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80"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26074) "林策脚步匆匆,踏碎一路残雪,径直赶回怡红院暖阁。守在暖阁门外的丫鬟见他归来,连忙垂首侍立。林策开口便问:“你随安小哥呢?”

丫鬟低声回话:“小哥一路风尘劳苦,此刻正在内间沐浴,吩咐我们尽数退在外头候着,不得擅入。”林策微微颔首,当即吩咐:“速速整治几样温热酒菜送进来,不必张扬。”丫鬟应一声“是”,连忙抽身下去备办。

待丫鬟走远,林策抬手掀开垂落的锦帷。一股暖融融的水汽扑面而来,内间炭盆烧得炽盛,满屋氤氲白雾,朦胧了周遭器物。偌大梨花木浴桶盛着满桶温水,随安大半身子沉浸水中,只露出肩颈与面庞。乌黑湿发松散垂落,一缕缕贴在脖颈、肩头,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滚落,融进温水里。连日千里奔波的倦意凝在眉眼,他微微阖着眼歇息,听见帷幔响动,倏然抬眼望来,下意识便要撑着桶沿起身。

“不必起来。”林策语声放得平缓柔和,出言将他拦下。

他随手褪下沾染风雪的外氅,一件件宽去衣衫,缓步踏入浴桶。温水被激荡起层层涟漪,漫过二人躯体。桶之内彼此距离极近,温热水汽缠绕周身,呼吸都交融在氤氲雾气之间。

随安耳根微微发热,只得重新倚回桶壁。林策就近坐稳,伸手轻轻抚过随安浸在温水里的臂膀,触手尚带着一丝远行残留的微凉,轻声缓缓说道:“你我自幼相伴,一同在江南长大。北方冬日风雪凛冽,如今这般,身子总算暖透过来了。”温水悠悠晃动,随安身子微微一颤,垂着长睫,低声应道:“托主子福,这暖意一烘,连日赶路的疲乏散去大半。”

二人正闲话间,门外传来丫鬟低低的声响:“回大爷,酒菜俱已备妥,此刻可要送进来?”

林策扬声吩咐:“端进来,搁在桶边小几之上,你等在外静候,无事不得掀帘。”

片刻功夫,丫鬟轻手轻脚掀帷送入食案,摆放妥当,便躬身退出去,重新守立门外。

暖阁水汽绵绵,佳肴温酒就近摆在桶边小几。林策手臂轻伸,将随安缓缓揽至身侧,温水漾开层层波纹。“千里驰行,定然饿坏了。先吃些酒菜垫一垫,再把江南之事细细说与我听。”

随安微微靠在他肩头,拿起竹箸夹了一口菜,这才正色开口:“当日主子遣我南下,虽未曾明言底细,我心底早已揣度得出用意。此番一路潜行,半点不敢松懈。待到江南,持着琏二爷与政老爷两处手书前往甄府支取寄存银两,几番周折,总算全数带出。只是观甄府光景,外看亭台如故,内里库藏虚空,上下人心浮动,隐隐已有大厦将倾之兆。”

随安语调愈发沉缓:“祸殃也不单甄府一处。淮扬卫家、苏州沈家,皆是江南世代大族。前些时日卫家忽遭言官纠察,钦差南下查核,门户已然倾覆。沈家目睹此状,惶惶难安,一面收敛各处往来,一面暗通京中,谋求庇护。”

“江南一地,财赋牵系朝野。当今圣上意在整肃地方,收拢东南饷源;江南世家根基盘错,自然要寻京中靠山周旋。各方牵扯缠绕,如今处处皆是暗流,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林策端起酒盏浅酌一口,眉宇慢慢沉郁:“如此说来,事态比我预想的还要严峻。荣府多处采买、漕运通路皆依托江南,甄家一旦出事,早晚要牵连咱们。”

随安低声颔首:“沿途一路见闻,处处透着凶险,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酒过饭毕,二人借着阁内氤氲水汽一番长谈,江南种种暗流娓娓道尽。不知不觉桶中温水慢慢褪去暖意。林策缓缓撑住桶沿率先起身。

随安见状连忙跟上,取一旁悬挂的厚软巾,快步上前,细心替林策擦拭肩头与后背残留的水珠。

林策随手接过另一幅布巾,转而抬手,也替随安擦拭尚且湿润的臂膀。,片刻功夫收拾妥当,二人各自取来干爽衣衫穿戴整齐。林策扬声向外吩咐:“唤般若、守静进来。”

两名贴身丫头闻声轻掀帷幔入内,林策缓缓开口:“暖炕之上多铺几层毡褥,务必要松软。浴桶一应器物,也一并收拾妥当。”般若低声应道:“晓得。”

二人分头行事,一人取来厚绒毡毯、锦缎褥子,细细在暖炕铺设齐整;另一人唤了四名小丫头去往浴桶旁,清理残水、收拢巾帻。不多时阁内收拾清爽,丫鬟行礼退下,在外头静候传唤。

待内间只剩主仆二人,林策同随安并肩登上暖炕。炭盆烘出融融暖意,暂时将江南暗流带来的沉郁驱散几分,二人低声闲话,相互嬉闹片刻。

窗外风雪簌簌不停,白日转瞬散尽,暮色层层笼罩院落,已然入夜。

忽闻阁外一阵轻微脚步声,随即响起小红刻意压低的语声:“回林大爷,奴才小红奉凤奶奶之命前来传话。奶奶说,有几桩府里的杂务想要同大爷商议,不知大爷此刻可得空?”阁内的笑语霎时静了下来。

林策敛去面上温存,抬眸看向身旁随安,轻声道:“你且在此静候,我去去便回。”随安微微颔首:“主子留意门外风雪,早去早归。”

林策应了小红一声,稍稍整理衣襟,随小红往王熙凤院中走去。一路寒风吹拂,落雪沾上衣角,不多时便抵达院门。

跨进屋中,并不见王熙凤,反倒是贾琏起身相迎。林策目光一扫,立时了然,浅笑着开口:“我一路心里便猜着几分,定然是琏二哥哥回来了,借着凤姐姐的名头唤我前来。”贾琏闻言不由得一笑,伸手邀他落座:“还是策儿心思透亮,一猜便中。这府里人多眼杂,如今又是太太管家,只好想出这个法子邀你过来。”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丫鬟奉上热茶。贾琏挥挥手屏退左右。屋中闲人尽数退去,一时静谧无声。

贾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郑重起来:“府中各样调度诸事我已然筹划敲定,只是心中悬着一桩大事,始终不知江南现下实情如何,特要寻你问个明白。”

林策缓缓坐直身子,将随安南下所见所闻从容道出,甄府内里虚空、江南数家大族风波暗涌,各处势力相互牵扯,局势日渐紧绷,话语说得含蓄,内里利害却讲得通透。

贾琏静静听着,越听神色越是凝重,待林策话音落下,长长吁出一口气。

“策弟当真乃是我的福星。万幸早前听了你的劝告,早早遣人去甄府支取寄存银两。我方才在外应酬,已然听闻风声,甄家恐怕早晚要生出大变故。若是迟疑几日,这笔银子怕是就要陷在江南,再难取回了。”

林策轻轻摇了摇头,从容说道:“银两若是一时难以取回,终究只是身外俗物,尚有转环余地。往日不少采买诸事,皆是托江南甄家经手代办。”

贾琏闻言心头一沉,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边缘,沉吟半晌:“你这番话倒是点醒我了。长久牵扯一处,一旦那边局面不稳,难免彼此牵缠。”

“琏二哥哥看得通透。”林策缓声道,“只需徐徐理清首尾,不必操之过急,方能稳妥。”

贾琏敛了神色,郑重道:“此事干系不小,不能由你我私下决断,寻个合适时机,我须得同大老爷、二老爷细细商议妥当,再慢慢安排处置。还有一事,取回的那笔银钱,我当时便写信与随安说先存放在了你林府。如今府中是太太主持家事,待几位长辈商议出章程,咱们再寻稳妥机会,悄悄运进荣府。”林策微微点头:“如此处置最为妥当。”

二人话音未落,门外环佩轻响,平儿小心翼翼搀扶着王熙凤缓步走入屋内。凤姐笑着挑眉,打趣道:“什么要紧机密话,这般天色,让你们兄弟二人关起门来咬耳朵?”贾琏与林策闻言一同起身。

林策含笑道:“不过闲谈几句府中琐事罢了。”

王熙凤落座,转头吩咐平儿取来一个锦匣,对林策说道:“昨日我娘家派人送来一份贡品,乃是暹罗进奉的好茶。劳你带回,明日送到大观园,分给园里各位姊妹尝尝鲜。”

林策伸手接过锦匣,入手颇有分量,拱手笑道:“既是难得的贡品,我定然妥善带回,明日便分派下去。”

贾琏在一旁笑道:“偏你消息灵通,得了好物,第一时间便想着园里一众姑娘。”

凤姐斜睨他一眼:“这群姊妹日日在园中相伴,难得寻些清雅吃食茶饮,自然不能落下。”

几人又随意闲话片刻,外头风雪仍旧未停。林策起身告辞:“夜色深沉,风雪又紧,我不便久留,这便回去了。琏二哥哥方才商议之事,还望多多上心。” 贾琏点头应下:“我晓得,你路上仔细些。”

林策辞别二人,捧着茶匣,原路折返。赶回怡红院, 暖阁之内炭火融融,随安与宝玉正并肩坐在暖炕之上低声闲谈。方才林策离去之后,宝玉闲来无事寻到此处,恰好遇上随安,二人便闲话江南见闻。

随安正说着:“那江南甄府,还有一位甄公子,名唤甄宝玉,身上亦是携着一块美玉。甄府之中也修了一座大园子,平日里甄宝玉便同家中一众姊妹朝夕相伴起居。”

宝玉听得入神,身子微微前倾,连连追问江南甄宝玉种种情形。听见帷幔响动林策掀帘走入,望着炕上二人凑在一处闲谈的模样,含笑道:你二人凑在一起,说得这般投机,倒是亲热。”

宝玉闻声转头,兴致勃勃开口:“策哥哥来得正好,随安小哥正同我说江南甄府的甄宝玉,那人身上也带着一块美玉,府中也有园子,终日和姊妹们一处相伴。我心里当真盼望,能有机会见上一见这位甄宝玉。”

随安在一旁微微一笑:“天下竟有这般相像之人,说来也是一桩奇事。”

正谈论间,帷幔轻动,袭人领着两名小丫头缓步进来,望着宝玉柔声道:“二爷,天色已经不早,园中风寒大,也该回屋歇息就寝了。”

宝玉闻言略有不舍,咂了咂嘴:“我还没听够江南的新鲜事呢。”

林策笑道:“来日方长,改日再慢慢细说。你且跟着袭人回去安歇,莫要冻着。”

宝玉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同袭人一众离去。

屋中重归安静,随安上前,细心伺候林策脱去外层寒衣。诸事收拾妥当,二人一同登上暖炕。林策再不克制,伸手一把将随安拽至身前,紧紧揽入怀中。窗外风雪潇潇,一室暖意融融,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色微明,林策早早起身,身侧随安尚蜷在暖炕之上酣睡未醒。

林策没有惊动他,悄然起身,扬声唤般若、守静进来。“速速传信回林府,吩咐黄忠安排下去。随安久居江南,未曾备齐北方御寒衣物,要紧赶裁制一件皮毛大氅给他,取用年前留存的料子。其余你们几个丫头,府内婆妇、外间随行小厮的冬衣,也一并按份赶制齐备,再有妹妹处的丫鬟婆子也都添置了来。”般若躬身应道:“奴才即刻遣人传话回府。”

不多时,守静端来热腾腾的早膳,又备好清水巾帛,伺候林策梳洗完毕。

林策望向炕中沉睡的随安,轻声嘱咐二人:“不必去唤他,今日并无急务,任由他好生歇息。桌上膳食留下一半,待他醒后,再拿去温热等他食用。”

安排妥当,林策取来凤姐托付的茶匣,由般若、守静捧着。园中残雪犹存,路径早已被婆子清扫妥当,他一路缓步赏览雪景,先往潇湘馆而来。檐外积雪盈阶,翠竹覆着一层白雪,分外清寂。林策步入院内,转入屋内,恰逢黛玉方才梳洗完毕,正对着镜台整理鬓发,一身装束素雅清淡,风骨绝尘。

林策静静看了片刻,待黛玉回身落座,先将暹罗贡茶取出递上前。

“昨日凤姐姐得了一份暹罗贡茶,托我分给园里姊妹,第一站便先送到你这里。”黛玉道谢收下茶品。

林策转头看向身侧的般若,缓缓开口:“回头你捎话回林府寻黄忠,先前圣上所赐那批南珠,寻巧手匠人精心打制几样首饰,做好之后送过来,也好与妹妹添些妆饰。”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旋即轻轻摇头:“圣上御赐之物,何等贵重,如何能动用打造首饰?万万不可。”

林策从容一笑:“珠子原是赏我的,如何调度自然由我做主。只是吩咐匠人另行熔炼打造,并非原珠直接取用,旁人无从挑剔。”

黛玉蹙着眉,依旧不肯应承:“恩典非同寻常,依我之见,还是妥善收存原处最为妥当,不必为我这般劳师动众。哥哥可还记得,早前宝玉自外边归来,携了一串吉林香珠,说是北静王相赠,据传亦是御下之物,我终究不敢收下。”

“这事我尚有印象。”林策缓声道,“情形到底不同。宝玉那串乃是辗转外人之手递来,头绪繁杂。我这一桩,处置得宜,不会留下牵连。”

黛玉静静思忖片刻,见林策心中已有筹划,思虑周全,便不再执意推拒,只轻声道:“既然哥哥心中有数,我便不多言语了。”

二人不多时一同起身。般若、守静捧着余下茶匣随行,一行人踏着残雪,离了潇湘馆,动身去往蘅芜苑寻访宝钗。

一行人踏着残雪行至蘅芜苑院门前,就见看门婆子拢着棉袄,正蹲在廊下小酌。

林策远远瞧见,开口笑道:“好大清早便饮酒,也不怕贪杯伤了脾胃。”

那婆子连忙放下酒盅,起身赔笑:“林大爷有所不知,冬日天寒,略饮些许,不过借这点酒气暖暖身子罢了。”

简单交谈两句,众人跨过院门走进屋内,却不见宝钗身影,唯有香菱在房中打理陈设。香菱见众人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黛玉笑道:“我们特来寻宝姐姐,送些好茶与她。”

香菱回道:“林姑娘、林大爷来得不巧,我们姑娘一早便出门,往怡红院寻宝二爷去了。”

林策闻言略一点头,将一份茶包交付香菱:“既然如此,这份贡茶劳你代为收好,等宝姐姐回来转交于她。”只说是凤姐姐惦记她烦我送来的。 香菱小心接过,连声应下。

二人辞别香菱,离了蘅芜苑,踏着残雪前行,正要往秋爽斋去,行至芦雪庵外,抬眼一望,一众姊妹早已聚在此处。

漫天白雪衬着众人身上各色衣袍,不少人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琼枝素雪之间姹紫嫣红,端的是一幅绝妙景致。

正驻足观望,远处人影走来,宝钗同宝玉并肩而至。

史湘云最先瞧见林策与黛玉,快步迎上来,嘴上笑着打趣:“林姐姐、策哥哥一早出来走动,赏雪送茶,怎么不遣人唤上我?”

林策闻言扬声笑道:“哪里是有意落下你,只怪你贪睡不醒。今日我到怡红院时,你林姐姐早已梳洗齐备,你却还在榻上酣眠,我们怎好贸然去搅你的好梦?”

湘云闻言一撇嘴,笑道:“偏你们起得早!”林策打开手中茶匣,笑道:“我原是受凤姐姐所托,专程来给园里众人分送茶叶。凑巧大伙儿全都聚在此地,倒是省得我一间间院落来回奔走。”

他转头吩咐般若、守静,将茶份一一分发,交到各位小姐随身丫鬟手中,众人依次接过。

林策转头看向宝钗,含笑补充一句:“宝姐姐,方才我路过蘅芜苑,已经留了一份托香菱姐姐收好。”宝钗微微颔首笑道:“有劳策弟费心。”

众人说笑之间,李纨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宝玉身上,从容笑道:“我正好寻你。昨日大家联诗,你输了赌约,尚欠我一桩事。劳你去往栊翠庵,折几枝红梅送来。”

宝玉一怔:“大嫂子想要红梅,遣人去取便是,何苦要我亲自前去?”

李纨淡淡一笑:“你是知晓的,我素来不大亲近妙玉,旁人过去,未必能讨得来。唯有你去,方才妥当。”

宝玉闻言思索片刻,笑道:“既是昨日赌约,自然愿赌服输。只是昨日哥哥不曾到场,一并算作缺席,也该受罚,劳哥哥同我一道前往栊翠庵折红梅。”

林策闻言失笑:“好个歪理,你们昨日联诗,我并未在场,怎的也要受牵连?”

湘云在一旁拍手起哄:“说得有理!一同去赏赏庵中红梅,也算一桩雅事。”

黛玉浅浅一笑:“外头风雪未消,二人路上仔细留意脚下。”

众人说笑一阵,宝玉便拉着林策,一同往栊翠庵走去。残雪铺地,一路枝桠垂雪,寒风拂面。

宝玉边走,一路同林策闲谈:“哥哥今日正好得见,这栊翠庵内的妙玉可是世间一等一的妙人。性情清高,谈吐雅致,琴棋诗文无一不通,只是性子冷淡,寻常人难得同她说上几句贴心话。”林策缓步前行,静静听着。

不多时便抵达栊翠庵山门,庵门静掩,墙内红梅探出枝桠,艳色衬着白雪,格外动人。

叩门半晌,庵内婆子方开了门,引二人入内,恰好撞见妙玉掀帘而出。一身素色道袍,衣饰简淡无华,可清丽容貌、亭亭风姿半点遮掩不住。眉目清冷,如同冰雪凝成,自有一股绝尘气韵。

宝玉连忙上前施礼:“妙公,今日特来叨扰,想折几枝红梅带回,与众姊妹赏玩。”

妙玉并未应声答复红梅之事,目光落在林策身上,淡淡开口问道:“不知这位是何人?”宝玉忙接口:“这是我的策哥哥。”

林策微微拱手,从容见礼。妙玉静静打量片刻,见他举止端方,眉目间自带一股清泠气度。妙玉缓声道:“久闻其名,今日方得相见。”林策微微含首:“贸然登门,惊扰妙公清修。”

妙玉淡淡一笑,侧身抬手邀二人入内:“外头天寒,我方才刚沏好了茶,二位不妨进来小坐,饮一杯暖一暖身子。折梅之事,稍后再说不迟。”

二人随妙玉步入庵中。室内清雅无尘,梅香隐隐浮动。

妙玉一面吩咐侍女备下茶盏,心中暗自思忖:向来以为世宦侯门子弟,多半沉溺浮华俗务,不曾想竟有宝玉、林策这般人物,自有几分出尘气度。尤其初见林策,举止沉稳端雅,一身清敛风骨,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不多时茶水煎好,侍女分奉茶汤。林策轻啜一口,缓缓笑道:“茶味清冽,隐隐带着一股寒韵,恰似雪中寒梅。”

妙玉眉眼微展:“林公子好悟性。烹茶所用之水,正是昨日收集梅枝之上的落雪。”“难怪这般与众不同。”林策含笑道。

一旁宝玉等候半晌,趁机开口:“妙公,我们今日前来,原是想折几枝红梅带回,供姊妹们赏玩。”

妙玉淡淡一笑:“若是旁人前来,我定然不会应允。难得今日是你们二位登门,这红梅,你们尽管折取便是。”

二人连忙拱手道谢。出了禅房,来到院内梅树之下。枝头白雪覆枝,红梅或含苞待放,或是开得正盛。有些高枝伸手难以触及,林策俯身一把将宝玉轻轻抱起,托着他往高处凑去。

宝玉大喜,伸手细细挑选,既折了几枝盛放繁花的,又拣数枝含苞待放的梅枝,尽数撷下。二人捧着梅枝辞别妙玉,缓步走出栊翠庵,行至沁芳畔蜂腰板桥之上。

宝玉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头戴雪帽;林策一身月白狐肷大氅,立在白雪朱栏之间,手中红梅鲜妍夺目。

不多时,远远望见一众仆妇丫鬟簇拥软轿而来,原是贾母冒雪游园。芦雪庵的一众姊妹瞧见,连忙齐齐迎上前去请安。

贾母坐在轿中,目光无意间落到桥上二人,雪雾朦胧看不真切,随口向身旁鸳鸯笑道:“你快看桥上,那是哪一家的姑娘,边上又是哪家哥儿?站在一处,竟像一对璧人。”鸳鸯凝眸细细辨认,当即笑着回禀:“老太太眼花咯,哪里是外客,那是咱们家宝二爷,一旁正是林哥儿。”

贾母连忙抬手揉了揉双眼,笑道:“罢了罢了,人老了,眼光越发糊涂。这一身大红毡子裹着,远远瞧着竟分不清男女。”

一旁众姊妹、丫鬟婆子听得这话,顿时齐齐哄笑起来。

林策与宝玉下来,捧着红梅快步上前躬身请安。宝玉笑着将手中红梅递上:“老太太您瞧,我们特意去栊翠庵折的红梅,先挑几枝最好的,送与老太太拿回屋里插瓶。余下的送去芦雪庵,交给大嫂子。”

贾母接过梅花瞧了又瞧,喜道:“好俊的红梅!难为你们有心。”说着下轿缓步走入芦雪庵,四面环顾雪景,又同一众姑娘说笑闲谈。

只是庵中四面透风,寒气侵人,贾母略坐片刻便觉不耐,吩咐道:“此地太冷,我不便久留,先回屋去了。你们年轻人耐得住寒,只管自在欢聚,多添衣裳,莫冻着身子。”

说罢又吩咐人拣选几枝饱满红梅随轿带回上房。贾母一行人离去之后,庵中登时又热闹起来。

史湘云头一个撑不住,捂着嘴笑个不停,望着宝玉打趣:“方才远远瞧去,老太太竟将你认作姑娘,说你同策哥哥立在桥上好似一对璧人。依我看,不如索性就地摆上一桌,你二人拜个堂,倒也应了老太太这一眼误会!”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轰然大笑。

宝玉脸颊一红道:“云妹妹越发胡说八道了,什么浑话也敢往外讲!”

黛玉倚着暖炉,唇边噙着笑意,慢悠悠补上一句:“这话倒也有趣,一身大红猩猩毡裹着,远远望去,确有几分像新嫁娘。”

宝玉转头看向黛玉,连连叫苦:“林妹妹怎么也跟着取笑我!”

林策闻言也是忍俊不禁,伸手虚点湘云:“你这丫头,一张嘴半点不肯饶人,再这般乱开玩笑,往后有好茶,我可先不留给你。”

湘云闻言立刻收了玩笑,凑上前笑道:“好哥哥,我知错啦,好茶可万万不能少我一份!”

李纨笑着调停:“好了好了,别一味打趣宝玉了。快把方才折回来的红梅拿上来,寻几只瓷瓶好生插起来。”

丫鬟闻言,连忙将红梅取过,分插各处。含苞、盛放的红梅错落相间,白雪映着艳色,满室清雅。众人围着暖炉,取暹罗贡茶,添雪水烹煮,一边品茶赏梅,闲话消遣。众人说说笑笑,围着暖炉品茗赏梅,打趣嬉闹,整整玩乐一日。雪光映着红梅,姊妹们或是闲谈景致,或是随性吟上几句短句,自在悠然,寒雾四起,大家方才各自散去。转瞬又过几日。

林府遣人送来一批新制冬衣,大小物件尽数抬入院中。林策吩咐下人一一清点分发,又让人取出那件新裁的狐肷大氅,唤随安前来试穿。

随安依言披上,衣料长短宽窄无不合身,狐肷皮毛温润柔和,衬得身形挺拔。往日那份江南随行的清俊之外,平添几分雍容贵气,立在那里,竟俨然一位世家公子模样。众人正围着随安说笑打量,帘外脚步响动,宝玉掀帘走了进来。

只见他身披一件雀金呢氅衣,金翠流光,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如敷粉,眉目灵动,恰似一只流光溢彩的凤凰。

宝玉欢喜地转过身,展示身上外袍:“哥哥快看,这是老太太方才赏我的雀金呢!舅母今日设席待客,我特地来寻你,咱们一同往舅舅府上赴宴。”

林策微微颔首:“伯府宴席的礼物我早已备妥,劳你顺路一并代为送上。只是今日我没法同你前去,早前和琏二哥哥有约,府中尚有要务需要赶回处置。”

宝玉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原想着结伴同行,却不能如愿。”

林策叮嘱道:“这件雀金呢乃是域外奇物,料子格外娇贵。穿着千万当心。”

宝玉连连应下,又闲话片刻,便带着礼物,往王子腾府中赴宴去了。

府中一众女眷得了消息,纷纷收拾妥当,乘车前往王子腾府赴宴。另一边,贾琏与林策结伴出了大观园,一同去往林府。

抵达林府,林策唤来管家黄忠当面叮嘱:“如今宅院修缮已然完工,亭台楼阁一应齐整。你带着众人仔细看守院落,不可懈怠。眼下京中日渐严寒,府中炭火不必刻意节省,各处取暖足额分发,万万不可苛待院中大小下人。但凡各处屋舍炭盆、熏笼按时预备妥当,既要防寒,亦需留心防火,日夜多派人巡查,切莫大意。”

黄忠躬身一一应下:“小人谨记大爷吩咐,定然妥善安排,不敢疏漏半分。”

黄忠躬身回话:“府内存有数十篓银骨炭,乃是上等贡炭,烟火清淡,暖意持久,最宜冬日屋内取暖。这批炭,正是随安自江南返程之时一并押运带来的。”

林策略一思忖,开口吩咐:“尽数装车,运回荣国府。”黄忠应声下去调度人手。

林策一侧目,余光望见贾琏站在廊下,低声吩咐心腹小厮,一只只密封箱笼悄悄抬上车底,做得十分隐秘。二人目光短暂相接,相视默然,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曾开口点破。

待箱笼安置妥当,林策命人将一篓篓银骨炭层层码在箱笼上方,正好将底下物件遮挡严实。车辆装载齐备,二人不再多做停留,一同乘车回转荣国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