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78"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25917) "次日一早,贾琏同王熙凤二人收拾妥当,一同去往贾母上房请安。
经过前几日寿宴大闹一场,夫妻二人早已消解了嫌隙,一路并肩走入屋内。贾母瞧见夫妻俩和气相伴的模样,眉眼立时漾起笑意,笑着叹道:“倒是难得,前日还闹得剑拔弩张,这才几日光景便和好如初。到底是年轻小夫妻,素来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半点仇怨也搁不住的。”
凤姐微微欠身回话,面上带着温顺气色:“劳挂老祖宗惦念,前些日子一时置气胡闹,过后细细思量,满心皆是不妥。如今早已解开芥蒂,往后定然安分过日子,不再无端争执惹您烦心。”
寒暄片刻过后,贾琏方才敛了神色,郑重开口禀明来意:“今日前来请安,另有一事要回禀老太太。她已然怀有身孕,前些时日几番受惊,胎气不稳,太医反复叮嘱万万不可劳神费心。她执掌府中家务多年,日日耗损心神,现下委实难以再支撑下去,故而我俩商议妥当,想要暂且辞去管家诸事,闭门静心安胎,待日后生产完毕、身子彻底复原,再做打算。”
贾母听罢先是听闻重孙将至,满心欢喜,可听闻要交出管家之权,略一沉吟,当即吩咐身旁丫鬟:“快去将大太太、二太太一并请来。”
不多时,邢夫人与王夫人相继赶来上房,二人给贾母请安完毕,各自寻了座位,在一旁落座。
王熙凤欠了欠身子,神色恭谨温和,开口缓缓说道:“昨日太医过来诊脉,方才确诊我已然怀有身孕。太医再三叮嘱,先前几番受惊吓扰动胎气,根基尚不算稳固,往后必得清心静养,万万不可再日夜操劳繁杂家务。思量再三,今日特地过来,回禀老太太,也同二位太太商议一番,想要暂且卸下管家的差事,安心在家安胎待产。”
王夫人听罢,微微蹙眉,缓缓开口言道:
“这些年阖府里外大小事务全凭你一人周旋调度,处处安排得妥妥帖帖,府中上下一向安稳顺遂。如今骤然撂下这一摊子事务,一时间实在难以衔接妥当。只是你腹中有孕,胎气素来孱弱,先前还受过惊吓,安胎乃是头等要紧的大事,哪里还能忍心叫你日日费心劳神打理俗务,这般操劳定然不妥。”
邢夫人连连点头附和:“二太太所言极是……只是这管家的差事空了出来,依我看不如……”
话才说到一半,贾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顺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头:“家事繁重,选人万万轻率不得。凤丫头身子为重,静养安胎最是要紧。”
邢夫人话语硬生生憋在口中,自知贾母无意让自己打理家事,只得悻悻闭了嘴,端坐一旁再不吭声。
贾母沉吟片刻,环视屋内众人,缓缓开口定了主意:“既然凤丫头确需安心养胎,这份内宅管家之事,便暂且交由二太太你来执掌吧。”
王夫人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面露踌躇之色,谦逊推辞道:“老太太厚爱,只是我素来心性愚钝,不善盘算调度,这么大一座府邸的杂务尽数落在我身上,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打理不妥,反倒处处生出纰漏。依我的心思,珠儿媳妇素来安分持家,性子平和细致,可让她从旁辅佐我;宝丫头这孩子聪慧通透,处事周全,诸事也能搭把手分担一二,不知老太太以为可行?”
贾母缓缓开口:“珠儿媳妇素来稳重本分,有她从旁协助,我自然放心。可宝丫头终究是寄居在此的亲戚,尚且未曾出嫁,纵然心性聪慧通透,也不该掺和咱们府里内务管家之事,这般安排委实不妥。”
王夫人听罢满面愧色,连忙欠身应道:“老太太提点的是,是我考量不周了。”
诸事商议妥当,凤姐眉眼舒展,笑着打趣道:“既然一应事宜都敲定了,往后我便彻底撒手诸事,踏踏实实闭门养胎,任凭府里事务交由二位太太打理啦。“回头我便打发平儿,把各处库房钥匙、往来账册尽数规整妥当,一并送到二太太那边交接。往后太太若是遇事拿捏不定,只管随时传唤平儿过去问话,她跟着我打理家事多年,内里规矩门道全都熟稔,尽可差遣。
贾母闻言连连点头,满心赞许她思虑周全。众人又闲话片刻,便各自散去。自此荣国府管家大权归于王夫人,李纨一旁辅佐照料。
转眼已是十月初,晨间朔气侵人,满园草木枝头皆覆一层薄薄白霜,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林策连日便要前去进学,终日不得空闲,今日恰逢休沐无事,便亲自领着一位林家嬷嬷,提着包袱行囊去往潇湘馆。包袱里一边盛放着林家按月预备的月例银,另一边塞满各式精致点心吃食;自打随安奉命南下办事之后,黛玉平日里要用的胭脂香膏、细碎物件无人按时出外采买,此番林策索性一并置办齐全,送来给妹妹使用。
一行人缓步走入潇湘馆院内,尚未进里屋,便听见廊下春纤正满心焦躁地低声念叨:“现下都十月初了,府里那份月例迟迟不曾下发。往日二奶奶掌家皆是月底便准时结清,如今耽搁这许多时日,也不知是何故。只盼着今日林大爷能过来,咱们另一份月钱也好一同领到。”
一旁雪雁听了道:“你这小蹄子,反倒不知足了。园子里所有姑娘丫头,全都只靠着府里一份月钱过活,唯独咱们潇湘馆,领着双份钱。一份是府里照例派发的份例,一份是林大爷月月贴心送来的。这般安稳优厚的差事,多少人争抢着想进来伺候,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不过稍等几日,便整日念叨不休啦。”
二人正言语间,林策带着嬷嬷缓步走入院内。林策看向雪雁,温声问道:“你家姑娘可在房中?” 雪雁、春纤一见来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雪雁连忙起身回话:“回大爷,我家姑娘今日天色刚亮,就邀3着史大姑娘一同出去了。趁着清早寒气重,采摘竹叶枝头凝结的霜露,尽数收在洁净瓷坛之中,积攒起来预备烹茶,还特意说,往后要煮水给大爷您饮用呢。
话音方落,院外已然飘来阵阵说笑之声。黛玉同湘云二人并肩走入潇湘馆,各人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玻璃瓶,瓶内盛着大半罐自竹叶上收取的清莹霜露。
黛玉抬眼望见院中伫立的林策,面上立时漾起笑意,快步迎上前去:“哥哥怎的过来了?快快进屋歇息。”
三人一同掀帘走入屋中各自坐定,黛玉便起身亲自动手烹茶。小火煨着铫子,她目光落在桌上两瓶霜露,缓缓开口叙说起来。
“昨日史府差人送来一味上等雀舌。这茶只采早春刚冒头的细嫩芽尖,经多道工序细细焙制而成,身形纤细小巧,茶香清雅幽淡,性子温润,常饮可清心去火,最为难得。”
她抬手轻指玻璃瓶里澄澈的露水,又继续道:“冲泡这般好茶,寻常井水泉水皆入不得口,唯有竹叶承住的霜露方才相配,入口凛冽甘醇,韵味十足。收取这水最是耗费心力,必得天色微亮、红日未曾升起之时赶来,但凡日头一出,阳气升腾,露水便散了清润之气,再也用不得了。我们连着好几日早起奔波,才积攒下这些。原本盘算尽数深埋地底封存,待到明年三伏酷暑,挖出来烹茶给哥哥消暑享用。今日恰逢你前来,索性不必再留,咱们此刻便煮水品茶。”
湘云倚在桌边听着,不住点头,满心期待等着茶水烹成。
林策坐在一旁,满眼疼惜欣慰地望着亲手烹茶的黛玉,神色柔和。等她说罢,方才徐徐开口:
“连日没能过来探望妹妹,心里一直惦念着。今日过来,也顺道将月钱给你送来。”
黛玉一边悉心把控火候,闻言浅浅一笑:“承蒙哥哥时时眷顾,我日常开销有限,手头素来宽裕,原不必次次特意送来的。”
一旁湘云赶忙接过话头,眉眼弯弯笑着说道:“说来倒是一桩好事,自打我搬来潇湘馆同林姐姐一处居住,竟还得了双份月钱,日子过得畅快多啦。”
林策方才正要开口应声,小火煨着的银铫内里水声细微翻涌,袅袅热气裹挟着雀舌独有的清雅淡香,缓缓漾满整间潇湘馆。
黛玉暂且收了话语,款步走到靠墙的多宝阁旁,抬手掀开一具紫檀木嵌螺钿的茶匣。匣内厚厚铺着一层雪白色天鹅绒软垫,稳稳承放着一套宋代定窑白瓷茶具。胎体轻薄细腻,釉面莹润光洁如同堆雪,盏壁暗刻疏竹细纹,纹路浅淡含蓄,迎着天光方能细细瞧出精巧肌理。整套器皿形制小巧秀雅,最宜冲泡早春细嫩茶芽。
她取竹制茶则,小心翼翼舀取些许雀舌干茶置入茶盏,再将收集多日的竹叶霜露徐徐冲入盏中。温水浸润嫩芽,片刻便舒展开来,澄澈嫩绿的茶汤衬在雪白瓷盏之内,色泽愈发鲜亮动人,清幽茶香愈发绵长。
黛玉依次斟好茶汤,双手捧着一盏递到林策面前,眉眼温婉柔和:“茶水已然烹就,哥哥尝尝这露水冲泡的雀舌,滋味可还合意?”
林策抬手接过白瓷茶盏,指尖轻触莹润微凉的盏壁,低头徐徐呷下一口茶汤。
初入口清冽甘甜,竹叶霜露的净爽裹挟着雀舌嫩芽淡淡的清香漫过舌尖,半点无燥热之气,咽下之后喉间久久留着清雅回甘,通体都觉着舒爽惬意。
他缓缓闭目回味片刻,方才睁开眼,看向一旁烹茶的黛玉,神色满是疼惜与赞许:“难得你们日日早起辛苦收取晨霜。这茶水凛冽清甜,气韵雅致。难为你事事都惦记着我,实在费心了。”
一旁史湘云眼巴巴瞧着二人品茶,耐不住性子连连催促:“快快快,也给我斟上一盏,我都等半晌了!”
黛玉闻言笑着拿起茶壶,给她满满斟了一杯。湘云端起定窑茶盏一饮大半,眉眼顿时舒展开来,连连咂舌夸赞茶水鲜爽甘美。
林策望着她这般鲜活爽朗的模样,不由含笑打趣:“云妹妹喝得这般畅快舒心,想必胸中诗情又翻涌起来,待会儿定然又要吟出新诗作了。”
湘云放下茶盏,满面神采飞扬,朗声便随口吟出一绝:
竹上凝霜收晓华,清泉细煮雀舌芽。
一瓯沁得心神爽,闲坐幽窗度岁华。
黛玉浅啜一口茶汤,唇角含着淡淡笑意,顺着湘云诗意接续:
清露烹芽远俗哗,潇湘静处避尘奢。
同心相伴无纷扰,日日煎茶赏落花。
林策听罢二人诗作,心境悠然,轻叩茶盏缓缓收尾续上全诗:
闲品幽香忘世事,一庭风月共清嘉。
三人听罢彼此诗句,相视一齐欣然发笑。正谈笑融融,帘外脚步声响,贾宝玉掀帘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故作委屈地念叨:“大清早我特意去寻哥哥,守静告知已然来了潇湘馆。你们三个躲在此处喝知心好茶,吟诗闲谈,偏偏不唤我过来,倒叫我好生羡慕。”
黛玉闻言莞尔,连忙拿起茶壶,取干净定窑茶盏,为宝玉满满斟了一盏茶水递过去。
宝玉接过茶盏捧在手中,抿了一口清冽茶水,兴致盎然,笑着开口:
“我方才立在帘外,句句诗作都听得分明,这般清雅景致,我岂能不凑上几句?”
略一思索,便随口吟道:
侵晓收霜竹叶涯,细撷雀舌早春芽。
瓷炉慢沸清泠水,雅盏分香聚几家。
闲咏幽怀消俗虑,潇湘静处赏烟霞。
同烹一味清心露,不负窗前好岁华。
宝玉吟罢诗句,满心欢喜,自顾捧着茶盏回味。
湘云放下瓷杯,摇摇头笑着打趣:“你诗里只笼统说了煮茶,收取露水、守着火候烹煮这些细碎辛苦之处,全然未曾写透,算不得周全。看我再续一首,把从头到尾的光景尽数道来。”
说罢略一思忖,朗声吟诵:
破晓提瓶赴竹笆,未等朝旭散清华。
细凝叶上三更露,轻摘枝头雀舌芽。
银铫文火徐徐沸,白瓷浅盏细细赊。
万般辛苦皆无悔,只为幽窗一盏茶。
林策听罢这首诗,连连颔首称赞,眉眼间满是笑意:“云妹妹写得着实精巧周全,采露、收茶、文火烹煮一应细节全都囊括在内,灵气十足。亏得你生来是闺阁女儿家,若是男儿身,潜心苦读奔赴科考,怕是便能考取状元郎喽。”
湘云听了这番夸赞,乐得眉眼弯弯,兀自摆着手谦逊说笑,满屋气氛愈发热闹快活。说笑半晌,林策敛了笑意,想起此番前来的正经事,便开口说道:
“只顾着品茶吟诗,倒险些把正事耽搁了。今日过来,原是恰逢府里发放月钱,我特意一并送了过来,外头随行的嬷嬷带着银两候在院外,正好吩咐下去,将一应银钱分发妥当。”处理了事情林策命婆子回去。恰巧接到探春的帖子邀请一行人去小聚
一行人自潇湘馆动身,顺路接上迎春,沿着溪岸去往沁芳亭,途经蘅芜苑,预备进门邀约宝钗一道散心。
刚至院门处,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迎面跑出来,猛然撞见一众公子小姐,当即吓得僵在原地。
探春面色一沉,开口说道:“大观园是闺阁居所,向来不许男仆擅自穿行,眼下越发全无规矩了。”
小厮慌忙磕头回话:“小人奉命去库房取物件,贪图路途近便,便贸然穿园抄了近路,实在知错了。”
宝钗闻声快步走出,她素来待人宽厚,连忙从中劝解:“原也是情急之下贪图省事,并非蓄意违逆规矩。这回暂且饶恕,速速出园去吧,往后万万不可再犯。”
小厮连连道谢,急匆匆退了出去。
史湘云笑着开口:“终究还是宝姐姐心肠和善,体恤下人,换作旁人定然要重重责罚一番了。”
探春却依旧面露忧色,淡淡道:“一味宽厚纵容,才弄得如今处处全无章法。”
宝钗闻言浅浅一笑,顺势说道:“我方才正预备出门一趟,前去劝慰姨妈。近来赵姨娘心里憋屈,又无端闹了好些是非,我过去开导宽慰几句才妥当。”探春听闻,便追问缘由。
宝钗缓缓说道:“无非是为了环儿上学的束脩银两。按定例本该早早支取下来送去学堂,耽搁多日至今未曾发放。赵姨娘心里焦躁,便在住处整日絮叨抱怨,时不时闹上一通,姨妈被搅得终日不得安宁。我想着过去劝解一番,安稳她心绪才是。
宝玉连忙笑着开口打圆场:“不过是些许细碎琐事罢了,何苦总挂在心上烦闷,反倒扫了咱们相聚游玩的兴致。
林策缓缓开口:“钱粮杂务皆是太太需要费心打理的,诸位姑娘不必惦记这些,白白扰了心神。”
话音落下,下意识便要张口吩咐随安前去置办酒菜点心,打算今日自己做东,邀众人去往沁芳亭赏景小聚。话到唇边方才猛然想起,随安早前已然动身南下,现下并不在自己身旁。
神色微微怅然,片刻才回过神来,轻声慨叹一句,转瞬又收起心绪,笑着同众人言道:“瞧我倒是糊涂了,一时竟忘了随安早已远行。无妨,我另行遣身边婆子前去预备吃食便是,咱们只管安心游园散心。”一众姊妹吟诗作画好不惬意,玩笑游园暂且不提。
转瞬几日悄然过去。这日内务府遣人专程登门传旨,乃是太上皇体恤历朝随驾开国的勋老旧臣,降下恩旨,给一众健在的世家老封君各赏赐御制补品、上好绸缎珍宝,以示体恤眷顾。
贾母身为荣国府太夫人,祖上功勋卓著,亦在受赏之列。一应赏赐物件尽数送入上房,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阖府人只觉是皇家浩荡恩典,满心欢喜,纷纷前来道贺。贾母领下诸多御赐补品、宫中新贡绸缎。老太太心疼王熙凤身怀身孕静养不易,特意分出不少安胎滋补药材,又挑了几匹色泽柔和雅致的料子赏予她。
凤姐卸下管家诸事,日日清闲自在,闲来翻看这批绸缎,瞧着花色清淡素雅,正合黛玉的性子。索性收拾妥当,唤上身边丫鬟,提着料子去往潇湘馆,一来送上绸缎,二来也好坐着闲谈片刻解闷。
踏入潇湘馆内,黛玉连忙起身相迎,笑着开口:“凤姐姐如今怀着身孕,本该好生静养才是,何苦亲自奔波过来?这些物件打发丫头送来便是。”
王熙凤落座之后,抚了抚小腹,缓缓回道:“我整日闲着也无趣,索性亲自走一趟,既能给你送些料子,也可和你闲话几句解解闷。
凤姐叹了口气:“如今我卸下管家担子,倒得了清闲。昨日平儿回我,园子里各处婆子整日偷奸耍滑,还聚在一处喝酒打牌。换作从前我管事的时候,早把这群人捆起来责罚了,哪里容得这般放肆。”
黛玉柔声劝道:“姐姐暂且收了这份心气好好静养吧。眼下怀着身孕,万万不可总想着家事、动肝火,伤身伤胎最是不值。”
二人闲话未毕,晴雯提着木匣迈步走入屋内。
见了黛玉与王熙凤,屈膝请安过后,开口禀道:
“二爷想着林姑娘平日里惯用的胭脂香膏、润发头油一应物件,近来没人时时替姑娘置办。再者如今史大姑娘也搬来潇湘馆同住,两个人一同日用,这些零碎梳妆物件定然不够使唤。便特意打发茗烟去外头精巧香铺中新采买了一份,命我送来给二位姑娘使用。
凤姐闻言抿嘴一笑,随口打趣道:“瞧瞧我们这位宝二爷,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林妹妹,旁人哪里能得这般周全上心呢。
黛玉脸颊微微泛起红晕,转头对着晴雯嗔道:“你休要听她满口闲言,凤姐姐素来最是嘴碎爱打趣人。”
说完又瞥了一眼王熙凤,轻声打趣回去:“不过是闲来送些寻常脂粉物件罢了,偏被你这个爱说笑的破落户编排出许多意思来。”
正说笑间,湘云打外头兴冲冲归来,一进门便高声说道:“我方才去上房走动,听闻邢岫烟、李纹、李绮还有宝琴几位姐妹尽数投奔来了贾府,一大家子人都安置妥当啦,咱们快去瞧瞧热闹才是!”
说着就上前伸手,一边拉住黛玉,一边便要去挽王熙凤的衣袖,打算一并同行。
黛玉连忙伸手拦住她,笑着嗔怪:“你这性子依旧这般毛躁莽撞,可不许拉扯凤姐姐。她如今怀着身孕,身子格外金贵,哪里禁得住你这般疯疯闹闹折腾。要去咱们二人前去便是,切莫叨扰她静养。”
王熙凤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妨事,横竖我整日闷在屋里也无趣,便跟着你们一同过去逛逛也好。”
黛玉闻言不再阻拦,转头吩咐一旁的晴雯:“你回去转告你们二爷,如今一众亲戚姐妹都来到府中团聚,最是热闹的时候,叫他速速赶去上房老太太那边相聚。”
晴雯应声领命离去。
黛玉、湘云陪着王熙凤,一行人缓步向上房贾母住处走去。众人走进上房,屋内暖意融融。
贾母正将薛宝琴揽至身侧挨着自己坐着,攥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口中连连夸赞:“快瞧瞧这孩子,眉眼舒展,身段端庄,模样生得这般出挑,性子又温婉大方,真是百里挑一的可人儿。”
王夫人、宝钗一众都立在周遭,陪着老太太说笑附和。不多时,宝玉便拉着林策走入房中,二人依次上前给长辈请安。
请安过后,宝玉一眼瞥见站在角落的薛蝌,随口便感慨出声:“原先只见过薛大哥哥,未曾想他竟有这般端正谦和的兄弟,气度品性天差地别。”
话音刚落,身侧的林策连忙悄悄伸手拽了一把宝玉的衣袖,用眼色暗暗示意他切莫继续言语。薛姨妈与薛宝钗都正在屋内坐着,这般议论薛蟠实属不妥,容易惹得薛姨妈心中难堪。宝玉登时回过神来,闭了嘴巴,不再多言。
方才被提醒过后收敛了话语,略坐片刻便兴致勃勃提议,恳请老太太准许新来的姊妹们全都搬进大观园居住,日日相伴游玩岂不热闹。
贾母闻言含笑应允,当下便一一安排妥当:
邢岫烟性子沉静,送去缀锦楼与迎春作伴;李纹、李绮投奔寡嫂李纨,便常住稻香村;唯独偏爱宝琴,舍不得放手,留在自己跟前朝夕相伴。 众人听罢皆连连称妥。
分派妥当住处之后,贾母转头吩咐王夫人,一应置办起居、日用供给尽数悉心打理,新来几位姑娘的月钱份例,全都比照园内迎春、探春她们的规制同等发放,不可有所厚薄。
说完随口一问:“如今到了时日,这个月各处的月例银子,可都尽数发放下去了?”
王夫人连忙笑着回话:“尽数都按时发放妥当啦,老太太只管放宽心便是。”
贾母听罢点点头,随口叹道:“有你照看打理家事,我心里自然是踏实的。”
说着招手唤王熙凤近身坐下,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满脸慈爱地问道:“你这边身子可安稳?如今怀胎约莫四个月了吧,我细看身形,已然渐渐显怀了呢。”
凤姐挨着贾母坐下,一手轻轻搭在腰腹间,眉眼带着温和笑意回话:
“托老太太洪福,腹中孩儿十分安稳,平日里极少烦闷不适。算下来堪堪四个月光景,近日方才慢慢显出些许身形,走动久了难免腰身发酸,好在日日清闲静养,倒也顺遂。贾母攥着她的手,语调慈祥又柔和:
“今儿切莫家去了,留在我这儿吃饭就好。我特意叫厨房给你备了诸多安胎细软吃食。往日阖家用饭,全是你费心张罗里外伺候我们,日日操劳不休。如今身怀四个月身孕,身子金贵,只管安心坐着一同进餐。宝琴也留下相伴,其余姑娘各自回院用饭,单单留下你两位太太在旁伺候即可。”
王熙凤眉眼含笑,连忙道谢:“承蒙老太太这般疼爱,我谨遵吩咐便是。”
宝玉满心欢喜,兴冲冲带着黛玉、云妹妹,领着邢岫烟、李纹、李绮一众姐妹辞别上房,结伴折返大观园。沿路走走停停,一边给新来的几位姑娘讲解园内各处景致,一边挨个领着众人去到各自居所认门串门,说笑游玩,只顾着热闹,全然忘却了晚饭时辰。
林策此时身在怡红院内,一早便嘱咐小厨房备好可口饭菜,打算同宝玉一道用餐。可饭菜一遍遍温着,始终不见宝玉归来。他闲来无事,便在屋内静坐等候,眼见天色渐晚,人依旧迟迟未归。袭人心中焦急,连忙差遣麝月、秋纹一众丫鬟出门入园,四处找寻宝玉下落。
没过许久,宝玉独自一人踏回了怡红院。袭人连忙迎上去回话:“林大爷一直在院里等着同你吃饭,饭菜反复温热好几回了。早前我打发麝月、秋纹入园寻你,反倒彼此走岔了,始终没能碰面。”
说完唯恐两个丫鬟在外四处寻觅白费功夫,便抽身出门,亲自前去将二人找寻。
房中余下林策与宝玉二人,二人围桌坐下,一同用餐闲谈。
宝玉一边扒着饭,兴致勃勃同林策絮絮说道:
“哥哥方才有事提前回了院子,不曾跟着我们游园,可没瞧见这般景致。邢姑娘性子温和内敛,一举一动端庄得体;李纹、李绮二位姑娘聪慧爽朗,谈起诗文颇有见解。最绝妙的便是薛宝琴,容貌才情无一不好。真不知天地间万般灵秀精华,尽数都凝在了这些女儿家身上,偏偏一个个都齐聚咱们府中了。”
林策闻言放下筷子,淡淡一笑,缓缓开口:
“天地灵秀钟于女子本是常理,只是这般品性样貌俱佳的姑娘齐聚一处,着实难得。园中姊妹日渐繁多,平日里游玩相聚固然热闹,你也切莫一味贪玩懈怠,闲暇之时也该多读些书,莫要整日只流连嬉闹才是。
宝玉听罢满脸不耐,草草应道:“我都晓得啦,这些日子哥哥时时刻刻都要念叨我一番,实在太过絮叨。”
林策瞧他这一副执拗贪玩的模样,无奈笑着伸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呀,性子总收不住。这般一味贪玩不肯静心向学,等舅舅日后查问起功课,少不了又要挨一顿责罚,到时候可别委屈诉苦。”
宝玉偏头躲开,嘟囔几句再不搭话。须臾二人用完晚膳,梳洗完毕后便一同躺下歇息。林策躺在床上思绪纷乱,翻来覆去,迟迟无法入眠。
身旁宝玉朦朦胧胧,迷糊地开口问道:“哥哥,你怎的还不曾睡着?莫不是心里挂念随安小哥了?”
林策微微轻叹,低声应道:“可不是,整日都牵挂着他一路远行在外,路途风霜,事事无人照料,心中总放不下。”
宝玉往林策身侧又挪了挪,软糯开口:“我心里知晓的,往日你同随安日日相伴,夜里皆是一处歇息。如今他远赴外头办事,独留你一人,定然夜里孤寂难眠。我便是想着过来陪着你,也好叫你睡得安稳些。”
说罢便伸手轻轻环住林策的臂膀,二人彼此依偎相拥。周遭夜色沉沉,四下寂静无声,心头万般纷扰渐渐散去,二人终是缓缓阖眼,安然睡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