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797" ["articleid"]=> string(7) "729847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8143) "第六具尸体是在城北废弃磨坊里发现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窗缝挤进来,苏尘被王三拍门拍醒,翻身坐起时右手的挂件硌了一下掌心,裂缝处那点温热已经散了,只剩一道干涸的暗红嵌在骨面上。
"城北磨坊,"王三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公服前襟沾了露水,"又死了一个。跟前头一样。收泔水的路过看见磨坊门半开着,探头进去——连滚带爬出来的。"
苏尘套上外衫跟他走。青牛县的清晨冷得砭骨,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响。快到磨坊时他放慢了步子,发现磨坊周围的地面上有几道新辙印,很浅,像一辆空车从旁边经过留下的。
磨坊低矮的门洞敞着,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废弃几年的石磨歪在墙根,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尸体躺在磨盘旁边的干草堆上,仰面朝天,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摆得齐整。三十来岁的男人,短衫短褂,看打扮像赶路的脚夫。脖颈左侧两个圆孔,青灰色边缘,跟前五具一模一样。苏尘蹲下来翻了翻死者的衣兜,怀里几文铜钱、一张揉皱的草纸、半截断麻绳,没有身份物件。
"收泔水的说昨晚二更路过还好好的,"王三站在门洞口没敢进来,声音闷闷的,"三更再走一趟就看见门虚掩着了。"
苏尘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舌底的凝血,暗紫色、凝得紧实,跟前几具一致,死亡时间大约昨夜子时前后。他把尸体手臂抬起来查了关节活动范围,没有强直性痉挛,没有挣扎脱臼——死得很快。站起来扫了一圈地面,脚印很多,但有一组比其他深些,步幅均匀,从门口到磨盘旁边绕着干草堆转了半圈,又原路退出去。苏尘蹲下把鞋码跟城南荒地那组比了比,脚尖磨损吻合,鞋底纹路间距一致。
他走到朝北的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窄土路,通往城外。土路上同样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跟磨坊门口那道是同一条轨迹——从城外来的,绕到磨坊附近,又原路折返。一个空车来、空车回的人,在磨坊里停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他放下了一具尸体。
苏尘回到干草堆旁重新打量死者朝向。头朝东,脚朝西,两手交叠平放,指缝里没有泥沙也没有布屑——被人摆好之后还清理过。他在心里把前几具尸体的方位重过一遍:刘三城西枯井,头西脚东;张二城北巷口,头北脚南;赵捕头碾坊窄巷,头西偏南脚东偏北;河滩年轻人正北,头北脚南;城南脚夫头西脚东。每一具的朝向都不一样,但全部指向一个大致方向——以破庙为中心的辐射范围。
"抬回去吧。"他站起来对王三说。
回到停尸房闩好门,苏尘把那张手绘的青牛县方位图重新摊在桌上。又取了一张新白纸,画了一个圆,中心标破庙,从中心向外画出六个箭头——五个死者的发现地点加尸身朝向线。五个箭头指向五个方位,但有两道朝向线延长之后没有交汇在破庙,而在破庙偏东南大约两里处交叉了。他用笔尖在交叉点戳了一下——县衙。
苏尘放下笔靠着椅背。六个方位,六具尸体,五个方向上的锚点已经齐了:东方、南方、西方、北方、中央。严格来说,五行方位只需要五个,东西南北中。青牛县的五个外围方位点从不同方向铺出去,收束的中心就是县衙。破庙是表面上的中心,地下的四个阵眼是内部锁扣,五行阵真正的核心——中央阵眼——在县衙正下方。
他把五个方位对应的五行在图上标了一下: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五具外围尸体的精血铺了五个方向的引线,所有的引线全部通往县衙下面的那一点。而昨夜磨坊那具,是补北方的第二个锚点,把北方引线加固了。黑袍人杀第六个人不是为了凑数,是为了让北方那条线更稳。他确实是在收尾。
门外传来拐杖声。张老头推门进来,苏尘下意识把图纸翻了个面,但张老头已经看见了。
"又在画图?"他在竹椅上坐下,拐杖搁在腿边。
"嗯。师父,我在整理六个死者被发现的位置。"
张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独眼在晨光里清亮得有些刺人,苏尘注意到师父的视线在他脸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息,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他右手的袖口上。他把右手往桌底下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张老头问,声音平平的。
"没怎么。搬尸体蹭了一下。"
张老头没追问。他拿起桌边放着的验状翻了翻又放下了。"你这两天往外跑得有点勤。"停了一下,"你以前查完案会跟我说发现了什么。最近不说了。"
苏尘张了张嘴。他想说"师父我发现了五行阵法,中央阵眼在县衙大牢,黑袍人今夜要来收网了",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了前天晚上李道长那句"他身上有阴气",和县太爷接着问的那句"他自己不知道"。师父在那封信里究竟写了多少?师父把我的事告诉了李道长,李道长告诉了县太爷,县太爷正在查我。这个念头顶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咸涩的苦味,他把它咽了回去。
"师父,我自己还没想清楚。等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张老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只空袖管上,苏尘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几息张老头转身走了,拐杖声一下一下远了,最后在西厢门口消失。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苏尘把图纸翻回来,目光落在那五个方位箭头汇合的中心点上。县衙,正下方是地牢,关着十七个人——偷盗的、斗殴的、欠租的、三个等府城复核的流寇。十七条活生生的命,关在中央阵眼的正上方。外围引线已经铺齐了,内部锁扣已经锁住了,只需要在中央位置注入一批祭品,整个五行阵就会完整启动。
黑袍人说"东西取齐,明日动身"。取齐的东西里包括一个完整的阵法。而今天就是那个"明日"。
苏尘站起来走到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县衙后堂的方向。屋脊在晨光里露出一道深色剪影,跟平时一样。前衙有人在走动,王三的嗓门传过来,正在跟谁说话。一切如常。但这座县衙底下埋着一张还没被点燃的网。十七个人不知道今夜会有人来点那根火折子。
他退回屋里关好门,在竹椅上坐下来。右手的挂件贴在指根上温温的,裂缝里的暗红色在日光里比昨天又深了一线。他把右手攥进掌心,指腹贴着那道裂纹,冰凉的骨面硌着掌纹。十七个人,他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今夜他们就要成为阵法里最后一块填进去的石头。而他就住在县衙后巷,离那个地窖不到百步远。
他没有第二个夜晚了。窗外的日光正一点一点移向正午,今夜的胜负都系在那十七个人的命上。但怎么跟刘明远开口?说黑袍人今夜要启动一个五行阵,大牢里的囚犯都是祭品?县太爷不会信。一个仵作学徒,没有实证,没有证人,手里只有一根偷来的铁签和一块不让人知道的令牌。
苏尘低头看着右手的挂件,裂缝里那一点暗红在日光下凝着不动。他想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窗外县衙的方向,然后站起来走回桌边,铺了一张新纸开始写。
他写了两行字:城西破庙,香案之下有阵眼四枚。大牢之内,今夜子时之前需清空囚犯。
写完他停了一下,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天黑之后他去一趟县衙,把这张纸塞到刘明远书房的门缝底下。如果县太爷看见了还不信,那他今夜就等那十七声惨叫从地底传上来的时候再信。但如果有人比他先看见这张纸?比如周师爷?
苏尘把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回怀里。他不能等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35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