个脚步里什么都没有。
红俏睁开眼睛。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猴子。一个穿着灰白僧袍的猴子,僧袍上有一道一道的墨色痕迹,像是从墨缸里捞出来的。他肩上扛着一根铁棒,棒子长丈二,棒头翘在身后,随着他的步伐一左一右地晃。
悟空不知道为何就来到了赌场门口。他朝里面看了一眼。
赌坊里的人炸了。他们没见过猴子进赌坊,也没见过打扮成这样的猴子。有人惊恐地大喊大叫、有人吓尿了裤子、有人弓腰往桌下钻、有人却只盯着牌九,看也不看猴子。
但猴子没看他们。他看的是角落。看的是红俏。红俏也看着他。
她没见过他——不对,见过!在哪儿见过?她想了想,没想起来。但她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不是认识的那种,是骨子里的那种熟悉。像她第一次摸到那根铁棍的时候,觉得它就是她的。
猴子朝她走过来。
赌客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四散奔逃。太他妈吓人了——成了精的猴子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重的东西——像是地底下传来的震动,看不见,但脚底板能感觉到。
他走到红俏面前,停下来。
红俏抱着棍,没有动。
“你是谁?”“路过的。”“路过凤栖?”“路过你。”
红俏愣了一下。她活了二十六年,没人和她说过这种话。不是没人说,是没人敢。敢的人,都躺下了。
她上下打量他。僧袍上的墨色痕迹像是洗不掉的,袖口漏出了毛边,鞋面上两个破洞里各露一只猴脚趾头。眼睛里有血丝,但不是熬夜那种,是哭过的那种——这只猴子,哭过。
“你身上有伤。”“嗯。”“你身上的味道不对。”“什么味道?”“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你自己的。你流过很多血。”
猴子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笑给她的,是笑给自己的。
“你看得见?”他问。
“不用看。闻得到。”
猴子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俺来找一个人。”“找谁?”“不知道名字。”“那你怎么找?”“找到了。就是你。”“……”
红俏没说话。她看着猴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悲伤、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不是恶意。她活这么久,最会分辨的就是恶意。这猴子身上没有。
“你找我做什么?”她问。
“不做什么。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猴子转过身,往赌坊外走。
红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白色僧袍,墨色痕迹,肩上扛着铁棒。他走出赌坊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僧袍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后背——后背是空的。不是伤,是空。没有皮、没有肉、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
红俏的手握紧了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出去。但她追了。
猴子回头看见她,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赌坊门口,静默了一会儿。
“你那条棍,”猴子开口,“给俺看看。”
红俏把棍递过去。
猴子接过来,掂了掂。棍是铁的,很沉,棍身光滑,被手磨得发亮。棍的一头连着三尺长铁链,链子上拴着一柄锤。锤不大,但很重。
“龙脊虎尾锤。”猴子说。
“你知道这名字?”
“刚起的。”猴子笑了笑,“你平时把锤绑在棍上,抡起来够狠。关键时候甩出去,够远。”
红俏看着猴子,觉得这个人——不对,这只猴子,好像认识她很久了。于是她问:“你到底是谁?”
“俺说了,路过的。”
“路过我?”
“路过你。”猴子把棍还给她,“你棍法不错。谁教的?”
“没人教。打着打着就会了。”
“打的谁?”
“该打的人。”
“谁是该打的人?”
红俏想了想,说:“看谁不顺眼。”
猴子又笑了:“你像俺年轻的时候。”
“你现在不老。”
“心老了。”
红俏没说话。她看着猴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但有一层光,很淡,像快要灭了的灯。她忽然觉得,这盏灯不能灭。
“你要去哪儿?”“往前走。”“去哪儿?”“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带上我。”“你跟俺走?”“嗯。”“你不知道俺是谁。”“我不在乎。”“你不知道俺要去哪儿。”“我不在乎。”“你不知道俺要做什么。”“我不在乎。”
猴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像俺年轻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
红俏没接话。但她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凤栖城的街上。一个扛着铁棒,一个提着棍锤。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想看看。
这个念头,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冒出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03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