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6134" ["articleid"]=> string(7) "7298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9966) "安知鱼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她坐在铜镜前,张嬷嬷和另外三个宫女围着她足足捯饬了两个时辰。
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胭脂水粉扑得她快打喷嚏,嘴唇抿了七八次红纸,抿到最后她觉着自己的嘴已经不是嘴了,是一块被反复蘸了朱砂的印泥。
发髻上插了满头珠翠,沉甸甸地坠着,她稍微偏一下脑袋就觉得脖子要断。
吉服是正红色的云锦,上头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百子千孙的纹样沿着裙摆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圈。
安知鱼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那些圆滚滚的童子图案,想起昨夜梦里吃的胡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张嬷嬷赶忙递了块点心过来堵住她的嘴。
"王妃且忍忍,今儿一整日怕都吃不上正经饭食。"
安知鱼叼着点心,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吉时的鼓乐响起来的时候,安知鱼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红盖头蒙在脑袋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从盖头底下的缝隙里瞧见自己绣着金线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迈,跨过门槛,迈下台阶,被扶进一顶轿子里。
轿子晃悠悠地抬起来。
安知鱼坐在里头,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指尖冰凉。
轿子外头鼓乐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她听见街上有人喊"翊王娶亲了",有人喊"好大的排场",还有人惊呼"快看快看,那珊瑚树有半人高"。
安知鱼心想,半人高的珊瑚树她没见过,她只见过半人高的匕首,那匕首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回。
轿子走了很久。
久到安知鱼屁股坐麻了换了三次姿势,轿子终于落了下来。
她听见外头又是一阵更响的鞭炮声和鼓乐声,然后有人掀轿帘,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来。
是男人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干净。
安知鱼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犹豫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她打了个哆嗦。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硬,握住她的时候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托住她。
她从轿子里被牵出来,红盖头底下瞧见他蟒袍的下摆,玄色的,上头用金线绣着五爪蟒纹,靴头是暗红色的,靴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她跟着他往里走。
跨火盆的时候裴言朔微微提了一下她的手,她跟着那个力道跨过去,稳稳当当的。
跨马鞍的时候他又提了一下,她还是稳稳当当地过去了。
安知鱼心想,别的不说,这人牵人走得倒是挺稳的。
拜堂的时候她被扶着转了好几个方向,鞠躬鞠了三回。
第一回是拜天地,第二回是拜高堂,第三回是夫妻对拜。
对拜的时候她低着头,红盖头垂下来,她看见裴言朔的靴尖正对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
她闻见他身上那股沉水香了,淡淡的,跟那天巷子里闻到的一样,只是这回没掺血腥气。
礼成之后红盖头被一根秤杆挑开。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红幕终于没了,烛光亮得晃眼。
洞房里燃了满屋子红烛,映得四壁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满屋子的人,安知鱼扫了一圈,腿差点软了。
最前面坐着的是太后,穿着绛紫色的吉服,头上簪着九尾凤钗。
太后旁边是皇帝裴景桓,穿着明黄龙袍,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脸上也挂着笑,比太后笑得含蓄些。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命妇贵女,安知鱼一个都不认识,只觉得满屋子珠光宝气晃得她眼晕。
太后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安知鱼拎着裙摆走到跟前,太后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尾的褶子都深了几分:"好孩子,生得真水灵。哀家听朔儿提过你,果然跟他说的一样。"
安知鱼不知道裴言朔跟太后说了什么,但总归不敢问,低着头说了句谢太后娘娘夸赞。
"还叫太后?"太后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叫母后。"
安知鱼脸红到了耳根,声若蚊蚋地叫了声母后。
太后满意地又拍了拍她,转头跟皇帝说瞧瞧这腼腆的性子,配朔儿那个闷葫芦正正好。
裴景桓放下茶盏笑了笑,说母后说的是,臣弟确实该有个人管着了。
安知鱼站在那儿笑得脸都僵了。
她余光瞥见裴言朔站在几步开外,正跟一个穿武将官服的人说话。
大红婚服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眉眼在烛光底下显得深了几分。
他说话的时候侧对着她,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笑的时候安知鱼就想起那把匕首。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对着太后和皇帝笑。
接下来就是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和贺喜。
安知鱼被牵着去认人,这个国公夫人,那个侯府小姐,这个将军夫人,那个内阁阁老的千金。
她脑子记不住那么多张脸,笑得脸皮发酸,嘴唇上那层胭脂怕是已经被她笑掉了一半。
每一拨人过来都是一叠声的"翊王妃好福气""天造地设的一对""全京城都羡慕您呢"。
安知鱼点头点头再点头,笑笑笑再笑笑,脖子上的珠翠坠得她后颈酸疼,脸上的胭脂绷得她觉着自己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
她偷偷看了一眼裴言朔。
他被人围着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面不改色的,连耳根都没红。
有人打趣说翊王殿下娶了这么个美娇娘今晚可要悠着点,他嘴角弯了弯,没接话,端着酒杯仰头又喝了一杯。
安知鱼赶紧把目光挪开。
好不容易熬到喜宴散了,太后拍着她的手说早些歇着,皇帝也起了身,说今夜就不打扰新人良辰了。
满屋子的人陆陆续续告退,最后只剩下几个嬷嬷宫女收拾残局。
安知鱼被扶着坐到拔步床沿上,嬷嬷们帮她拆了满头的珠翠,卸了脸上厚厚的妆,又端了一碗红枣桂圆汤让她喝了。
"王妃,王爷去外头送客了,一会儿就回来。"嬷嬷笑着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终于安静了。
安知鱼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满室的烛火和满眼的红。
窗上贴着双喜字,桌上摆着合卺酒,被褥上撒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踩一脚硌得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繁复的吉服,绣着龙凤的云锦沉甸甸地坠着,压得她肩膀疼。
她坐了大概一息,又坐了大概两息,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这些天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把匕首,白天又被一拨又一拨的人折腾。
今天更是天不亮就被拽起来梳妆,折腾了整整一天。
安知鱼觉着自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这会儿弦突然松了,整个人就塌了。
她先是歪了一下,靠在了床柱上。
然后滑下去一点,靠在了被褥上。
被褥上撒着的花生红枣硌着她的脸,她也懒得躲了,就那么歪着栽进了软绵绵的喜被里。
吉服没脱,鞋也没脱,珠翠拆干净了但发髻还散了一半,她什么都顾不上。
安知鱼闭上眼,一个呼吸的工夫就睡过去了。
裴言朔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
满室红烛照着,拔步床上他的新婚妻子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兔子,歪歪地陷在喜被堆里。
吉服皱巴巴地裹在她身上,裙摆铺了大半张床,上头那些金线绣的龙凤百子图纹在烛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一只绣鞋蹬掉了,歪在脚踏边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脚尖朝里蜷着。
她侧躺着,脸颊压在一把红枣和花生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有一点胭脂没卸干净的残红。
裴言朔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把门关上。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然后开始解婚服的盘扣。
大红喜服上绣着金线的蟒纹,扣子繁复,他解得很慢,手指灵活地挑开一个又一个,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中衣的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截锁骨。
他正解着里衣的带子,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动静。
裴言朔侧头看去。
安知鱼醒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花生硌醒的。
左脸颊底下压了三颗硬邦邦的生花生,她睡着睡着觉得不对劲,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脸底下什么东西硌得慌,摸了两下摸出三颗花生。
她举着花生眯着眼看了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翻了个身把花生扔到一边,然后视线就落在了屏风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裴言朔正看着她。
他中衣半敞,领口松散地敞着,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露在外头,烛火的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他手里捏着最后一根衣带,还没解开,就那么停着。
安知鱼瞪着他。
裴言朔也看着她。
洞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蜡烛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啪地一声。
安知鱼的脑子终于转起来了。
她嗷了一嗓子,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就砸了过去。
是一把花生。
裴言朔偏了一下头,花生从他耳边飞过去,噼里啪啦砸在身后的屏风上。
安知鱼砸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僵在床上,手里还攥着最后两颗花生,张着嘴,看着裴言朔慢慢把头偏回来。
他伸手把肩上滑下来一点的衣带重新拢了拢,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花生,然后又抬头看向她。
安知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王爷……臣妾不是故意的……"
裴言朔看着她,眼尾那颗小痣在烛光里微微一动。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就那么站在那儿,不紧不慢的,像在打量一只从窝里探出脑袋的兔子。
安知鱼觉得自己的腿又开始软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47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