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6131" ["articleid"]=> string(7) "72987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396)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烟气从博山炉里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薄雾。

裴言朔坐在下首的圈椅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对面御案后头坐着当今圣上裴景桓,比他大七岁,兄弟俩眉眼有三四分相似,但裴景桓生得温和些,眉目舒展,不像裴言朔那样下颌收得锋利,眼尾还悬着一颗小痣。

裴景桓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朱笔搁回笔架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朕方才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裴言朔的手指没停,"母后又催了。"

"母后这两日嘴角起了个泡,上火的缘故。"裴景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医说肝火旺,朕瞧着是被你气的。你今年二十有四,满朝上下哪个王爷像你这般,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母后跟前那些老嬷嬷成日给她念叨谁家抱了孙子谁家添了丁,她昨儿晚上拉着朕的手说了半个时辰,说她对不住先帝,没看好你。"

裴言朔嗯了一声,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嗯什么?"裴景桓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些,"朕把礼部那几个适龄贵女的画像都给你送去了,你翻过没有?"

"翻了。"

"然后呢?"

裴言朔抬眼看他:"然后扔了。"

裴景桓深吸一口气,把茶盏里的水喝干净,又倒了一杯。

他做皇帝做了六年,脾气已经被满朝文武磨得差不多了,唯独对这个胞弟,隔三差五就要被气得想掀桌。

"行。"他把第二杯也灌下去,"那你说,你要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喜欢吟诗作赋的还是喜欢骑马射箭的,朕让礼部重新给你搜罗。"

裴言朔的手指停了。

他偏头看向窗外,御书房的窗棂外头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碎金。

他盯着那片碎金看了两息,忽然想起另一个画面。

也是日光,漏在两堵高墙夹出来的窄巷里,橘红色的暮光从头顶灌下来,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那人仰着脑袋看他,眼圈红了一圈,鼻尖也红,腮帮子里还含着没咽干净的东西,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她说了好长一串话。

什么英明神武,什么气度不凡,什么仰慕已久日日都想见一面。

明明怕得声音都在抖,偏偏嘴皮子倒得比谁都快,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他当时蹲在她面前,离得近,看见她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眼泪,在暮光里亮晶晶的。

裴言朔的嘴角弯了一下。

"安知鱼。"

裴景桓正要再倒第三杯茶,手悬在半空:"什么?"

"安知鱼。"裴言朔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回他皇兄脸上,"户部侍郎安崇文的三女儿。"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龙涎香的烟气继续从博山炉里升起来,在二人之间缓缓飘散。

裴景桓把茶壶放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他弟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打量了回来。

"户部侍郎安崇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官职和名字,从记忆里翻出对应的脸,"安崇文那个老实巴交的,朕有印象,上回河工案他递了折子说了几句实话,被户部尚书瞪了一眼他就缩回去了。他女儿?朕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安家的人有来往了?"

"昨日。"

"昨日?"裴景桓的眉挑起来,"你昨日去了哪儿?"

裴言朔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总不能说他昨日替皇兄去灭口一个叛臣,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撞见一个姑娘,那姑娘吓得摔在地上,抖着嗓子对他说了一串仰慕之词,他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住了。

"皇兄问这么多做什么。"他把茶盏搁下,"你方才不是问朕有没有心仪的人,臣弟说了,安知鱼。你赐婚就是了。"

裴景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从小到大什么东西都不争不抢,先帝在时给几个皇子分封地,旁人都抢破了头要挑富庶的,裴言朔坐在最后排吃着橘子说随便。

后来先帝驾崩,他领兵平叛回来,满身血地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这样的一个人,忽然主动要一个姑娘。

裴景桓把茶盏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来回折腾了三次,终于开口:"安知鱼。朕明日就让内侍省拟旨。"

"今日。"裴言朔说。

裴景桓看他一眼。

"今日。"裴言朔重复了一遍,手指重新敲上扶手,嗒、嗒、嗒,不紧不慢的,"臣弟怕夜长梦多。"

裴景桓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他摇头笑了两声,把笔架上的朱笔重新拿起来,展开一张空白的绢帛,提笔蘸了朱砂。

"安知鱼。"他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安崇文的三女儿。你倒是会挑,挑了个没什么背景的,省得前朝又有人来朕跟前啰嗦。母后那儿你打算怎么说?她老人家给你相看了大半年,你忽然自己挑了一个,她怕是又要上火。"

裴言朔站起来,走到御案旁边,低头看着他皇兄写字。

朱砂落在绢帛上,一行行端正的馆阁体慢慢铺开。

他看了片刻,开口:"臣弟今晚进宫陪母后用膳。"

裴景桓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亲自去?"

"嗯。"

裴景桓又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大些,眼尾挤出两道细纹:"朕倒要看看你怎么跟母后说。你上回陪她用膳是什么时候,半年前了吧?她一准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裴言朔的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御书房的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往下飘。

其中一片飘进窗来,落在裴言朔的袖口上,银线缠枝纹的锦缎面上托着一片枯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拈起来,对着日光照着看了一会儿,随手搁在了窗台上。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裴言朔站在汉白玉台阶上,负手看了一眼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橘色。

跟昨日傍晚那个颜色差不多。

裴言朔迈下台阶,靴底踏在石板上,嗒的一声。

寿康宫里灯火亮得早,裴言朔迈进门的时候太后正在用膳,面前摆着一碟子山药糕一碟子桂花藕粉羹,旁边站了两个嬷嬷三个宫女,排场不大不小。

太后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好,眉眼跟裴景桓像,温温润润的一张圆脸,只是嘴角果然起了一个米粒大的泡,红红的。

她听见通传说翊王来了,手里的调羹差点没拿稳,抬头看见裴言朔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狐疑又变成惊喜,最后三种混在一起,古怪得很。

"今儿是什么日子?"太后把调羹搁下,"你怎么来了?"

裴言朔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自己动手盛了一碗藕粉羹,尝了一口:"甜的。"

"藕粉羹自然是甜的。"太后盯着他,"你别打岔。说吧,什么事。"

裴言朔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紧不慢,太后急得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回,他才抬起眼来。

"母后不是一直催儿臣成亲么。"

太后眼睛一亮。

"儿臣挑好了。"裴言朔说,"户部侍郎安崇文的三女儿,安知鱼。皇兄今日就下旨赐婚。"

寿康宫里静了一瞬。

太后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往桌上一拍:"当真?你可别唬我,你上回说挑好了还是三年前,我高高兴兴地请了钦天监来算日子,你转头就去北境打仗了,一走就是一年半!"

"这回是真的。"

太后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地往前凑了凑:"你见过了?"

裴言朔拿起那块山药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

"见过了。"他说。

"什么人家?门第如何?性子好不好?模样怎么样?"

裴言朔把剩下的半块山药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下摆。

太后仰着脑袋等他回答,脖子抻得老长。

"模样。"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太后,嘴角弯了弯,"像一只兔子。"

太后愣住了:"兔子?"

"嗯。"裴言朔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会边发抖边倒豆子似的说好听话的那种。"

太后的嘴巴张了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两个嬷嬷面面相觑,宫女们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太后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来,拍着桌子笑弯了腰。

"兔子?"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看上了一只兔子?"

笑完了她又想起来什么,赶紧招手让身边的嬷嬷过来:"去,去查查户部侍郎安崇文家里的三姑娘,叫什么来着,安知鱼?快去快去,本宫要看看什么样的兔子能让我那个儿子自己跑来说亲。"

寿康宫里的灯又亮了几分,宫人们忙忙碌碌地进出传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檐角挂着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声音清清脆脆的,散在暮色里。

而户部侍郎府上,安知鱼正蹲在灶房后头啃一块凉掉的胡饼。

她打了个喷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47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