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79"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28482) "天色微微泛白,晨光透过窗纱漫进怡红院内帐中。
宝玉紧紧依偎着林策酣睡,胳膊依旧环在林策腰间,睡得十分沉熟。而林策整夜思虑繁多睡得浅,早早就醒了,只静静躺着未曾动身,生怕惊扰了身旁的宝玉。
片刻之后,门外脚步轻缓,袭人端着满满一盆洗漱温水,携着巾帕、香胰推门走入内室。抬眼瞧见二人同榻而眠的模样,放妥手中器物,轻声开口:
“我的二爷,往日总爱独自歇息,这几日倒总赖着林大爷一处睡。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未免憋屈,林大爷素来喜静,哪里能歇息妥当?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了。”
宝玉揉着惺忪睡眼,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笑着辩驳:
“哪里会憋屈,我陪着哥哥,他夜里才不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般甚好,往后我还要时常过来相伴呢。”
林策一边缓缓坐起身,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他心性素来热忱,夜里有他在侧,倒也能稍稍排解烦闷,无妨的。”
袭人听二人一唱一和,晓得压根劝不住,只得暗自无奈,走上前伺候二人起身梳洗。
恰逢此刻房门轻启,守静与般若二人捧着林策平日穿戴的衣衫、梳洗用具一同走了进来。柔声开口:“袭人姐姐,不必劳烦你费心伺候林大爷了,自有我姊妹二人照料便好。二爷这边,便辛苦姐姐照看一二。”
袭人见状点头应下,便回身专心伺候宝玉梳洗打理。两边丫鬟各司其职。
众人各自忙着打理梳洗,林策收拾妥当衣衫,转头向身旁守静轻声问询:
“厨房里早膳可已经置办妥当?”
守静回话:“早已备好了。昨夜大爷特意吩咐下去,知晓二爷偏爱软糯点心,特意让厨房蒸了蟹粉松糕,还配着莲子百合粥,清润适口,最适合清早食用。其余各色小菜、细点也都齐备,随时可以端进来。”
宝玉闻言一听有蟹粉糕,登时面露喜色,连连催促快些摆饭。
一众丫鬟陆续将早膳端入房中,整齐排布在桌上。林策拿起筷子尚未动食,瞥见袭人垂手立在一旁等候伺候,便温声招呼她:“袭人姐姐不必整日站着劳碌,过来一同坐下用些早膳吧。你自是和府里寻常丫鬟不一样,不必太过拘谨守礼。”
袭人本来方才还满心纠结二人夜夜同榻歇息之事,心头略有郁结,听闻这番体恤话语,脸上当即舒展笑意道谢:“多谢林大爷这般体恤看重奴婢,只是规矩在前,万万不可陪主子一同用饭,奴婢心领这份好意便足矣。”
说罢依旧恭谨站在一旁,神色已然轻快不少。
宝玉心心念念要去秋爽斋商议诗社,半点耐不住性子,拿起糕点心便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匆匆咀嚼,一边催促身旁林策:“哥哥快些吃呀,切莫耽搁时辰。如今园中新来了宝琴、岫烟一众姊妹,个个皆是满腹才情,咱们早些过去,同三妹妹合计合计,赶紧把海棠诗社重新办起来才好。”
林策无奈摇头,只得依着他的节奏,陪着快速用过早饭。
二人匆匆用罢早膳,辞别袭人一众,顺着园中路径缓步走去秋爽斋。紫菱洲就近顺路,便打算先进去探望迎春。
掀帘入内,正赶上迎春与邢岫烟一同早饭。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素菜,一碗白粥,几枚寻常面点。
再往廊下一望,院里管事婆子、贴身丫鬟围坐一处用餐,点心果品样样齐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迎春自顾小口喝粥,半句言语也无。
宝玉开口道:原是想叫二姐姐与邢姑娘同路去三妹妹房中商议诗社,见你二人才用早膳那我与哥哥便先行过去。
二人稍作片刻寒暄,客套问候迎春几句,便辞别紫菱洲,不多时便行至秋爽斋。
进门一瞧,探春也是方才用完早膳,桌上碗碟摆放得齐齐整整。伺候的丫鬟全都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一旁,无一人敢随意说笑、扎堆吃喝。一应膳食依照小姐份例置办,荤素搭配得当,分量得体,里外界限分得清清楚楚,底下仆妇断没有半点僭越占便宜的光景。
探春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笑着招呼落座,开口便说起想要重开诗社的打算。
宝玉一听这话,立时眉眼发亮,兴冲冲凑到桌边连连附和:“三妹妹想得再好不过!我们二人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如今园中新添了宝琴、岫烟、李家两位姐姐,个个满腹才情,人一多,作诗联句才热闹有趣,早早办起来才称心!”
探春笑着颔首:“我也是这般思量。只是要将各处姊妹尽数请来,总要写下邀约帖子才合乎雅聚礼数。”说罢便吩咐侍书取来上好笺纸、笔墨砚台,伏案斟酌字句,提笔书写诗社邀约。
帖子逐一写完,园内潇湘馆、蘅芜苑等处皆打发丫鬟分头送去。唯有薛宝琴整日相伴贾母居住上房,派寻常小丫头前去传唤太过草率失礼。探春思索片刻,便唤来自家奶嬷嬷,细细嘱托一番:“劳烦嬷嬷移步老太太院中,告知宝琴姑娘,我们一众姊妹在秋爽斋筹办诗社,特意邀她前来相聚闲谈。嬷嬷处事稳重,在老太太面前回话得体,交由你前去最为妥当。”
奶嬷嬷躬身领命,缓缓动身去往贾母上房。没多大工夫,各处收到帖子的姊妹们陆续结伴来到秋爽斋。
先是宝钗同香菱一路走来,不多时黛玉、湘云携手进门,随后迎春、惜春也缓缓赶到。片刻之后,探春的奶嬷嬷也陪着薛宝琴自上房过来,李纨带着李纹、李绮姐妹二人也相随而至。
一时间秋爽斋内笑语盈盈,满堂闺阁女子齐聚一堂。李纨见人都到齐了,便笑着起身,照旧揽下掌坛之事,众人围着桌椅团团坐定,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商量诗社往后的规矩与作诗选题。
宝玉穿梭在人群之间,兴致高涨,时不时插几句话凑趣。林策寻了角落一处座椅静静坐下。众人正团团围着薛宝琴,听她细说江南沿途风光与水乡趣事,满屋笑语融融。
廊下伺候的婆子匆匆进来回话:“启禀诸位姑娘,外头荣国府管事小厮来传,北静王府遣人至此,传话请林大爷即刻过府一趟。”
林策闻言稍稍思忖片刻,起身对着满堂姊妹拱手致歉,简单交代两句,便移步出了秋爽斋,赶往王府。
林策方才离去,宝玉脸上的欢喜当即落了下去,闷闷不乐嘟囔道:“偏偏这个时候唤哥哥过去,这下又少了一人相伴,咱们作诗凑趣都不尽兴了。”
薛宝钗坐在一旁,闻言语气平和道:“你哥哥这般往来应酬,通晓世事进退,才是立身正途。你也该多多留心这些才是。”
宝玉本就厌烦这番说辞,此刻心里又因林策离去正不痛快,当即直言反驳,半点情面未留:“姐姐只管说这些仕途经济的话做什么?人生在世,随心自在便是最好,何苦被这些官场俗务捆住身心。哥哥是不得已才周旋其间,哪里是什么值得效仿的好事。”
一席话说完,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满屋子姊妹都听得分明,宝钗一时语塞,面颊微微泛红,难堪不已,只得低下头,再不言语。
林策折返怡红院,换下宽松家常衣衫,换上一身素雅锦缎常服,收拾齐整,坐上马车去往北静王府。王府仆从早早等候接应,引他步入内里暖阁。
屋内早已齐聚各家勋贵后辈,石文彬、冯修远均在席间,理国公、修国公两府子弟也悉数到场,氛围不复往日宴饮的轻松闲适,处处透着内敛拘谨。
北静王水溶端坐主位,见林策进门,含笑抬手邀他落座,林策行过大礼,下人陆续端上酒菜。起初众人不过闲谈笔墨字画、珍奇古玩,闲话一阵过后。修国公府公子端杯浅啜,语气淡淡的:“朝中现下出新章程,要各家梳理自家田亩人丁,造册递上去,不知诸位府上,都着手安排了?”
身旁齐国公府子弟应声回道:“管家早已日日核对打理,凡事都按着规矩来,半点不敢马虎。这般逐项规整下来,往日里自在行事的余地,倒是少了许多。”
几句话轻飘飘一带而过,满座人心下皆各有盘算,一时席间安静下来,不少人目光齐齐望向一旁静坐不语的林策。
北静王瞧在眼里,语气温和开口问询:“策儿,你林家,对此事是如何筹办的?”
被王爷亲自发问,林策不便再缄默,微微欠身答道:“回王爷,我们林家本就人丁单薄,根基浅显,先父过世之后,并无大片世袭田庄基业留存。如今我与妹妹寄居于外祖母府上,算不得独立府邸,至今未曾接到清查造册的相关旨意。
至于荣国府一应家事调度,我终究是外客寄居之人,不便插手内宅与府中公务,内里筹办情形我无从过问,也就不敢妄议了。唯有安分守礼,静待时序便好。”
北静王听完微微颔首,知晓他一心避嫌、不愿掺和勋贵派系往来,便不再追问。众人见状,也顺势抛开朝堂相关话题,重新闲谈风雅趣事。
待到暮色沉沉,林策借机起身行礼辞别,向北静王与诸位世家子弟一一作别,赶回荣国府中。
暮色四合,车马停在荣国府外巷口,林策步入府中,径直穿过后门走进大观园。晚风裹挟着深秋寒气,园中各处廊下灯笼次第点亮,四下清幽寂静,白日姊妹欢聚的热闹光景早已散去。他心里惦念黛玉,本打算径直去往潇湘馆小坐片刻。
刚转过沁芳闸一带,便撞见独自闲逛的贾宝玉。宝玉一见林策归来,立时快步迎上前,神色又欣喜又带着些许郁结:“哥哥总算回来了!白日你匆匆被王府传唤走后,我们凑在一起作诗全无兴致。后来我和宝姐姐争辩仕途经济的话,当众言语冲撞了她,现下回想起来,倒也有些不妥。”
二人正站在路上闲谈,行至蘅芜苑院门之外,恰好望见薛宝钗立在廊下,正吩咐丫鬟打理廊边秋花盆栽。宝钗抬眼瞧见二人,连忙含笑迎了出来行礼问好。宝玉想起白日争执一事,面上略带局促,主动开口致歉:“白日是我性子莽撞,说话太过直白,惹姐姐难堪,还望姐姐莫要放在心上。”
宝钗本就豁达,见状淡淡一笑,早已释怀:“些许闲话罢了,哪里值得耿耿于怀。你素来心性如此,我心中知晓,何来芥蒂一说。”宝钗顺势邀约二人入内厅堂小坐喝茶,二人便一同迈步走进蘅芜苑。
进屋落座烹茶闲谈,宝钗素来留心世家情势,闲聊几句便自然而然问及白日北静王府私宴详情。林策措辞含蓄,只讲各家遵照圣谕清点田亩人丁,众人不过闲谈风雅琐事。宝钗听得十分用心。
正说着话,里间香菱掀帘走了出来,满心挂念学诗之事,对着宝钗躬身请示,想要先往潇湘馆去找黛玉研习诗句。
宝钗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打趣说道:“你瞧瞧她,整日里皆是作诗吟咏,日日追着林丫头讨教章法,彻头彻尾成了个小书呆子,劝都劝不住。天色这般晚了,路上仔细寒凉,只管去吧,早些回来歇息便是。”
香菱欢欢喜喜应下,辞别三人,独自提着灯笼去往潇湘馆。
屋内只剩三人闲话,宝玉听着二人谈论朝堂家事,只觉枯燥乏味,时不时插两句园内作诗、盼着落雪联诗的趣事调剂气氛。坐了大半晌,夜色愈发深沉,林策不便久坐叨扰,便同宝玉一道起身,向宝钗作揖告辞,离开了蘅芜苑。顺着园中小路去往潇湘馆。
进门时,黛玉、湘云正坐着闲谈,香菱刚听完黛玉讲授作诗门道,收拾好稿子正要回去。
林策见夜色幽深,园中路上僻静,便唤来两个小丫鬟,命她们掌灯护送香菱回蘅芜苑,丫鬟领命陪着香菱离去。
屋内几人闲话片刻,湘云不住说起今日诗社商议的种种趣事。林策偶尔搭一两句话,心底仍惦念朝堂局势与在外的随安,神色略有倦怠。黛玉瞧出来他心绪不宁,不多追问世事,只让人端上热汤点心。
待到夜深寒凉,宝玉已然困倦,二人便起身告辞,一路回到怡红院院内,麝月、袭人一众丫鬟正提着灯笼在廊下等候,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迎住。
袭人柔声问道:“二爷今日可还要回自己里间歇息?”
宝玉摇着头:“今夜依旧陪着哥哥一处睡便好。”
袭人无可奈何,只得应下,领着小丫鬟备好被褥茶水,收拾妥当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屋内安静下来,宝玉一路劳乏,不多时便靠着枕边沉沉睡去。
林策毫无睡意,心中时时牵挂南下办事的随安,便取出卦筹,静坐案前静心起卦推演一番。
片刻卦成,细细看过爻象,心中稍稍宽慰。此番卦象安稳平顺,并无凶险阻滞之兆,随安诸事办妥,用不了多少时日便可启程赶回贾府。
他收好卜具,长长舒了一口气,躺下身来,连日积攒的烦忧稍稍散去,渐渐也合上双眼入眠。
一夜北风紧,漫天大雪落了整夜。次日清晨放眼望去,大观园亭台竹木尽数被白雪覆盖,四下银装素裹,雪景分外好看。
天色方才微亮,宫外来了传旨太监,立于正厅朗声宣读口谕:
“今岁天降初雪,朕心绪舒畅,于内廷设赏雪诗宴。着一等神威将军贾赦、六品翰林待诏林策即刻入宫伴驾,不得迟误。”
贾政连忙领旨谢恩。
里间卧房之内,守静早早备好衣物,伺候林策换上官服,又取来一件厚实墨狐大氅为他拢好衣襟,轻声回话:
“大爷,今日头一场大雪,外头寒气刺骨,这件墨狐大氅厚实保暖,您入宫一路可切莫冻着身子。”
林策抬手理了理身上裘衣,听罢略一点头,随即吩咐道:“库房之中尚存有一件素面银狐大氅,你现下取出来送与你林姑娘。转告她身子才刚好利落,现下风雪严寒,万万不可大意着凉,往后出门赏雪走动,务必将这件大氅披上。”守静谨遵吩咐,连忙应下退出去筹办。
片刻光景,贾赦与林策诸事尽数收拾妥当,二人迎着清晨凛冽风雪,一同登上各自马车踏雪行至宫门,二人依宫中规制下车,将御寒外裘交付仆从收好,核验腰牌过后,沿着覆雪宫道缓步走入内殿。朱红宫墙、鎏金殿顶积满白雪,整座宫苑肃穆清寒。
受邀赴宴的文武朝臣、世家子弟早已依照品级分列殿下两侧静候。片刻之后,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口,忠顺亲王缓步走入,身旁随行的便是世子星垂。
星垂年约弱冠,身形高挑挺拔,生得一副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温润柔和。眉眼间既有皇家宗室自带的矜贵气场,又性情谦和内敛,丝毫没有权贵子弟的骄矜戾气。
一身石青暗云纹世子锦袍合身雅致,腰间系镂空和田玉带,悬着羊脂玉佩;外头披着玄色整狐裘大氅,绒毛蓬松细腻,华贵却不张扬。一举一动进退有度,恪守君臣礼法,静静侍立在忠顺亲王身侧。
转瞬皇帝驾临大殿,满殿之人尽数躬身跪拜,百官跪拜完毕,次第起身归位。
天子端坐正中龙椅之上,望着殿外漫天飞雪,神色闲适舒缓,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徐徐开口:
“连日朔风呼啸,今朝天降瑞雪,恰逢丰年兆头,朕心中甚是欣喜。故而特设此小宴,召诸位近臣、世家后辈前来,不必拘泥朝堂严苛礼法。只管赏雪闲谈,吟诗作赋,消解冬日寒意便好。”
说罢,皇帝视线落向一旁侍立的星垂,微微颔首示意,又转头看向位列文官之列的林策,含笑言道:
“林策,你身为六品翰林待诏,平日里在国子监勤学不辍,朕也时常抽检你的课业。今日雪景绝佳,待会儿便由你率先落笔,作一首咏雪七律,让众人一同品鉴一番。”话毕内侍们摆布桌椅案几,各色御膳点心、温热贡酒次第摆放整齐。殿中地龙烧得滚烫,暖意四下漫开,将殿外风雪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皇帝将酒杯轻轻放在玉案之上,朝着阶下吩咐一声:“林策,上前回话。”
林策连忙整肃衣襟,缓步走出班次,垂首恭立在御前。
天子抬手指向侍立在忠顺亲王身侧的星垂开口道:“此人乃是忠顺亲王嫡长子,星垂世子。平日里潜心书卷,轻易不赴各类筵席。你现任六品翰林待诏,常年研习诗文经籍,二人年纪相仿,志趣相近,今日借着这场赏雪小宴,彼此相识,往后亦可时常切磋笔墨。”
听闻圣上吩咐,林策依照朝堂待客礼制,对着星垂深深躬身,行了一记郑重长揖。
星垂剑眉舒展,面上带着温润笑意,只微微俯身,抬手虚拱一下,谦和受了这份礼数。二人行礼过后,各自退回座位。
御宴正式开席,众人举杯小酌,抬眼便可望见窗外白雪漫天。酒过两轮,皇帝望着殿外琼瑶遍地的雪景,兴致大起,环视满堂众人缓缓开口:
“天降瑞雪,景致绝佳,盛宴相伴,岂能无诗添趣?便以雪景为题,诸位轮流吟咏诗作。林策,方才朕便有心考校你的学识,你先来开篇。”
林策即刻起身,朝着御座躬身领旨,略一凝神,便当场吟就一首咏雪七律。
《御筵观雪恭纪》
朔风裁雪遍尘寰,千里银铺沃野宽。
寒絮悄滋阡陌麦,清光静护九重阑。
朝堂施泽安黎庶,法度匀筹定土田。
瑞气从今随圣主,岁丰人顺四时安。
诗篇吟诵完毕,满殿之人纷纷称道。圣上听罢满意点头,随即看向一旁端坐的星垂世子,笑着吩咐:“你久习典籍,文采定然不俗,不妨也赋诗一首,与他相互酬和一番。”星垂从容离席行礼,垂眸稍加思索,徐徐将诗作道出。
《和韵恭赋御筵雪景》
漫天飞雪护郊寰,平野凝素阡陌宽。
玉屑融膏滋黍亩,素辉凝静锁雕阑。
君敷善政绥生众,厘定疆畴固本安。
一气祯祥归圣驭,年年嘉兆满尘间。
星垂吟诵完毕,缓缓归位落座。殿中片刻安静下来,满堂之人皆静待圣上点评。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目光先后扫过二人,徐徐开口品评:
“林策之诗,字句清雅,措辞谦和有度。见雪而知来年农事可期,称颂新政委婉含蓄,处处谨守文臣本分,心思细致沉稳,很是妥当。”话音一转,又看向星垂,神色愈发赞许:
“你这首和诗更佳。身为宗室后裔,眼界胸襟全然不同。通篇气韵沉雄厚重,紧扣江山生民根本,谈及厘正田畴国策,立意高远,格局开阔。辞藻庄重不失温润,韵律严丝合缝,既有皇家子弟心怀天下的气度,又无半点矜骄浮夸,着实难得。”此言一出,两侧文武官员尽皆起身附和称颂。二人躬身行礼,谢过陛下夸赞。
皇帝心中畅快,当即吩咐内侍呈上御赐物件,朗声分派赏赐:
“星垂身为宗室子弟,诗作格局宏大,气度端谨,理应厚赐。朕赏你御用上等东珠十颗,外加一袭紫貂朝裘。”星垂立刻离席跪地。紧跟着皇帝望向林策,语气平和:
“你文笔温润内敛,行事安分守礼,朕亦有嘉奖。赐南珠四串,上好各色杭绸八匹。”林策连忙跪拜在地,叩谢圣上天恩。赏赐分发完毕,林策、星垂二人各自谢恩落座。
皇帝端着酒杯,神色从容,先看向身侧的忠顺亲王,含笑说道:“星垂此子气度学识皆属上乘,你教养得宜,着实可喜。”
忠顺亲王微微抬身示意:“不过是谨遵皇家礼法修习度日,不敢有失宗室本分罢了。”
圣上闻言未置可否,转头望向阶下侍立的贾赦,温声言道:“林策性子谦和,行文知进退,平日里勤学自律,你贾府好生照看,将来必有所成。”
贾赦连忙躬身下跪应答:“全赖圣上时时体恤提点,甥儿方能稳步修习。”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列席的北静王、一众宗室勋贵,缓缓开口:
“如今时序入冬,朕整顿田畴、厘清地界,无非是为天下苍生谋长久安稳。诸位皆是国之藩屏,身在爵位,最要紧的便是各安职守,同心辅佐朝政。闲暇赏雪赋诗尚可,切莫动辄聚众往来,生出无谓事端,方能永保家门平顺。”
北静王端坐席间,闻言轻轻颔首,神色恭谨;其余朝中大臣、公侯世家之人各自心怀盘算,有人暗自警醒,有人静观两方宗室态势,满堂再无方才吟诗作赋的热闹喧哗,只剩殿内地龙暖意融融,衬得四下愈发沉静。待到申时,窗外积雪愈厚,这场赏雪御宴方才圆满落幕。百官依照次序起身,向皇帝行三叩大礼,恭送圣驾退入内殿。
众人陆续散去,依照品级次序缓步走出大殿。
北静王临走前,特意目光淡淡扫过林策,微微颔首示意,便带着随行仆从先行离去;
忠顺亲王起身之时,依旧神态倨傲,领着世子星垂步履从容穿行宫道,沿途官员纷纷避让行礼,父子二人目不斜视,径直朝着王府车驾走去。
二人踏着满地积雪步出宫。林策先侧身伸手,小心搀扶贾赦登上一旁的马车,叮嘱车夫路上慢行,早些护送舅舅回府歇息。贾赦掀帘颔首应允,前车车夫挥鞭,车轮碾雪缓缓启程。 后方林策正要迈步登车之际,瞥见风雪之中伫立许久的随安,肩头落了厚厚一层白雪,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见到林策,随安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林策心中欣喜,连日惦念总算落了地,身上衣裳单薄,早已被寒风吹得周身冰冷,当即开口唤道:“快些上车来。”二人坐稳,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风雪。林策舒展臂膀,将宽大厚实的墨狐大氅轻轻张开,径直把随安一并裹入怀中护住。随即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眉眼满是挂念,柔声问道:“外头这般天寒地冻,你是何时抵京,又几时来宫门等候我的?”
随安身子被暖意包裹,紧绷许久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垂首轻声回话:“今日午后便已经赶回城中了。回去之后才知晓琏二爷不在府中,又听闻大爷一早便奉旨入宫赴宴,迟迟不得归来。心中惦念牵挂,不愿独自在宅内空等,便收拾一番,径直赶来宫门这儿候着了。”
林策手臂微微收紧,将人稳稳揽在身侧,语气又心疼又无奈:“你倒是这般痴傻,风雪漫天,足足在外冻了大半日,何苦这般煎熬自己。”
随安心中积攒了一路江南诸事,此刻满心急切,当即就要开口禀报沿途种种见闻。
林策轻轻抬手,按住他肩头,缓缓摇头:“路途颠簸,车厢之内不便细说。外面天寒,先安心暖暖身子,一应事务咱们回家从容细说便是。”
随安闻言乖乖点头,暂且压下心底话语,依偎在裘衣之内,借着这份暖意驱散满身寒气。马车一前一后,踏着皑皑白雪。车马驶入荣国府大门,已是申时三刻。车帘刚一掀开,早有婆子立在府门旁等候,一见林策下车,连忙上前回话,说是众姊妹同宝玉齐聚芦雪庵,特意遣人来寻他过去。
林策闻言略一踌躇,转头看向身侧的随安。“不巧,园子里众人寻我前往芦雪庵相聚。”他轻声嘱咐,“你先随般若去往暖阁歇息。”
随即唤来一旁侍立的般若,细细吩咐:“好生安置随安,立刻备上热水,让他沐浴驱驱一路风寒,再备些热酒点心,莫怠慢了。我去芦雪庵略坐片刻,去去便回。” 般若连忙应声领命。
随安虽心中还急着禀报江南诸事,却也知眼下不便多说,只得颔首。林策目送他跟着般若往暖阁方向去,而后整理衣襟,踏雪走向芦雪庵,尚未掀帘,就听见湘云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出来:
“你们几个联手,也都联不过我!只是少了林哥哥,纵是赢了,也没多大趣味。”
他掀帘步入屋内,一众姊妹见他进门,齐齐笑道:“可算把你盼来了!”
林策掀帘步入屋内,一众姊妹见他进门,齐齐笑道:“可算把你盼来了!”
待林策落座,宝钗从容开口:“方才联句,林丫头词句清逸,意境悠远;云丫头才思敏捷,奔放洒脱;探丫头思路稳当,字句规整;二丫头、四丫头性子恬淡,诗句亦是清雅平和。只可惜凤丫头素来不通文墨,不能同我们一处吟诗作对,少了一桩乐事。
林策端起酒杯饮下一口暖酒,目光扫过桌上烘烤的鹿肉,又瞧着一旁侍立的丫头,笑着打趣宝钗,脱口便道:“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讨桂花油?”
湘云拍手笑道:“既有鸭头又有丫头,莫教鸭头笑丫头!”
满屋顿时哄然大笑,侍立的丫鬟们听见,纷纷围上来不依,吵着讨要桂花油。
林策心中畅快,笑着开口应下:“诸位莫闹,过两日我吩咐随安,多捎些上好桂花油送来,保管人人有份。
一旁黛玉抿着唇含笑,缓缓开口:“说到底都怪宝姐姐,张口闭口皆是这丫头那丫头,如今可好,惹得众人都来讨要桂花油了。
湘云摆了摆手,将玩笑暂且搁下,兴致勃勃看向林策:“管他什么这丫头那丫头,方才联诗尚没过瘾!我要单独与林哥哥对句联诗,好好比试一番。”
林策放下酒盏,含笑道:“前几日在国子监,正好研习武侯事迹,今日便考教云妹妹一回。你来起句。”
云:六月连阴雨。
林:蜀道怎堪行。
云:初挥旌旆出。
林:一战失街亭。
云:违令屯孤岭。
林:三军退路倾。
云:挥泪诛马谡。
林:收旗返蜀营。
宝玉一时技痒,接口续道:“宏图遭顿挫,对此意难平。”
云:休兵勤整秣。
林:蓄力待新征。
云:再驱巴蜀卒。
林:鼓角向秦城。
云:重围攻陈仓。
林:坚壁守郝昭。
云:云梯兼地道。
林:固守不曾惊。
探春缓缓言道:“郝昭仅凭孤城抵御大军,确是难得的守将。”
云:强攻难破垒。
林:粮草日渐轻。
云:无奈鸣金退。
林:归途斩王双。
宝钗莞尔:“进退从容,斩获敌将,足见武侯谋略。”
云:三番驰铁骑。
林:巧取武阴平。
云:边陲安郡县。
林:烽燧暂安宁。
宝琴含笑接联:“疆场初定策,百姓乐休耕。”
云:四兴北伐旅。
林:渭水对雄兵。
云:木牛输谷米。
林:奇策困曹卿。
云:朝中谗言起。
林:急诏促归旌。
黛玉轻笑道:“阵前强敌易挡,身后流言最难防。”
云:数年筹战备。
林:五度出危程。
云:孤忠酬先帝。
林:夙愿定西京。
宝玉又接续一句:“旌旗连渭水,日夜盼收京。”
云:秋风五丈冷。
林:寒星落军营。
云:一生竭心力。
林:万古仰名臣。
联句方才落音,满座纷纷称赏。湘云抬眼望着林策,兴致勃勃:“这一番联诗才算畅快,林哥哥休要论高下!”
林策含笑点头:“云丫头才思出众,难得的是琴妹妹小小年纪亦有这般眼界见识。细细想来,你们一众闺阁女子,见识才情,反倒胜过不少朝堂碌碌男儿。众人听见这话,一齐扬声欢笑。
林策面上含笑,心底却始终惦念随安,急欲知晓江南一路诸事。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向众人拱手道:“恕我不能久留,尚有要事,先行告辞。”
众人见状,只得笑道:“既然如此,你自便去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