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1582" ["articleid"]=> string(7) "729936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6399) "孙悟空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天黑得像泼墨。
守阁的罗汉叫慧明,跟了他三步,终于没忍住:“斗战胜佛,您怀里——”
“嗯?”
“藏经阁的经卷不能带出——”
孙悟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必是如来通知他的。
慧明把后半句吞回去了。斗战胜佛的眼睛里没有怒、没有冷,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双眼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慧明修行五百天年,见过诸佛震怒、见过菩萨拧眉、见过金刚瞪目。但没见过这种空。遂让开了路。“回头再向佛祖请罪。”他想。
孙悟空继续往山下走。灵山的夜风很大,吹得袈裟鼓成风帆。他就这样走了半夜,走到了东方欲晓。忽听身后传来不小的动静。
不是慧明。那动静更重、更喘,还带着一股油腥味。
“哥诶——哥诶!你等等!”
净坛使者八戒挺着大肚子从山道那侧石阶下面爬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袈裟只遮了半边,另一边露着圆滚滚的膀子,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素肘子(悟空一度怀疑那不是素的)。
“天才亮,这辰光你往外跑、跑什么?”八戒追上来,喘得像风箱,“俺在香积堂听沙弥说了,你把慧明那呆子吓得去找佛祖请罪了。”
孙悟空脚步未停。
八戒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啃肘子一边絮叨:“哥诶,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不是在藏经阁翻到什么了?我跟你说,那地方邪性,上次俺去找菜谱,翻出半本《地府冤魂名录》,吓得俺三天没睡好——”
孙悟空停下。八戒差点撞上去,紧急刹车,肘子好悬没飞出去。
“你说什么?”
“啊?俺说菜谱——”
“后半句!”
八戒愣了一下,把嘴里的肘子咽下去,擦了擦嘴:“《地府冤魂名录》啊。俺以为是菜谱,翻开一看全是冤魂,吓得俺赶紧塞回去了。”
孙悟空转过身,看着八戒。
八戒被他看得发毛,后退一步:“哥,你别这样看俺。俺害怕。”
“那名录上,有没有一个姓陈的?”
“姓陈的多了去了——不是,哥你到底在找谁啊?”
孙悟空没回答,把怀里的散页抽出来,展开,让他看。八戒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眼睛被油糊住了,看不清,用手背揉了揉,然后他的脸色变了。肘子从手里滑落,滚落石阶,发出闷响。他没去捡。
“哥——”八戒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插科打诨的呆子,“这是谁啊?”“五行山下,给俺送桃的那个。”
八戒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记得那个老人。取经路上,孙悟空只提过一次。是在火焰山,热得受不了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五行山下有个老头,每年给俺送一个桃。”八戒当时问:“后来呢?”孙悟空没回答。现在八戒知道后来怎么了。
“永镇无间地狱。”八戒把六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发涩,“哥,这不对。那老头就是个凡人。他给你送桃,那是善缘,怎么就成了私通妖孽?”“天庭定的。”
“天庭?”八戒的声音拔高了,“灵山知道吗?”
孙悟空没回答。他把散页收进怀里,继续往山下走。
八戒愣在原地,站了好几息。然后他把地上的肘子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怀里。“哥,你等等俺。”他追上去,这次没再唠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下灵山的石阶上。
天光大亮,晨风把他们的袈裟吹得翻卷,像两面褪色的战旗。
走到灵山山门的时候,孙悟空停下来。没看守山护法。
“你回去吧。”
“俺跟你去。”
“去哪儿?”
“你上哪儿俺上哪儿。”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八戒。
阳光下,净坛使者挺着大肚子,袈裟歪歪斜斜,脸上还沾着肘子的油光。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八戒这辈子很少认真。上一次认真,还是取经路上大师兄被困小雷音寺时,天上地下四处求告搬救兵哩。
“你帮不上忙。”孙悟空说。
“帮不上也帮。”
“你有净坛使者的位子。”
“位子没了可以再找。”八戒拍了拍胸口,“哥没了,俺上哪儿再找一个?!”
悟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八戒的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和三百年前在取经路上拍他脑袋的力道一样。
“回去。”
“哥——”
“回去!”
八戒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他站在山门里面,看着悟空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霞光里。
他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沾了灰的肘子,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操!”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嘴,“这肘子真辣。”
那真是素肘子,不辣。
孙悟空一个人走在下灵山的路上。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不是累了。是脚下的石阶没了。灵山的路,走到头了。他站在灵山与凡间的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灵山在晨霞里发着光,像一朵巨大的莲花,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
他看了三息。然后回过头,扯下袈裟。
不是解,是撕!是拽!金丝织就的袈裟在他手里崩裂,像他脱困时的五行山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碎片散落一地,被风吹走。
露出了里面的旧僧袍——还是取经路上观音给的那件棉布直裰。洗得发白,好几处磨出了毛边。
他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
棒子在他掌心里嗖地变大,从一针变成一尺,从一尺变成丈二。他把棒子扛在肩上,掂了掂。重量没变。但他觉得轻了。不是棒子轻了,是他身上少了一层东西。
他迈出一步。灵山给的佛光在他身后熄灭了。
他没有回头。
犹未觉,后背某处,原本浑然一体、万劫不坏的圣体金身居然有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纤细裂痕,一点微茫透体而出,径自往天外逸去了。
灵山上,刚回到香积堂一侧自己配殿中的八戒正坐立不安地转圈,忽听门外有个声音唤他:“二师兄、二师兄在吗?我是沙僧啊。”门一开,金身罗汉沙悟净那张淳朴、木讷的大脸探了进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03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