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805" ["articleid"]=> string(7) "729847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8424) "苏尘往城东走了不到一刻钟就折回来了。

空位的大致方位他早就知道,那片旧碾坊在城郊东北方向,从县衙后巷穿出去走两条街便到。但他在半路上看见了钱捕快,正带着两个杂役往那边去,说是接到了报案,有人在废渠里发现了一截白骨,得去查看。苏尘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把钱捕快匆匆的背影和那两个杂役扛着的铁锹看在眼里,然后转身回了停尸房。今天不是好时机——钱捕快脚程快,踩上那块地之后,什么都是现成的,他再去就会留下自己多余的印记。而且空位如果真的露了痕迹,钱捕快未必看得懂,但他看得懂。等钱捕快走了他再去看也不迟。

推开停尸房的门时暮色已经开始从西窗往里渗了。他在竹椅上坐下来,把观主说过的话跟铁签、阵眼、三天期限、黑袍人已进城的事实一块一块并排摆在桌上,像摆一具尸体的每一根骨头。摆到一半他停了手,靠在椅背上望着案板方向。六具尸体还盖着白布,叠得齐整。他得赶在腐败之前把该做的收尾做完,验状明天重新誊抄一份留档,剩下的怎么处置,得听师父的安排。

门外传来拐杖磕地的声响。苏尘抬头,看见张老头站在门槛外面,花白的头微微偏着看他。

“吃饭了。”张老头说,“灶上热着粥。”

苏尘站起来跟他去了隔壁院子。灶台搭在屋檐底下,一口小铁锅搁在炉眼上盖着木盖,揭开时白气腾上来,扑面一股米香和红枣的甜。张老头摆了两只碗,盛好粥推了一碗到苏尘面前,又搁了一碟咸菜在中间。两人面对面坐着喝粥。院子里安静,粥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袅袅地消融在黄昏的空气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从东边铺到了西边墙根,像一摊被拉长了的墨迹。

苏尘喝了两口粥放下碗。张老头正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苏尘只看见他花白的眉骨和握着勺子的右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师父,观主今天跟我说,让我随他去青云观修行。”

张老头喝粥的动作没有停。几息之后他把碗放了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一声。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剩的半碗粥,搅了两圈才开口:“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还没想清楚。”

张老头嗯了一声。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天暗下去的速度比白天快,瓦檐上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暗紫,最后一抹光在枣树枝丫的缝隙里挤了挤,终于也散了。

“你今年十六,”张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那棵枣树说话,“三岁到我手上,一待就是十三年。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苏尘?”

苏尘握着碗沿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捡到你那天是秋天。城隍庙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你躺在灰里不哭不闹,身上的骨头是烫的,烫得我不敢松手。”张老头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独眼在暮色里像两粒水洗过的石子,“我当时想,你是什么东西、从什么地方落到这里来的。我就给你取了个名字叫苏尘——苏醒过来的尘埃。”

苏尘坐在矮凳上,眼前那碗粥的热气还在细细地往上飘,但他握着碗沿的手像是空握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师父……”他开口,嗓子有点紧。

“你听过就算了。”张老头打断了他,“名字就是个叫法,没什么要紧的。但你要知道一件事——你不是普通孩子。你从小到大我都没把你当普通孩子养。你学东西比旁人快半拍,身上那根骨头自己会动,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他顿了一下,把目光重新移回枣树的方向,“我不拦你。以前不拦,往后也不拦。”

苏尘坐在矮凳上没有动。张老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筷收进灶台旁边的木盆里,然后拄着拐走过来,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很轻,跟他小时候被师父按头让他进屋吃饭的动作一模一样,按完了就收回去了。

“明早把停尸房的尸身处置好,”张老头说,“然后想去哪去哪。”

苏尘抬起头看着他。张老头已经转过身往里屋走了,拐杖在地上一顿一顿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身上那根骨头,早晚有一天要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我留不了你一辈子。”

门合上了。

苏尘坐在院子里,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天边还留着最后一线暗紫色的光。粥碗里的余温正在慢慢散尽,碗沿摸上去只剩一层薄薄的凉。他把碗收进灶台木盆里洗干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停尸房关门躺了下来。

他在小床上睁着眼躺了很久。右手的挂件贴在指根上温着,像一小颗埋在灰里的火星慢慢灼着。他把师父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苏醒过来的尘埃”“你学东西比旁人快半拍”“我留不了你一辈子”。他从来没有听师父这样说过话。平时都是“少说多看别出头”“夜里别乱动”那些短句,今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是把藏了好些年的话倒出来了一部分。

苏尘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颗挂件。暗胭脂色的裂缝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暗光,像一根细细的红线嵌在骨面里。他以前觉得这东西是一个谜——它是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在他身上。现在他知道了一些:它是骨道的东西,骨阴之体的人会跟它产生感应,观主认得它背后的东西。但知道得越多,不知道的就越多。铁签、阵眼、黑袍人、血煞门、三天期限、观主的邀请——堆在他面前。他得在三天之内把这些事处理好,才能去想“动身”的事。师父还在青牛县,黑袍人还在青牛县,阵法还在青牛县的地底下等着补全。他不可能把手头这些东西丢下就走。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手的挂件贴着他的颧骨,温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苏尘就起来了。他把六具尸体的白布挨个掀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腐败加速的迹象,然后取了纸笔把验状重新誊抄了一份。做完这些之后他洗了手,站在案板前面看着那排白布盖着的轮廓。天光从东窗进来,把屋里照得清亮,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转。他走回桌边把藤箱打开,从夹层里摸出铁签拿在手里掂了一下,乌沉沉的重量贴着掌心,冰凉的。放回去之前他想了一想,又把它拿出来了,用旧布裹好贴身塞进怀里。

然后他推门出去。巷口有人在跑。苏尘认出了那个青衫——昨天来接他的年轻人,但他今天跑得很快,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没有拿竹笛。他看见苏尘便朝他的方向冲了过来,在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喘了几口气才说出话来:“青云观的道士死了。就在城东那片旧碾坊旁边。脖子上两个眼,跟你案板上那些人一样。”

苏尘站在那里,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影子拖在身后的砖地上。右手的挂件贴着他的指根,从凉的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今早。有人去废渠取水,看见渠边躺着一个人。穿着道袍,身下全是血——渠水都是红的。”年轻人的声音还在喘,“观主让我来找你。他说——那道士是巡夜的时候被杀的。他死的地方,正好是你地图上那个空位。他让你带上那件东西,马上去。”

苏尘转身回屋拿藤箱,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经过隔壁院子的时候他往里喊了一声:“师父,我去趟城东!”

张老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隔着窗纸闷闷的:“注意脚下。”

苏尘提着藤箱跟着青衫年轻人往城东跑去。晨光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右手的挂件在他奔跑的过程中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敲着门。黑袍人已经把最后一个祭品填进去了。空位上面有人了——一个穿着道袍的人,一个知道阵法但没能避开它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35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