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800" ["articleid"]=> string(7) "729847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7752) "苏尘从县衙走回来时日头端端正正悬在头顶。巷子里的光白得晃眼,青砖地面反射出一层刺目的亮,连墙根的青苔都晒得蜷了边。他在停尸房门口停了一步,刚要推门,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

闷在胸腔里,像一口破风箱被人硬拽着拉了几息,扯出来的气又粗又短,末端带着压不下去的撕拉声。苏尘的手停在门板上,侧耳听了几息。咳嗽断了一小阵又接上来,更急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非得咳出来——但咳了半天空空落落的,只剩干呕的尾声。

他放下门板拐进隔壁院子。张老头的屋子比停尸房更小,朝南的窗被旧布帘挡了大半,屋里暗沉沉的,像黄昏。苏尘推门进去时,张老头正坐在床沿上弓着背,一只手撑着膝头,另一只攥着块旧帕子捂在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整条脊骨在单薄布衫底下凸成明显的骨节。

苏尘没出声。倒了半碗水端过来,在床沿旁蹲下,把碗托到张老头够得着的地方。张老头又咳了两声才缓下来,接过碗喝了小半口,碗沿磕着下唇轻响。把碗还给苏尘时,苏尘看见旧帕子边角洇着一小团暗色——比口水深,比茶渍暗,是一层薄薄的淡褐,边缘不齐,像从肺底翻上来的东西混着痰液。

苏尘端着碗的手在桌沿上方顿了一息才放下去。声音压平了:"师父,今儿的风寒药熬了没?"

张老头把帕子叠了两折塞进袖口。"熬了。喝了。"声音哑了不少,每个字都带一层毛边。

苏尘看着他。脊背比平时弯,右手搁在膝头,指节变形比上个月更明显——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像两个肿起来的小疙瘩。窗布帘子挡着大半日光,只在他脸上落了一条窄窄的光带,从额角斜切到下颌。褶子在光带里深得像干裂的河床,眼窝陷下去一块,颧骨高出来一截。

"师父,"苏尘在床沿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咳了小半个月了。风寒药不见好,我去请个大夫回来看看吧。"

"看什么大夫。"张老头声音不大,但稳住了,"老毛病了,天一凉就犯。往年也这样。"

苏尘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挂件从袖口露出半截,裂缝里的暗红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往里收了收。"师父,破庙那边的事,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张老头抬起眼皮看他。那双眼睛在暗处清亮得突兀,瞳仁里映着一小点窗缝进来的光。

"铁签。带钩的黑铁签,香案底下的夹缝里。还有四个坑,坑底刻了符文,是阵法。"苏尘说,"李道长知道庙里有阵眼。"

张老头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右手从膝头抬起来,慢慢搓了搓变形的指节,搓完了才开口:"阵法的事你别再往里查了。我跟李道长打过招呼了,他会处理。"

"师父,"苏尘顿了一瞬,"那道长的玉佩,跟我的挂件有反应。"

张老头搓手指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了苏尘两息,那目光里有种苏尘读不太懂的东西——像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又继续走了。"那挂件你戴着,谁也别给看。李道长那边……他会帮你的。信上我跟他说了。"

苏尘在矮凳上没动。师父那句"信上我跟他说了"让他想起亲手送到青云观的那封麻纸信。李道长收了信只说了句"知道了"。那时候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现在他确认了——师父在信里写了他的事,他的骨头,他的挂件,他是什么"骨阴之体"。

在矮凳上又坐了几息,喉头梗着东西,还是问了出来:"师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关于我的这个。"

张老头没有立刻回答。靠回床头,花白的头微微仰着,日光从帘布边沿漏进来,照在眉骨上。"你三岁那年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脖子上挂着那颗骨头,我一摸就烫了。跟烙铁一样烫。"他闭上眼,"我抱着你坐在城隍庙香案底下,那骨头烫得我不敢松手。你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醒了,骨头凉了,你就不哭了。"

苏尘攥着右手的挂件,指腹贴着那道裂缝。第一次听到这些。以前问过几次身世,师父都说"不知道你爹娘是谁",从没提过挂件一开始是烫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张老头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把你留在青牛县这个小地方,对你是好是坏。你身上的东西不是凡物,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发现。但我舍不得把你送出去。"他睁开眼看了苏尘一眼,"我自私了一回。"

苏尘喉头堵着一团东西。想说的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师父,明天我去青云观找李道长。"

"明天再说。"张老头抬手打断他,"回去把停尸房的尸体处置好。六具了,放久了不好。今晚验状写完送过来。"

苏尘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张老头还靠在床头,眼睛半阖着,嘴唇比平时暗了一截,透着一层淡淡的灰。在门框里站了两息,苏尘低声说了句"师父你好好歇着",推门出去了。

下午苏尘在停尸房里挨个掀开六具白布检查状态,确认没有腐败加速的迹象。打了一盆黄酒水把每具尸体的脸和手重新擦洗了一遍。动作比平时慢,手指蘸着凉水在冰冷皮肤上走,脑子里却不时飘回帕子边角那团淡褐——不是血,但比血更让人不安,像从肺底渗上来的东西,被咳嗽带到了外面。

天黑前写完验状送去张老头的小院。推门时师父没有躺床上,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封好的信。麻纸信封,封口米浆粘得严严实实,上头没写字。

"这封信你替我收着,"张老头递过来,"如果哪天我出了什么事,拆开。如果好好的,就别动它。"

苏尘接过信时指尖碰到张老头手背。凉的。比往常凉得多,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他揣进怀里,跟铁签和令牌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胸骨,冷热掺半。

"去睡吧,"张老头说,"明儿还要早起。"

苏尘回到停尸房躺下来,一夜没睡踏实。黑暗里竖着耳朵听隔壁动静,偶尔一声模糊的咳嗽从土墙那边透过来,闷闷沉沉的。后半夜咳嗽声停了,停得干干净净。苏尘反而更睡不着,坐起来贴着墙听了好久,确认没有声才重新躺下去。

天快亮时迷迷糊糊合了眼。再醒过来晨光已铺了大半间屋子,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隔壁去。推门时张老头正坐在床沿上,背挺得比昨天直了些,脸色也像恢复了正常。看了苏尘一眼,手里没攥帕子。

"去做你的事,"他说,"我没事。"

苏尘站在门口看了他几息,退出来合上门。门合上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张老头那只空袖管垂着的那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袖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摸索着寻找出口。苏尘把门合严了,站在清晨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转身往停尸房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约一炷香的工夫后,张老头从床底摸出旧布包。打开,里面躺着那半块青白色的碎玉。断口粗糙,玉质温润。他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拇指在断口边缘慢慢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照在他花白的头顶上,那根旧木簪泛着一层黯淡的木色。他把碎玉放回布包里重新裹好,塞回床底深处,然后靠着床头合上了眼。右手里那块旧帕子被捏得紧了又紧,帕角那团淡褐色的痕迹又洇开了一点,像一朵干枯的花被水浸过之后重新张开了花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35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