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401581" ["articleid"]=> string(7) "729936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0325) "楔子

猛地睁开眼——

孙悟空从梦中惊醒。

莲台是凉的,盘坐其上,后背全是汗。佛不流汗,但他在流。

他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

三头,六面,恶相,獠牙。那影子跪着,一头抢地,两头不停地挣扎,血口无声地嘶吼。

下一瞬,那三颗头缓缓抬起,一头正对他,另外两头拼命转向他,前方三脸上六只眼死死瞪着他。

三张居然都是孙悟空的脸。但不是他的眼睛。那眼里没有佛的慈悲,没有猴的顽劣,只有一种东西——冷。

像地府最深处的怨气,像天规刻在石头上的笔画。

然后,又一一闭上。

孙悟空在梦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没有金箍棒。右掌心有一个针眼,慢慢渗着血。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醒来,干脆闭上眼睛。莲台在他身下慢慢旋转,佛光重新聚拢,把他裹住。

他感觉那影子的眼睛虽然闭上,但依旧在黑暗里看着他。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不是记忆中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即我既我非我,非我亦是非非我。

猛!地!睁!开!眼!

在孙悟空惊离梦境以后,那影子重新睁开眼睛,依旧盯着大圣之前审视“他”的位置。

三头,每颗头前后两面,每张脸上一双眼睛。前方三脸挤在一起,背后三脸也在拼命转向前面,撕扯得变了形。面相渐渐模糊、淡去、虚无,眼睛却愈发爆明,如灯如火如日……

少顷,虚空中的十二只眼轮番盯向一个不知名所在!

猛地,睁开,眼……

不知名所在,一声苦叹,一个身影亦睁开眼,穿过亿重空间、穿越至遥距离、穿透此间梦境,直望向梦外毫无知觉的悟空。

“唉,十年,十个桃子,值得么?”

《第一卷:地府墨》

三界总是麻烦那些从不给三界添麻烦的人

第一章 灵山有好饭

灵山的斋饭,孙悟空吃了整整三百“天日”(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灵山三百“天日”对应凡间三百年),一次没尝出过好味道。

不是香积堂的厨艺不行———掌管典座是净坛使者,对,就是八戒那个夯货,别的能力不咋样,吃这一块儿他还不精通么?!

净坛使者常用偷吃肉后沾满油的蹄子拍着他那肥厚的肚皮自夸:俺灵山的斋饭是三界最好的——莲子取自南海,呃,米是人间进贡的香稻,水是功德池里舀的,呃,每一道菜都有名字有来历,都经过一百零八道工序。呃。

但,孙悟空觉得嚼在嘴里和嚼土没分别。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小沙弥抖了一下,偷偷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斗战胜佛,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孙悟空抓抓耳朵,没说话。小沙弥又偷看了一眼,暗戳戳地想:“佛爷可有些日子不曾抓耳挠腮了。”

悟空看了一眼那碗饭,米饭上冒着热气,白白糯糯的,看着就香。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空的。

不是饭菜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成佛三百天日了。这些天来,每日坐在莲台上,听如来讲经、看众秃朝拜、吃灵山斋饭。他的金身越来越亮,背后那圈佛光越来越大,大到能把整个大雄宝殿照亮。

但他的舌头越来越钝。一开始只是吃不出咸淡,后来酸甜苦辣都没区别了。到现在,干脆连“饿”都感觉不到了。他端碗不是因为饿了,是该吃饭了——佛不用吃饭,但斗战胜佛得吃。因为吃了,才是“猴”变的佛。不吃,就真的只剩佛了。

他不想只剩佛。

“撤了吧。”

小沙弥端走碗的时候,依然还冒着热气。孙悟空看着那碗饭越来越远,很自然地又想起那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给过一只猴子一枚桃子。

那桃子不红、不软、不甜。皮是破的,汁水渗出来,沾了土。那人走了三天的山路,躲过了巡山的山神土地,把桃子塞进石缝里。

猴子:“老头儿,别来了。让天上那些家伙瞧见,你担不起。”

老人:“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有什么担不起的。”

那桃子的味道,他记了八百年——被压五百年,成佛三百年(他总是固执地以人间岁月计时,从心底不愿承认灵山的新身份)。

压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里,他每天都在想桃子的味道。不是馋,那是他五百年里唯一尝到的“甜”。其余的每一刻,嘴里都是土腥味。

后来他出来了,去找那个老人。屋塌了,桃树砍了,什么都没留下。他跪在那片废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跟着一个和尚,一路向西。

再后来,他成了佛。

成佛之后,他以为那桃子的味道会慢慢淡掉。会像其他记忆一样,被时间冲散,被“斗战胜佛”四个字压到底下,再也翻不出来。

没有。

八百年了,那桃子的味道还在。在舌尖上,在齿缝间———当每一次端起碗却咽不下去的时候。

孙悟空站起来。莲台在他身后慢慢旋转,佛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走出佛殿。灵山的路他走了三百天日,闭了眼关掉六识撤去神通都不会走错。石板是白的,两边的树是绿的,远处的塔是金的。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位置上,不偏一寸、不歪一毫。

他走到藏经阁。守阁罗汉向他合十行礼。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藏经阁很大。大到能把三界所有的文字都装进去。经卷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有些卷轴已经发黄发脆,碰一下就会碎。

孙悟空没有去看那些新抄的经。他走到最里面、最深处、最幽暗的那个角落。那里堆着的是地府每百年送来灵山复核的亡魂名录(灵山与天庭时光同步,地府和凡间岁月相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些东西。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莲台坐久了,猴腚疼。也许是因为他总觉得,那个老头的名字,应该在这些卷宗里。

以前找过。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后来有佛的身份了。佛能看的卷宗比猴多。还是没找到。

他抽出第一卷。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死因,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具死身。每一种死因都是一番缘由。每一段批注都是一次审判。

他翻了很久。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第一卷翻到第十卷,从前三百年的翻到前八百年的。

没有。

他正要合上卷宗,忽然看见角落里压着一张没订进卷宗的散页,纸张发黄,墨迹褪色,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他把散页抽出来。上面只有二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死因、判决、执行者。

他的目光扫到第三行,停住了。

那行字写着:

姓名:陈福生

死因:私通妖孽

判决:永镇无间地狱,不得超生

执行者:天庭天罚司

“私通妖孽”四个字旁边,还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五行山方圆百里唯一在册农户。私通山底妖猴,按天规处罚。

孙悟空看着那行字。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脸色没有变。他的眼睛没有红。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倏地,一只金色巨掌的光影只一瞬间便漫过他的头和肩落到了散页上,明明是透明状,却偏偏遮住了所有字。

“看不得,看不得……”如来的佛声远远传来,庄严得如同魔音。

悟空愣住,下一刻,急欲运起全身法力冲破掌影。

无果。再冲。无果。再冲!

“暂忘却,暂忘却……”那声音继续轻语,轻柔得如同刀刻。

悟空变了面色,头痛欲裂,恍若再次戴上金箍儿,听闻紧箍咒。

“且归去,且归去……”依旧是喃喃的聒噪,平和得如同魅惑。

悟空迷迷糊糊地刚站起身来,复又坐了下去。

更早一刻,他头上三个旋儿其中之一猛地亮起来,一道细到极致的金光刺向巨掌,竟未耗用此界一丝一毫的时光与空间,“啵”的一声就轻易刺破了掌影,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巨掌一边溃散一边迅疾收了回去。恍惚间,悟空好像听见那金光轻叹了一声,随即消散不见了。

他头上的旋儿也变作了两个。

悟空心下一片澄明——那不是观音给的三根救命毫毛(已在他成佛时随头上金箍一并消散),而是此前从来不知的师尊三记戒尺所留印痕——当年那只小猢狲在菩提祖师授艺时挑三拣四,被祖师打了三下, 明着是指引他夜半三更独自去学艺,实则暗中已赐他三道保命神通,却不遵他意念随心驭使,其余两道想再触发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心中默默呼唤了无数遍“师父”——当然不是唐和尚那个师傅。他便继续看着那散页,又看了很久。这次再无人打扰了。

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久到藏经阁里的油灯灭了又燃,久到守阁的罗汉换了一班又一班。

他始终没有动。那行字已缠筋绕骨。“私通妖孽”、“永镇无间地狱”、“天罚司”……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个老人,那个走了三天山路把桃子塞进石缝的老人,那个说“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有什么担不起”的老人——

被定了“私通妖孽”的罪。永镇无间地狱。

孙悟空终于把卷宗合上。他站起来,把散页收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走出了藏经阁。

守阁罗汉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准备合十行礼尊称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因为斗战胜佛的脸和平时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渗出来了。

孙悟空没有看他。他往山下走。不是回佛殿的方向,是出灵山的路。他的袈裟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背后的佛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灵山的石阶就往下陷一寸。

不是他故意踩的。是他的骨头变重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403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