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主编让他清理一批十年前的旧稿件。理由是服务器空间告急，那些已经过版权期的、从未出版过的、作者都联系不上的废稿占了三百多个G。温枕言接手了这项工作，打开删除列表时，看到第一个文件名他就愣住了：题目是《守诚》，作者栏空白，上传日期是十二年前。他打开文件，读了几段——一个老管家在旧宅里沏茶，日复一日，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与林守诚在剪报上的经历几乎完全重合，区别在于这篇稿件的结局是"茶凉了，他把茶杯洗干净放回柜子，然后走向花园。花园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了白色的山茶花。"
温枕言把鼠标悬停在"删除"按钮上。他没有按。他打开系统后台，试图把这篇稿件转移到个人文件夹，但系统提示"该文件已被标记为定期清除目标，无法移出清理队列"。他试着复制文本内容，复制出来的全是乱码。他又试着截图，截出来的图片是一片灰色。这文件在被系统"守住"，拒绝任何形式的逃逸。
他拨了技术部的内线电话。接电话的姑娘说："那个清理程序是自动的，标记规则是十年以上未修改且无作者关联。锁定了就没法改，后台也不支持解绑。你要不想删可以上报主编取消清理任务，但他上周刚批过的，估计不会改。"
温枕言挂了电话。他看着屏幕上的《守诚》文稿，光标在"白色的山茶花"后面一闪一闪。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最笨的事——他打开手机相机，对着屏幕把全文一页一页拍了下来。拍到第三页时，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所有的文字都变成了灰色，然后文件自动关闭了。
系统弹出提示框："文件《守诚》已进入清除倒计时。剩余时间：23:59:47。"
温枕言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也就是说明天下午三点之前，这个文件会被永久删除。他刷新了清理队列，发现同批次待删除的文件里还有几个眼熟的名字：一部民国爱情小说的初稿（作者栏写的是"苏晚晴"的笔名），一部悬疑剧的原始故事框架（角色栏里有"陈砚声"），以及一份标着"角色侧写-匿名"的文档。他点开最后一个，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物速写——小太监、邮差、科幻封面错名、律师剧男二号。全部是纪昀不同身份的档案。
温枕言的手开始发抖。他拿出手机拨了纪昀留给他的号码——当然，打不通，纪昀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本来就不完整。他又打开文件夹试图寻找编号二十三的电子版，但那本册子从来没有扫描过，在地下书库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删除这些文件，不只是删除数据。林守诚已经"被删"过一次了，如果连这篇十二年前的草稿都被清除，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存在证据"也会消失。苏晚晴的信还躺在文件夹里，但她的初稿如果被删，也许她连写信的权限都会被收回。
温枕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一切如常，车辆穿行，行人来往。但他盯着路对面那棵法国梧桐看了很久——因为他记得那棵树的树冠之前比现在多一根粗枝。它不见了。连断茬都没有，就像从来只长到这个形态。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清理队列的日志文件。日志显示，今天凌晨三点，系统自动清除了三份标记为"冗余设定"的数据，对应时间轴上的"建筑形态微调"。凌晨三点零七分，城市的某个角落一棵树的枝干无声消失了。
删除稿件等同于删除现实。
温枕言把这个推论写在笔记本上，用力到纸面被笔尖戳破了一个小洞。他合上本子，坐回电脑前。他不知道怎么阻止系统在明天下午三点删除那些文件，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在《守诚》文稿的倒计时页面上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开始逐字把刚才用手机拍到的内容打进去。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但手汗让键盘上的字母变得滑腻。打到"山茶花"时，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树冠沙沙响了一阵。他抬头看，原本缺失的那根粗枝的位置，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画面边缘的抖动。
他低头继续打字。当他把最后一句"花园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了白色的山茶花"录入完毕时，系统弹出一个新的提示框："检测到文件《守诚》存在衍生副本。是否将副本标记为附属存在？"
温枕言点击"是"。
提示框消失。他打开清理队列，《守诚》的主文件依然在倒计时中，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附属副本已登记，主文件删除后附属副本将保留基础信息。"他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立刻转向苏晚晴的初稿和陈砚声的故事框架，如法炮制录入副本。
他花了四个小时。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再变成漆黑。当他录入到"角色侧写-匿名"的最后一页时，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他看到那页上写着："纪昀，序列号七。功能：传递。记忆周期：单次。清除方式：自动。下一个身份槽位：待分配。"
温枕言录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他瞳孔里映出无数碎片。他关掉所有文档，把复制好的副本打包加密，存进了自己私人的移动硬盘。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咔嗒。清脆的、果断的、像是琴键被按下去又弹起来的声音。删除键。
他打开系统日志。凌晨零点零分，清理程序提前启动了。《守诚》主文件被永久删除。紧接着是苏晚晴的初稿。然后是陈砚声的故事框架。
但当他打开自己的副本文件夹时，三份文件都在。安静地，沉默地，活着。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的暗光，那上面自己的脸被映得很模糊。但在那张脸的左边——文件列表的最后一行——他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文件名。它被放在清理队列的末尾，上面写着的字让他的脊椎窜过一阵寒意：
"温枕言·人物设定·初稿。"
删除倒计时：七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379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