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6135" ["articleid"]=> string(7) "7298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8961) "安知鱼攥着那两颗花生,浑身僵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裴言朔站在屏风旁边,拢着半敞的衣带看了她两息,然后迈步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中衣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床前一直铺到门边的地面上。
安知鱼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喜被上撒的那些花生红枣被她蹭得噼里啪啦往下掉,有几颗滚到脚踏边上,嗒嗒嗒地弹了两下。
她后背抵住了床头的雕花木板,退无可退了,手里那两颗花生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裴言朔在床沿坐下来了。
他坐在她腿边,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
他没有靠过来,只是侧身坐着,伸手从被面上捡起一颗滚到他手边的红枣,在指尖转了一圈。
安知鱼的视线跟着那颗红枣转。
红枣在他指间转了两圈,被他随手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你方才砸本王。"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安知鱼打了个哆嗦:"臣、臣妾刚睡醒,没看清是王爷……"
"没看清?"裴言朔偏头看她,"那你以为是谁。"
安知鱼闭嘴了。
她总不能说她以为是什么采花贼或者黄鼠狼,那不是找死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臣妾以为是老鼠……"
裴言朔看了她一眼。
安知鱼把脸埋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花生滚到床底下去。
洞房里又安静了一阵。
蜡烛噼啪又炸了个灯花,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响亮。
裴言朔忽然开口了,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
"夫人那日说仰慕本王。"
安知鱼猛地抬头。
裴言朔不知什么时候俯身凑过来了,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面上,半边身子探过来,把她笼在他和床头雕花板之间的一小片空间里。
他中衣的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颈侧一条利落的线条,烛火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往上看,他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半尺远,眉骨下那双眼睛沉沉地压着她,眼尾那颗小痣在烛光里像一粒极淡的朱砂。
他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那弯是往上的,怎么看都让人后脊梁发凉。
"本王信了。"他接着说完,声音低下来,尾音拖得又轻又慢。
安知鱼的呼吸屏住了。
裴言朔伸出手来,安知鱼立刻把眼闭上。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指腹蹭过她嘴角那一点没卸干净的残红胭脂,不轻不重地抹了一下。
安知鱼哆嗦着想躲,但他的指尖很快滑下去,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两根手指托着,迫使她仰起脸来。
"往后,"他说,"若是让本王发现你骗我。"
他低笑了一声。
那种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短促的,气音,没什么温度,落进安知鱼的耳朵里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了后脖颈。
她睁开眼,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些,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成两簇细小的光。
"本王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在酒坛子里,日日观赏。"
安知鱼的眼圈刷地红了。
她想起那个暮色里的窄巷,他手里的匕首从人胸口拔出来,血珠子滴滴答答落在青砖缝里。
那人的胸口洇开一大片深色,靠着墙根软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噜了两声。
然后裴言朔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问叫什么名字,手指上还沾着血。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生生憋回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嘴唇抖着,声音颤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不、不骗……臣妾真心仰慕殿下……"
裴言朔盯着她看了两息。
安知鱼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一颗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他捏着她下巴的那根手指上。
眼泪是热的,湿漉漉地沾在他的指腹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跟方才不一样。
方才是冷的,凉的,这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热乎气,低低的,像碎石子投进水面漾开的那一圈涟漪。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整个人的轮廓从那种压人的紧绷里卸下来,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大了许多,眼角也压下来,目光落在她那张哭唧唧的脸上。
裴言朔松开她的下巴,抬手在她哭湿的那半边脸上掐了一下。
"真乖。"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指腹擦掉那道泪痕,然后收了回去。
安知鱼愣在那儿,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脑袋后僵住的小动物。
裴言朔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合卺酒,倒了两杯,端回来递了一杯给她。
安知鱼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裴言朔坐下来,拿着自己那杯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杯沿,清脆的一声。
"喝了。"他说。
安知鱼仰头灌下去。
酒是温的,微甜,入喉的时候有一点点辣,但很快就被甜味盖过去了。
她喝完把杯子攥在手里,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裴言朔也把自己那杯喝完了,杯子搁回桌上。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缩在床里头,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嘴角的胭脂被他蹭花了半边,脸颊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指印。
吉服皱巴巴地裹在她身上,发髻散了一大半,碎发黏在额角,看起来比那日在巷子里还狼狈。
他伸手把床面上那些零散的花生红枣拢了拢,扫到一边,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来。
"睡吧。"他说。
安知鱼愣了一下:"王爷……不、不歇……"
裴言朔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一下:"你去里头睡。本王睡外头。"
安知鱼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言朔已经掀开被子躺下去了,他躺在床铺外侧,背对着她,中衣的衣摆散在被面上,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线条在烛火里显得很清晰。
他闭上眼,呼吸很快就沉了。
安知鱼跪坐在床里头,抱着膝盖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蜡烛还在噼啪地响,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光。
她慢慢地挪到内侧,把皱巴巴的吉服脱了,只剩中衣,然后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躺下去,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她离他隔了两尺远,中间隔着那堆被扫到一边的花生红枣。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轻最轻。
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很均匀,不轻不重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安知鱼盯着墙壁上烛火投出的光影,看了很久。
眼眶还是红的,泪痕干了之后脸上有点紧巴巴的,她抬手蹭了蹭。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偷偷掀开一点眼皮看了他一眼。
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背的轮廓,中衣底下的肩膀宽而平,呼吸带动着背脊微微起伏。
安知鱼把眼皮又闭上了。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翻了大概四五回,身后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哑,懒洋洋的,像是睡意朦胧里随口丢出来的一句话。
"再翻就把你扔出去。"
安知鱼立刻僵住,一动不敢动了。
她面朝外侧僵了好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睡着了,她才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烛火燃到尽头,噗地灭了一根。
剩下的几根还在跳着,把满室的红光摇成一片温暖的晃影。
安知鱼缩在被子里,下巴抵着被沿,视线落在身前不远处那个人的肩背上。
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稳,很沉,像一座安静的山。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重新涌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下去,最后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红。
她彻底睡着之前,嘴皮子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两个字。
裴言朔没睡着。
他侧躺着,面朝外,听见身后那个小东西的呼吸从紧绷慢慢变得绵长均匀,最后彻底沉下去。
然后他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极轻极软,像是梦里随口冒出来的。
"大魔王……"
裴言朔睁开了眼。
他盯着面前那面红绸糊的墙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有翻身去看她,只是躺在那儿,听着身后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动物在窝里安顿下来了的动静。
他闭上眼。
洞房的最后一根蜡烛在黎明前燃尽了。
满室的暗里,拔步床上两个人中间隔着散落的花生和红枣,一个面朝外睡,一个面朝里缩成团,呼吸声一轻一重地在安静的空气里交叠着。
窗外天快亮了,檐角风铃被晨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47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