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6132" ["articleid"]=> string(7) "7298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478) "安知鱼觉得今晚格外心慌。
她蹲在灶房后头啃胡饼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当时只当是夜风凉,没往心里去。
可回房之后左眼皮又开始跳,跳完左眼跳右眼,两只眼皮轮着番地蹦跶,跳得她心烦意乱。
她坐在榻上按着眼皮骂了一声黄鼠狼。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咚咚咚咚踩在青石甬道上,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院门口。
安知鱼还没来得及从榻上起来,院门就被拍响了。拍得很急,砰砰砰的,门板都在晃。
"三姑娘!三姑娘快起来!"是春兰的嗓子,亮得能掀房顶,"前头来旨了!宫里来人了!老爷太太让全府都去前院接旨!"
安知鱼手里的绿豆汤碗咣当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她低头看着那滩青绿色的汤汁慢慢往砖缝里渗,脑子里也在渗什么东西,一片一片的,糊得很。
她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往前院跑。
一路上碰见好几拨人,丫鬟婆子小厮们全在跑,灯笼提得歪歪倒倒的,光在地上甩来甩去。
安知鱼被人流裹着往前涌,耳边嗡嗡的全是人声,哪个院子里的嬷嬷在问怎么回事,哪个房里的丫鬟在答好像是宫里来传旨的,也不知道什么旨大晚上的来。
安知鱼的心跳得厉害。
她按了按胸口,告诉自己没事。
诏书未必是坏事,也许是爹升了官,也许是哪个姐姐得了封赏,跟她安知鱼一个透明人有什么关系。
她跑到前院的时候安府上下已经跪满了。
她爹安崇文跪在最前头,旁边是她嫡母周氏,身后是大伯二伯两房的人,乌泱泱跪了一院子。
安知鱼挤到最后排跪下,裙摆还没铺平整,传旨太监就尖着嗓子展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安崇文之女安知鱼,柔嘉成性,淑慎持躬,风姿雅悦,兰蕙其心,今特赐婚于翊王裴言朔为正妃,择吉日完婚,望尔夫妇和鸣,绵延宗嗣,钦此。"
传旨太监念完了,院子里静了片刻。
风从檐角穿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来回扫。
安知鱼觉得那个风也灌进她耳朵里了,灌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闷闷地堵着,什么声音都听得模模糊糊的。
她看见她爹安崇文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
她看见嫡母周氏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她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扭头看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几十根针。
赐婚。翊王。裴言朔。
安知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暮色里的窄巷,月白的锦袍,一把匕首从人胸口拔出来,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缝里。
那人蹲在她面前,捏着她的下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安知鱼。本王记住了。"
他记住了。
他真的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然后今日圣旨就来了。
安知鱼的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趴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旁边跪着的安如锦吓了一跳,伸手来扶她,喊了一声三妹妹你怎么了。
安知鱼没有回答,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眼前一片发黑。
她真的想就这么趴着不起来了。
让她晕过去吧,晕过去就不用接旨了,晕过去明天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她还是那个在赵府嗑瓜子偷枣泥糕的安知鱼,她这辈子跟翊王殿下没有半点关系。
她闭上眼睛酝酿晕厥,脸埋在袖子里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后脑勺却越来越清醒,清醒得能听见传旨太监把圣旨卷起来递给她爹的声音,听见她爹颤着嗓子谢恩的声音,听见满院子人起身时膝盖骨咔嚓咔嚓的声音。
安知鱼绝望地睁开眼。
没晕过去。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袖口蹭得全是灰,额头磕红了一块,看起来惨兮兮的。
嫡母周氏快步走过来扶她,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热络笑容,声音又轻又柔:"我的儿,你可是欢喜得过了头?这么大的喜事,快快,扶三姑娘回房歇着,春兰去煮碗安神汤来。"
安知鱼被她扶着往院子里走,两条腿飘忽忽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传旨太监被请到正厅喝茶去了,她爹安崇文躬着腰在一旁作陪,脸上笑出了三道褶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回廊底下的时候嫡母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知鱼,你跟娘说实话,翊王殿下怎么会点了你的名?"
安知鱼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怎么说?说我昨天抄近道撞见他杀人了,他问我看见什么了我说仰慕他,然后他就记住了?
她想了想,说:"女儿不知道。"
嫡母盯着她看了两眼,嘴角抿了抿,没再追问,把她送到房门口就走了。
安知鱼进了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地上那碗碎掉的绿豆汤还摊在那儿,青绿色的汤汁已经半干了,黏糊糊地贴在地砖上。
她盯着那滩汤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她这辈子完了。
翊王裴言朔,当朝圣上的胞弟,权倾朝野的人物,满京城多少贵女挤破了头想嫁进去。
可他为什么偏偏点了她的名?她一个三品官家不起眼的三姑娘,前日之前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那三句还全是她单方面输出的胡话。
不是看上她了。
安知鱼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吸了吸鼻子。
不是看上她,是因为她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她看见他杀人了,他嘴上说行我知道了放她走了,回头就一道圣旨把她圈进翊王府。
进了翊王府就是他的妻,他的妻就是他的自己人,自己人自然不会出去乱说。
安知鱼把自己这通分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对。
对得她心口发凉。
这叫什么事,灭口还要搭上一场婚事,裴言朔你这个账算得也太精了。
她撑着门板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灌完又倒了一杯,连着灌了三杯,冰凉的茶水从喉咙灌进胃里,把她整个人激得一哆嗦。
咚,咚,咚。
有人敲门了。
安知鱼手一抖,茶杯差点又摔了。
她定了定神问是谁,门外传来安如锦的声音:"三妹妹,是我。我给你送了些安神香来。"
安如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安知鱼头发散了一半,额头红了一块,袖口全是灰,脸色白得像纸,眼圈红红的,嘴角还有冷茶水渍。
安如锦把安神香放在桌上,伸手过来攥住她的手,温声说:"三妹妹,这是天大的喜事,你怎么吓成这样。"
安知鱼看着眼前这个堂姐,安如锦只比她大两岁,平日里跟她也不算顶亲近,可这会儿攥着她的手,掌心是暖的。
安知鱼鼻子一酸,差一点就把那句"我看见他杀人了"倒出来了。
嘴皮子动了动,又抿住了。
不能说。
说了就是全家抄斩的事。
她爹她娘她大伯二伯一院子几十口人,全得跟着她一起栽进去。
安知鱼把眼泪憋回去,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我就是太高兴了,没反应过来。"
安如锦看着她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拆穿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早些歇着,明日还有的忙,赐婚之后一堆礼数要走。
安如锦走了之后安知鱼一个人坐在桌边,盯着桌上那盒安神香发呆。
蜡烛燃到一半,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堆成一小坨。
她把安神香拆开点了一支,烟气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安知鱼闻着那个味,脑子渐渐沉了些。
她爬回床上躺着,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绣的那对鸳鸯发呆。
鸳鸯绣得圆滚滚的,憨头憨脑地凑在一起,看起来像两只挤在一块的肥鸭子。
安知鱼对着那对肥鸭子说:"你俩知道吗,我要嫁人了。"
肥鸭子沉默地挤在一起,不说话。
"嫁的是个杀人魔。"安知鱼吸了吸鼻子,"他还拿匕首戳人来着,戳完了还笑。"
肥鸭子还是不说话。
安知鱼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完了,安知鱼你完了,你这辈子栽了。你嫁进翊王府,他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拿那把匕首也戳你一下,你连跑都没处跑。"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开。
安神香的烟气在帐外袅袅地散着,把她脑子里的恐惧搅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明天。
明天她就跑去赵府躲着。
躲到成亲那天再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实在不行她就装病,装重病,起不来床的那种。
再不行她就出家,去城外尼姑庵里剃了头,总不能剃了头的尼姑还能嫁人吧。
安知鱼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退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裴言朔你这个大魔王,你给我安知鱼等着。
这当然是梦话。
梦里的安知鱼张牙舞爪地挥着拳头,现实里的安知鱼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呼呼的。
窗外夜风又起了,檐角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隔了两条街的翊王府里,裴言朔正坐在书案后头翻一本陈年的兵书。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光影在眉骨和鼻梁之间劈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有人进来禀报说圣旨已经送到安府了。
裴言朔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
"安家三姑娘接旨的时候……"来禀的侍卫斟酌着措辞,"好像晕过去了。"
裴言朔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侍卫:"晕了?"
"额头磕在地上了,后来又站起来了。"
裴言朔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支着下巴想了想。
嘴角弯了一下。
"她倒是没跑。"
侍卫没敢接话。
裴言朔也没再说什么,把书重新翻开继续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书页边缘。
他忽然想笑。
"行。"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那个弧度没收回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风铃又响了一声。
而安知鱼在梦里已经剃了头,正站在尼姑庵门口冲他挥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47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