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1597" ["articleid"]=> string(7) "729936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1727) "孙悟空走了三天,找到一处杳无人烟的山谷。

谷很深,四面是陡峭的石壁,浓荫蔽空。顶上只漏一线天。谷底有一条小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溪底的石头被磨得椭圆,踩上去滑溜溜的。他在溪边坐下来,把金箍棒横在膝上,听着水声。

戮渊没有跟进来。山谷入口太窄,他挤不进来,在外面蹲着,远远地看。大圣依旧不在乎。

他盘膝坐好,把僧袍的袖子卷上去,露出两条手臂。手臂上全是地府带出来的怨气,墨色的纹路一道一道,像刻上去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要剔神通、散法力了——既然这方天地给一位无辜者身上横加了天大的冤屈,俺老孙偏不用这天地赐予的神通、法力,也要把天捅破!

何况,他要挑战的不是一尊神,不是一座佛,是整个三界的规矩,这规矩能赐他神通,就能在紧要关头收了去。那时,他在这方天地间修炼而成的能耐被束缚被削弱被压制,那可就真要了猴命了!与其到时被人掐住脖子,不如自己先卸了。自己的拳头,比借来的神通可靠。

他先掏耳朵。

筋斗云飘出来,落在他掌心里,小小一团,白白的,软软的,像一捧棉花糖。小猫一般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发出嘤嘤的声音。

“小云啊,”他说,“你跟了俺多久了?”

筋斗云在他掌心里扭了几扭,表示这个计算起来太费脑。

“遥想那些年,俺还是顽劣的小猴儿,”他笑了笑,“跟在师尊身边学艺。师尊嫌俺只会爬云,遂把你传给了俺。千多年里,你陪俺上天入地,护俺趋吉避难,说起来,比棒子还早几年啊。”

筋斗云开心地咯咯笑,往他掌心里钻。

“后来你开了灵智,乖巧可爱,俺和棒子就把你当成了小妹。”

“今天,俺…俺…俺却要——放你走了。”

筋斗云一下子不动了。少顷,从他掌心里浮起来,悬在半空,颤动着像要散开。她呜呜的哭声越来越大,情急之间竟忘了自己会人言。

“俺要去做一件事,不能带你去。”他说,“那些地方太脏,你的白裙会挂黑丝——洗不掉。”

筋斗云不听,倏地直往他耳朵里飞去。

他拦住。用手捧着她,温柔地像掬着一泓水。

“小云,听~话~”大圣的声音第一次带着颤音。

“不——”哀哀似雏燕失亲、惶惶如小儿梦鬼,三界闻之落泪。

大圣手忙脚乱:“莫哭莫哭,俺答应你——此次暂时分别,最多…最多…最多三五年,俺一定把你找回来!一定!”

他手忙脚乱地安抚了半天,筋斗云终于不动了。认命般趴在他掌心里,不再呜呜叫,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睡,她在哭。云不会流泪,但他的掌心越来越潮,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

他闭上眼睛,狠狠心开始剔除神通、散去法力。

他把筋斗云和自己千丝万缕的联结从身上一点一点剥离。那感觉不是疼,是空。像身上少了一根骨头、少了一块肉、少了一道魂,少了一个一直在那里、你早已习惯、但失去了才知道多么舍不得的东西。

筋斗云从他掌心里飘起来,柔柔的,像一片羽毛。在他头顶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慢得像斗转星移,像沧海桑田。

然后它化成一缕白烟。

白烟没有散,又在空中停了很久。悟空轻轻地拈起白烟,举到了嘴边,轻轻、轻轻、轻轻地一吹,白烟最后轻柔地绕了绕他的手指,像在告别,然后飘起、消散,融入天地不见了。

一缕风穿过了他。他亦穿过了风。

他把金箍棒握紧。感受到棒子震颤不止,似要腾身飞起去追——那是他俩的亲妹子啊,就这样孤零零地独自离去了。

成了风。成了气。成了天地间无处不在的一呼一吸。

“一定。”大圣深吸一口气,说道。

“一定!”金箍棒为这个承诺加上一道锁。

接下来,轮到七十二变。

七十二变不是一样东西,是七十二样。每一变都是一段记忆、一个身份、一种活法。变鹰,在天上飞过;变鱼,在水里游过;变树,在风里站过;变石,在山里蹲过。那是七十二种感悟三界的方式。

他要把它们一样一样剥下来。从早就化为缠筋绕骨的意识本源上,剥离!他知道,那疼绝不亚于剔骨抽髓、磨魂碾魄!

第一变,鹰。劇痛。

那道法从他身上剥离的时候,他想起第一次变成鹰的感觉。翅膀张开,风从羽毛间穿过,天那么大,他飞了一整天,不想下来。

法剥离了。翅膀没了。他觉得自己重了一些。

第二变,鱼。巨痛。

水从鳃里流过,凉凉的,他潜到最深的地方,看见阳光从水面上射下来,一根一根的,像金线。

法剥离了。鳃没了。他又重了一些。

第三变,树。剧痛。

根扎进土里,一动不动,他站了一整夜。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星星在他头顶转了一整圈。

法剥离了。根没了。他的肩膀沉了下去。

他独自坐在山谷里,一样一样剥自己。每剥一样,就少一种活法,少一种看世界的角度。七十二种活法,七十二种角度,他剥了七十二次,每一次都像剥掉一层皮一块骨一道魄。有些剥得快,有些剥得慢。有的舍不得,比如变鹰。有的巴不得早点剥掉,比如变虫子——那次是取经路上变的,被一只鸟追着啄,狼狈得很。

最后一变剥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剥光了皮的树枝。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僧袍也遮不住的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手,但不一样了。以前他可以随时变成别的东西,变鸟、变鱼、变树、变石头。现在他变不了了。他归于他,一只猴子,不是别的什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金箍棒在他脚边颤了一下,像是在问他:还好吗?

“还好。”他说。

把手按在地上,撑住。手臂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空。七十二种活法没了,他觉得自己轻了,又重了。轻的是身子,重的是骨头。

他闭上眼睛。

一样又一样神通被他从身上、从识海、从灵台痛苦剔除……

一层层法力同时被他剥离:第九层、第八层、第七层……

最后,是金刚不坏。

佛相金身是灵山给的,撕了就撕了,不心疼。金刚不坏却是机缘巧合加真火煅身而来,先是吃蟠桃、喝御酒、嚼金丹,再入老君八卦炉中淬炼了四十九日。今天,他要把自己身上最后这层硬壳也剥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肤是硬的,像铁。但不是铁,是金刚。他咬了一口,牙硌得疼。金刚不坏还在。他要把这东西削去八成,只留两成——这两成是他自石头里蹦出来时就随身带的,不属天地。

怎么削?他不知道。以前没干过。他从来没想过要削自己的本事。

他想了想,把金箍棒竖在面前。

“老伙计,帮俺一个忙。”

棒子颤了一下。

“砸俺。砸这条胳膊。别收力。”

棒子不动了。

“砸。”

棒子还是不动。他握住棒子,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左臂,砸下去。

棒子猛地剧烈震颤起来,极力抗拒着——但丝毫不起作用。

轰的一声,山谷里的鸟全飞了。他的左臂碎了。不是骨肉,是那层金刚不坏的壳碎了。碎片从他手臂上崩飞,像瓷片,一片一片,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疼。疼得他脸发白。是比骨疼还深的痛。金刚不坏在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疼。现在知道了,疼是骨头在呐喊、灵识在震颤。

他咬着牙,把金箍棒递给左手,对准右臂,又狠砸了一下。

又碎了一层。

他砸了十八下。每砸一下就碎一层。金刚不坏的壳从身上一片一片崩下来,落在溪水里,被水冲走,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了的镜子。

十八下之后,他瘫在地上。

手臂上全是血,不是口子,是金刚不坏碎了之后皮肉露出来,嫩红的,像刚出生的婴儿。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软的。不是铁,不是金刚,是肉。八百年来,他第一次重新摸到自己的肉。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一线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有一只鸟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

他哭了。不是伤心,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自己流下来了。

筋斗云没了、七十二变没了、金刚不坏也快没了,其他如三头六臂、法天象地、身外化身、火眼金睛……一千多年的本事,今天几乎全弃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不是齐天大圣、不是斗战胜佛、不是妖怪、不是神仙。就是一只猴子,会疼、会哭、会流血。

他躺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这一侧移到那一侧,照在他脸上,热热的。

他坐起来,把金箍棒拿过来。

棒子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不再颤了。他在等他。

神通是天地给的,弃了就弃了。金箍棒不是,那就是他自己的,从龙宫扛出来那天起就和他性命相连、本源相接、灵识相通了——天地收不走,他也不打算还。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

散页——老人的判决书,纸已经卷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把散页贴在棒子上,散页化成一道光,被金箍棒吸进去。

碎瓦,从废墟里拾的,黑黑的,烟熏的。他把瓦片贴在棒子上,瓦片也化成一道光,渗进棒子里。

黑色骨头,从山洞里捡的,小小的,凉凉的。他把骨头贴在棒子上,骨头依然化成一道光,渗进棒子里。

金身碎片,一片一片,金色的,上面还有血。他把碎片依次贴在棒子上,每一片都如前者化成一道光,渗进棒子里。

最后,他把金箍棒缩成一根针,捏在指尖。

针尖对准右手掌心,那个位置他早就想好了。

猛 扎 下 去!

血从掌心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针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小,小到看不见,缩进肉里,顺着血脉,回到耳朵里。

他侧过头,耳朵贴着自己的肩膀,听。

嗡——

一声很低很低的嗡鸣,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金箍棒说:我在。

他又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个针眼,红红的,很小,很深。那个针眼永远长不上了。以后每次握拳,血都会从那个针眼里渗出来。

他把僧袍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伤。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山谷外。

天快黑了。

他迈出一步。脚踩在地上,碎石硌着脚底板,疼。

他踩了几步,习惯了。

他走出山谷。

戮渊还在外面蹲着,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敢。但脚步却畏畏缩缩地跟上来。

孙悟空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再敢跟着,砸碎了你。”

声音一点儿都不狠,像是喃喃自语。

但戮渊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转身就跑。

悟空往东边走。

那个方向,有一座城。

他不知道为何要往那里走。

他也不知道,那城里有一间赌坊,赌坊里有一个女人。

她的武器是一根棍,一头绑着链,链上拴着锤。"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03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