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795" ["articleid"]=> string(7) "729847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8678) "青云观的道士是未时三刻到的。
苏尘站在停尸房门口,听见巷口先是潮水似的议论漫过来,一层叠一层,然后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仙长来了",整条街猛地安静了一瞬,接着锣响了——县衙的迎客锣,锅盖大的铜面平时只接待府城大员时才敲。
他走到巷口看了一眼。县衙正门外那条街上站满了人,老人孩子、做买卖的、端碗的,挤得水泄不通。两匹青骡拉着一辆素白棚车从城门口方向慢慢过来,车帘上绣着太极图,银线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车帘掀着半幅,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人,香炉的白烟细细袅袅升上来,被风扯散了,铺了半条街的檀香气。
苏尘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人脸上。四十来岁,面皮净白得没有一丝褶子,月白道袍,松散的发髻横插一根乌木簪。他半阖着眼坐在蒲团上,车身颠簸到他身上像被什么东西消解了,纹丝不动。那种松弛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练了很久才会有的自在。
右手的挂件忽然热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瞬,像有人用温热的指腹在他骨面上按了一下又拿开了。苏尘低头看挂件,没有异样。再抬头时,棚车内那双半阖的眼睛似乎朝他这边偏了偏,隔着小半条街和重重人头,苏尘觉得自己被看了一眼。
棚车在县衙门口停了。周师爷从侧门迎出来,折扇难得合着揣在袖中,恭恭敬敬站在车旁躬身。车里那人这才睁开眼,一手撑着蒲团站起来,弯腰钻出车帘,踩着矮凳落地。月白道袍的衣摆垂下来盖住鞋面,走动时袍料在日光里微微泛光。
苏尘看了几息就转身回了停尸房。门关好之后他在竹椅上坐下来,低头盯着右手的挂件。刚才的温热感已经退干净了,但他把手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骨面上什么也没有。他把它摘下来对着光看了片刻又套回去,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攥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县衙来人传话:李道长要看尸体,让仵作备好五具尸身。
苏尘把案板上的五具尸体重新整理了一遍,白布盖平头脚对齐。做完这些他在门边等着,犹豫了一下从藤箱夹层里摸出铁签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右手中指空着,挂件露在外面。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轻且匀,节奏像钟摆一样稳。后面跟了两个更重些的脚步。苏尘垂着眼站在门里,等人到了门口才抬眼。
月白道袍的中年人迈进门槛,日光在他身后铺了进来,影子拖了一地。近看比车上更年轻,皮肤光洁得不像四十岁的人。腰间墨绿色丝绦下坠着一块青白玉佩,拇指肚大小,雕成卧蝉。日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玉佩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脂光。
苏尘的右手又热了。这一次持续更长,骨面上传来一阵缓而稳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走了一圈。他下意识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道士恰好在这时迈过门槛,视线从五具尸体的白布轮廓上扫了一圈,落到了他身上。
那双眼睛瞳色浅得近乎茶色,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像透过皮肉在看底下的东西。他看了苏尘大约三息。那三息里右手的挂件像被人整个拢住了,热意聚在指根的骨面上成一团不散。然后道士的视线移开了,移到案板上的尸体上。
"怎么称呼?"道士开口,声音清平。
"苏尘。仵作学徒。"
道士又看了他一眼,短了,一息就收回去。"你师父张老丈我认得。他写的那封信我看了。"
苏尘心里动了一下。师父的信里写了什么他不全知道,但道士主动提了信,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你。他垂着眼没接话。
道士不再看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他没掀白布,右手悬在尸体面部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停着。苏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见那只手——指节分明,指尖圆润,干干净净没有饰物。手悬在那里三息纹丝不动,然后收了,走到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前重复同样的动作。每具三息,不急不缓。
房间里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苏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窗缝漏进来的风声。道士全部走完之后回到门口位置转过身来。那双茶色的眼睛对着苏尘,又像透过苏尘在看他身后的墙。
"五具都是被邪法抽了精血,手法娴熟。那人走的是阴脉,你们县衙的铁尺抓不住他。"
苏尘没接话垂着眼站着。门口传来周师爷的追问:"李道长,那邪修还在不在青牛县?"
道士没有回头。他腰间那枚卧蝉玉佩在转身时晃了一下,蝉尾方向正好对着苏尘。右手的挂件温意未退,又往上爬了一小截,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轻轻拱了一下。
"还在。"道士说,"今夜子时之前,他会再动手。"
门外几人的呼吸都凝了一瞬。周师爷的声音急了些:"那请道长出手——"
"我会看着。"道士的语气没变,"但我来只是认一认这是什么东西。真正要动手的,还得靠——"他顿了一下,茶色的眼睛在苏尘身上停了一息,"靠你们自己准备好。"
周师爷张了张嘴没再追问。苏尘站在原地没动,右手的挂件温度在慢慢回落,像退潮的水一点点退回去。
道士转身往外走,经过苏尘身边时停了一步。他侧着头,声音只有苏尘一个人听得见:"你师父那封信,说的是你。今晚子时之前待在停尸房,哪都别去。"
他迈过门槛走了。月白道袍的衣摆扫过门沿,飘出一缕檀香气,很快散了。
苏尘在空荡荡的停尸房里站了很久。周师爷和钱捕快跟出去了,脚步声远了以后巷子里恢复安静。他在竹椅上坐下来,右手的挂件已经彻底凉了,但方才那股温热感还留在骨头里。
道士说师父的信"说的是你"。苏尘想起几天前他把信送到青云观,李道长收了信只说了句"知道了"就进了丹房。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现在明白了——张老头在信里提到了他,提到了他手上的挂件,提到了他在尸体上看见的东西。师父信里说的,就是苏尘最不想让人知道的那部分。
他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把五具尸体的白布挨个揭开看了一眼。五张灰白的脸仰面朝天,五对圆孔整齐划一。道士说走的是阴脉,说今夜子时之前还会动手,他语气平得像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书,不带惊讶也没有犹豫。他知道多少?他今晚要做什么?
苏尘重新把白布盖回去,低头看了右手的挂件一眼。道士进门的时候它热了,玉佩转向他的时候它热了。两块东西之间隔了四五步远,隔着空气、衣料和皮肉,却像有什么东西从那边牵了过来。
他回到竹椅上坐下来,在暮色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县衙方向传来低沉的议论声,百姓们还没散,站在门口等着听"仙长"查出了什么。他听了一会儿那些飘忽不定的说话声——"邪修""今晚就能抓到""仙长来了就好了"——声音被晚风揉碎了,忽高忽低。
他把门关好闩上,窗也插了。然后坐在黑暗里等天黑。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天光从窗纸的白变成灰蓝,最后变成了墨黑。他没有点灯。右手的挂件贴在指根上凉的,安安静静。
师父说夜里别乱动,道士也说子时之前在停尸房待着。他不打算今晚再出去。但他知道黑袍人今夜要动手——第六个人在城东某处。而道士说了"今夜子时之前他还会动手",知道却不阻止,只让苏尘待着别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道士在等什么。等黑袍人把第六个人做完,或者等那个阵法完整。
苏尘在黑暗里攥紧了右手的挂件。温意早已退尽,只剩骨面的凉贴着皮肤。
快二更的时候巷口传来车马声。两匹骡子踩着石板路哚哚响,车轮辗过凹凸的砖地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苏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那辆素白棚车正停在巷口,车帘掀着,道士盘腿坐在里面。
然后他听见了县衙那边传来的声音。是刘明远的嗓子,压得很低,从长廊尽头传过来:
"李道长……您方才说那小仵作身上有阴气?"
道士的声音隔了半条巷子飘过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不轻。但他自己不知道。"
苏尘的手按在门板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35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