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去了一家常去的咖啡馆，叫"歇脚"。店面藏在老城区的巷弄转角，窄窄的门脸，深绿色的雨棚像一片低垂的叶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永远穿一件藏青色的围裙，永远在擦同一只杯子。温枕言推门进来时风铃响了三声，陈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早啊。"
"请假。"温枕言在老位置坐下，靠窗，正对着墙面的一面长镜。镜面边缘装饰着仿铜的雕花，光线偏暖，把所有顾客的肤色都调亮了一个度。他点了一杯美式，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录的是他多年来的"个人观察"——他给这些东西起的名字叫"侧写"，听起来像写作课上的练习，但他知道它们是什么。那些半夜在文字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角色在无人阅读时的自言自语，被删改章节里残留的情感尾巴。他从大学起就隐约能感受到这些，起先以为是共情太深，后来发现他在读某本小说时，曾亲眼看见女主角坐在书页边缘，把裙子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撕下来。他眨了三次眼，画面还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一个正常人说自己能看到虚构角色"出戏"，只需要几秒钟就会被归类为压力过大的艺术生。所以他习惯了记录，用钢笔，写在硬皮笔记本上，不给人看。
今天的记录是昨天那份无名稿件。他在页面左侧画了个问号，右侧写下："空白页写后产生视错觉/纸张回温/标签出现字迹。"然后他顿住笔尖，犹豫了一会儿，在下面加了一行："不能排除是真的。"
陈老板端咖啡过来时顺口说了一句："昨晚下雨来着，后半夜特别大。"
"嗯。"温枕言接过杯子，视线落在陈老板身后那面长镜上。镜子里映出咖啡馆的座席，三五个散客低头看手机，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一切如常。
然后他看见了。
镜子的左下角——那个画面里映着一张靠墙的小圆桌，圆桌上摊着一本书。温枕言知道那本书，是半个月前某位客人落下的言情小说，封皮是柔和的粉蓝色，书名烫金。陈老板一直把它放在架子上等人认领。此时此刻，那本书在镜子的映照中是打开的。但现实中，书明明合着搁在架子上。
温枕言没有转头去看实物。他的眼睛钉在镜面上，看见那本书摊开的两页中间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穿着粉蓝色的裙子——和书封一样的颜色。她低着头，双手放在书页上，像是在抚摸什么。然后她抬起头来，隔着镜子，隔着咖啡馆的空气，隔着温枕言与那个角落之间的距离，她的嘴唇动了。
"你看见我了吗？"
温枕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但他的手在笔记本上迅速写："粉蓝书，镜中摊开，女主角出现。唇语内容：你看见我了吗？"
那个女人的表情变了。她似乎没料到温枕言在写东西，她歪了歪头，皱起眉，像是透过镜子看见了笔记本上的字。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温枕言头皮发麻的事——她从镜中的书页里伸出一只手，碰了碰镜子表面。指尖触碰玻璃的位置泛起一圈水波纹，和昨夜那份手稿上的一模一样。
温枕言猛地抬头看向实物方向。架子上的粉蓝书安安静静地合着，书脊朝外，没有人在那里。他又转回镜子，镜中那个圆桌和架子恢复了正常，书是合着的，女人消失了。只留下镜面左下角一枚模糊的指纹印，从里面按出来的。
陈老板走过来擦他的桌子，随口问："你一直盯着镜子看什么呢？"
"看光线。"温枕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唇烫了一下，"那面镜子擦得真亮。"
陈老板笑了笑，低头擦桌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温枕言的笔记本。温枕言合上本子的动作快了一瞬，但没有突兀。陈老板擦完桌子转身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粉蓝书，把它拿起来翻了翻。
"这位客人一直没来取。"陈老板说，"要不我把它放失物招领箱去。"
"别。"温枕言说，"再放放吧，也许她还会来。"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把书放回了原位。
那天下午温枕言留在咖啡馆待到打烊。他换了个角度坐，让自己能同时看到镜子和书架。粉蓝书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但他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面镜子，镜中画了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轮廓周围画了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想了想，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出戏。"
离开的时候天又阴了。他站在雨棚下系围巾，余光扫到咖啡馆门边的橱窗玻璃。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他看过去的一瞬间，玻璃中的自己似乎还在往前走，而他已经停住了。就那么零点几秒的错位，快得像眨眼。
温枕言停在原地，看着玻璃中的自己重新站好。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公文包——那件无名稿件还在里面。他伸手按了按封皮。纸张传来的温度，是常温。
但他的手指尖凉得像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379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