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1590" ["articleid"]=> string(7) "729936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6018) "孙悟空走了三天,才走出地府的边界。

不是路远,是身上的怨气太重,重到他的脚步变慢了。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就往下陷一寸,像踩在泥里。不是土地软,是怨气在拖他。那些从无间地狱带出来的黑色痕迹,顺着他的腿往下淌,淌到脚底,粘在地上,让他走得越来越慢——筋斗云更不愿意带他了。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走出来了。

他身前是地府的边界——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墙之上混杂着人间的灰白色天空和地府的黑色浓雾,像两湾不同颜色的水汇在一起,搅不出漩涡,分不清界限。

他穿过那堵墙的时候,身上的怨气忽然重了一下,像有人在身后拉了他一把。他没回头,又往前迈了一步。怨气松了。

他走进人间。

人间的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下去,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点红色,像燃尽的炭火。东边的天空已经黑了,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他站在一座小山上,默默地看着那些星。

八百年前,他被压在五行山下,每天晚上都看星。那时候看星,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他要跳起来,把那些压他的山砸碎。现在他看着星,心里想的是——那个老人,在无间地狱里,看不见星。

他把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这三天,他一直在感觉那股热流。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热流,很弱,但一直没断。像一根线,从他脚底一直往下延伸,延伸至深不知名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股热流让他想起一件事——八百年前,他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地震,是呼吸。大地在呼吸。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被压得太久产生了幻觉。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站起来,继续走。

没有目的地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灵山?刚从灵山出来。天庭?还没做好准备。人间?人间太大了,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

他选了一条路——往西。不是要去灵山,是西边的天还没全黑,还有最后一点光。他想追着那点光走。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水声。不是河水的流动声,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很慢,很稳。像是某个地方有一泓水一直在滴,滴了几百几千年,一直没停。

他循着水声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滴水变成很多滴水。滴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轻。像一首曲子,但没旋律,只有节奏。

他走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山的一侧像被斧头劈过,几乎是直立的。山壁上长满了青苔,深绿色的,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出颜色。山壁下方有一道裂缝,不宽,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水声从裂缝里传出来。

他侧身挤进去。

裂缝很窄,两边的石壁贴着他的胸口和后背。石壁是湿的,有水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流。他走了几十步,裂缝忽然变宽了。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不大,但很高。洞顶被黑暗吞没了——他也懒得用火眼金睛去看。洞壁上长满了石钟乳和石笋,有的从顶上垂下来,有的从地下长上去,上下连在一起,像一根根柱子。水从石钟乳的尖端滴下来,滴在石笋上,发出清泠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

山洞中间有一块石头。不是石钟乳,也不是石笋,是一块被人放在那里的石头。方方正正,像一块碑,但上面没有字。

孙悟空走到那块石头前,蹲下来。

石头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样东西——是骨头。很小的一块骨头,像人的指骨,但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墨玉。

他把那块骨头从裂缝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骨头很轻,像没有重量。但一碰到它,地底深处的那股热流忽然变强了,强了很多。像一根线忽然变成了绳子,从地底深处往下拽。

他低头思考了一炷香。

把骨头揣进怀里,和老人的判决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山洞。

出了裂缝,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挂满了天空,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蓦地,那笛声又响了。

这次无比清晰。不是断断续续,是连续的。一个音接一个音,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说话,但不是用嘴。那曲调很简单,简单到不像曲子,像风吹过山谷的声音。但每一个音都落得很准,宛如水滴在石头上。恍惚间,他仿佛于时光之外瞥见一道照影惊鸿——笛横春波畔、衣白月羞颜,然后——轻移螓首、微蹙蛾眉,一双剪水明眸顾盼之间扫过他,复又闭目低垂,继续吹奏着动人且动心的笛声。

孙悟空站在那里,听着。却不再看了,他知晓那是自己的幻觉。

他听出了那笛声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欢喜、不是愤怒,也不是平静。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地底深处那股热流,很弱,但很稳。

笛声停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再响。

他抬脚,继续往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来——他忘记问那块骨头是谁的了。但也知道,他不需要问。那块骨头放在那里,不是等人来取,是等人来听。

听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说。

他走远了。

身后,那座山的裂缝里,又有水滴落下来。滴答,滴答。滴答!

和几百年、几千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水滴声里多了一个音。不是笛声,是那根骨头,在他怀里,和散页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

像心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03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