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77"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25794) "清晨薄雾未散,大观园里竹影清润,黛玉携着紫鹃缓步走来,径直踏入怡红院林策平日里休憩的院落。
此刻林策方才起身,般若、守静二人正分立两侧,伺候他梳洗打理。
听见脚步声,林策抬眸望去,见是黛玉来了,便停下手中动作,温声开口:“妹妹今日怎来得这般早?可已经用过早饭了?前些日子让人送去的燕窝,你可还按时服食着呢?”
黛玉款款落座,眉眼柔和,缓缓答话:“连日调养下来身子已然大好,早不似往日那般孱弱了,兄长不必再这般日日破费送来燕窝,白白耗费银钱。今日一早过来,原是有一桩事要告知兄长。昨儿老太太携众人游园那日,你外出商议要事不在府中。到访的刘姥姥乃是二舅母王家的远亲,乡下日子过得窘迫辛苦。我便擅自做主,以兄长你的名义,赠予她八两银子,外加两匹上好绸缎,银子可供她家中日常度日,布料也好给小辈做衣裳。”
林策闻言唇角漾开温和笑意,摆了摆手,语气满是赞许,“妹妹这般处置再好不过。既是二舅母娘家亲眷,咱们家照拂一二本就是情理之中,我反倒还觉着给得微薄了些。你素来心善周全,这般体恤乡下穷苦之人,实在难得。燕窝依旧每日按时送去即可,你身子方才调养妥当,万万不可想着俭省,怠慢了自己才是。
黛玉接着轻声说道:“还有一事特地过来问问兄长的看法。昨日宝姐姐禀告长辈,把香菱接到大观园里安居了。云丫头想着搬来潇湘馆,和我相伴一同起居,不知兄长觉着这般可行吗?
林策听罢微微一笑,从容回道:“只要妹妹心里乐意,自然是再好不过。云丫头天性爽朗直率,平日里最是热闹有趣,我反倒时常惦记,你独自一人住在潇湘馆难免清冷孤寂。如今她搬过去与你相伴,闲来一处说话,刚好可以彼此消解寂寥,十分相宜。
黛玉眉眼含着浅浅笑意,欣然应道:“我本就十分盼望她前来同住,往后朝夕相伴,吟诗闲谈,日子定然舒心不少。”
林策见她满心欢喜便开口道:“今日我闲来无事,甚是清闲,不如咱们前去叫上宝玉,一同去给老太太请安?
黛玉轻轻点头应了,兄妹二人便结伴缓步走向怡红院。
方才踏入院中,就听见屋内笑语夹杂着细碎争执之声。推门一望,袭人、麝月、秋纹几个贴身大丫鬟一早收拾屋中器物,正围着一处说笑拌嘴。只因晨间梳洗分派活计,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打趣嬉闹,并无半分气恼,满屋子皆是鲜活热闹的气息。宝玉斜倚在临窗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慢悠悠看着,任由丫鬟们说笑吵闹,也不去管束阻拦。
瞧见林策与黛玉一同进来,宝玉连忙放下书卷,笑着起身迎了上来。
黛玉环视满屋光景,莞尔笑道:“别处院落清晨皆是安安静静,唯独你这怡红院日日这般热闹,方才远远听见言语交错,我还只当是你们拌嘴争执呢。”
袭人连忙敛了笑意回话道:“林姑娘、林大爷说笑了,哪里是拌嘴。皆是被我们家二爷拖累的。二爷周身里外的衣衫、贴身饰物,一概不肯拿去外头针线房缝制,尽数要我们房里几个丫头亲手做。每日针线活堆积不少,一早正盘算着把活计均分下去,大家随口议论几句罢了。
林策望着榻上悠然自得的宝玉,无奈笑着开口:“你素来最是促狭心性,眼睁睁瞧着丫头们为针线活计商议分派,自己反倒安然坐着看热闹。快快起身梳洗妥当,我们二人特意过来唤你,一同给老太太请安去。
不多时宝玉梳洗穿戴齐备,兄妹三人结伴缓步去往贾母上房。方才掀帘走到门口,便听得屋内笑语声声,贾母正同王夫人、邢夫人闲谈议事。
三人放轻脚步入内,静静立在一旁聆听,只听老太太笑着开口:“九月初二便是凤丫头的生辰,前两年每每打算好好置办一番,次次都撞上杂事耽搁了。今年府中人丁齐整,闲来无事,索性咱们阖府老小一起凑份子出钱,热热闹闹给她庆贺一日生辰才好。”
说罢又吩咐下人,特意去将东府大奶奶请来,整场寿宴一应大小事务,尽数托付她一手打理筹划。
只听贾母慢悠悠说道:“我拿出二十两银子,算作领头的一份。”
王夫人、邢夫人二人商议片刻,各自应允拿出十六两;一旁坐着的薛姨妈也笑着应下,同样奉上二十两。
林策待话音稍稍停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孙儿给老太太请安。方才在外听闻要凑银两,置办宴席为凤姐姐庆贺生辰了?”
贾母抬眼望着三人,语气慈和徐徐言道:“往年给凤丫头贺寿,一概动用府里公中银两,事事按着世家礼数排布,过得索然无味。今年倒要学学寻常百姓家的法子,阖家众人凑份子置办酒席,自在欢聚一场,叫她好生痛快一天。”
林策欠身应道:“既是阖家相聚凑趣,我也当出一份才好,不宜逾越两位舅母的份例。我与林妹妹各出十两银子,聊表心意。”
宝玉闻言连忙开口:“咱们三人日日相伴一处,你心里单单记挂着妹妹,反倒将我这个弟弟撂在了一旁,我如何肯应允,定要将我也算作一份才是。”
林策笑意温和,应声答道:“自然要算上你的,咱们三人,每人各出十两便是。”
王熙凤听罢众人商议凑份子的话语,连忙笑着起身推辞:“老太太、诸位长辈这般体恤我,我心里已然万分感念,实在不敢领受。哪里有做嫂子的过生日,反倒要小叔子、小姑破费凑银两的道理,于理不合,这份心意我万万不能收下。”
贾母微微摆手,一脸悠然笑意:“今日咱们只叙骨肉亲情,不讲辈分规矩,纯粹一家人相聚消遣取乐,不必过分拘泥礼数,你只管坦然收下便好。”
一众人几番言语推辞说笑,贺寿凑份子的诸事尽数敲定下来。
转眼便到了九月初二王熙凤生辰这一日。荣国府内处处悬灯结彩,厅堂之上摆设齐备,美酒佳肴层层罗列,又特意请了戏班子在廊下搭台唱戏,丝竹之声婉转悠扬。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史湘云、薛宝钗一众姑娘皆早早赶来,依次落座。众人轮番上前向王熙凤道贺祝寿,欢声笑语满堂,一派热闹和睦的景象。
筵席之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贾母率先吩咐宝玉、黛玉与林策三人一同上前,举杯为王熙凤祝寿。三人依言起身行礼,各自奉酒奉上,凤姐含笑尽数饮下。
紧随其后,迎春、探春、惜春、宝钗、湘云一众姊妹挨次上前轮番敬酒,笑语盈盈。
一众管事嬷嬷、府内有体面的仆妇们也接连排着次序上来行礼祝寿,场面络绎不绝。
此番统筹寿宴全程的尤氏,心底素来积攒些许芥蒂,趁着满堂喜庆无人苛责,便有意频频劝酒,百般打趣周旋,不住向王熙凤敬酒。凤姐推脱不得,只得一杯接一杯喝下,不多时便面色泛红,身子渐渐有些沉乏。腹中燥热、头晕难耐,便寻了身子困倦要回屋歇息的由头,暂且辞别宴席,独自先回自己院中休憩片刻。
不曾想才回去不多时,外头骤然乱作一团。王熙凤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慌慌张张一路奔回宴席厅堂,身后贾琏手提长剑,满面暴怒,步步紧追在后,口中兀自怒骂不休,满厅宾客霎时间惊得尽数停了说笑,满堂喜庆氛围瞬间荡然无存。众人骤然惊惶,纷纷起身围上前拉扯劝阻。林策素来习得几分强身防身的拳脚本事,见状快步上前,稳稳攥住贾琏持剑的手腕,稍一运力便将宝剑顺势夺下。
利刃被夺去,贾琏一腔暴怒无处宣泄,酒意也散去大半,人渐渐清醒过来。
贾母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拄着拐杖站起身厉声呵斥:“好个不长进的东西!不过多饮了几杯黄汤,便这般无法无天,竟敢在内宅持刃行凶,简直愈发不像话!”
众人一番劝慰盘问,整件事情的原委尽数摊开,众人方才知晓原委。邢夫人眉头紧锁,满心费解又带着几分嗔怪道:“平日里看着还算安分,好好的,怎么就跟鲍二家的干上了?”
一旁王夫人脸上又臊又恼,紧跟着连连数落贾琏荒唐放纵,全然不顾体面,在凤姐生辰之日闹出这般秽事,实在辱没门楣。
贾母见状先压下满心火气,转头柔声宽慰王熙凤:“你也莫要伤心气恼,他不过是酒后失了心性,孩童一般被酒水迷了神智。说到底都怪我,方才一味热闹,任由旁人轮番劝酒,才纵容他贪饮过量酿成祸事。”
说罢便命下人簇拥着贾琏,将他暂且带回院中看管,不许再肆意胡闹。
凤姐先前饮酒过多,心神震荡之下骤然胸中翻涌,俯身不住干呕起来,脸色惨白,浑身虚软站立不住。
满堂人登时慌了手脚,贾母心中一紧,连忙高声吩咐左右仆妇:“快快搀扶凤丫头回房歇息,即刻差人去外头请太医入府诊脉,万万耽搁不得!”
林策惦记贾琏一腔怨气憋在胸中,独自闷在房中极易再度动气生事,便辞别众人,移步去往贾琏住处寻他。
进屋便见贾琏闷坐榻边,眉头紧锁,一腔愤懑无处排解,见了林策过来,忍不住连连叫苦倾诉:“策弟你是局外人,看得最通透。你二嫂子心思太深,满心算计,平日里在家动辄对我百般管束、肆意吵闹,分毫容不得我半分松弛。方才闹起事来,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撒泼争执,转头到了老太太跟前,便立刻装出柔弱受委屈的模样,到头来所有过错全都扣在了我的头上,今日平白又被她算计一回,我实在憋屈得紧。”
林策静静听他说完抱怨,徐徐开口劝慰:“琏二哥哥心中委屈我自然晓得,只是今日始末终究是你酒后行事失了规矩在先。她素来要强好胜,掌管府中内务常年费心,性子难免锐利。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她接连受惊吓、动大怒,身体已然支撑不住。你纵然心中有芥蒂,也暂且隐忍几分,莫要再继续置气,反倒又生出更多是非纠葛。”
贾琏闻言垂首叹气,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一腔怒火渐渐平缓下来。
正此间,屋外小厮快步赶来通报,太医已经入府,径直赶往王熙凤院落诊视脉象
林策见状开口劝道:“心绪既已放平,你还是趁早过去探望一番才妥当。如今太医恰好进府诊视,你前去守候一旁,也算尽了夫妻情分。”
说完又转念一想,顺势吩咐身边仆从:“趁着太医此刻在府中,一并请太医去往潇湘馆,为林妹妹诊一次脉,瞧瞧近来身子调养的光景如何。”
吩咐妥当之后,便转身动身,一同往王熙凤院中走去。
一行人抵达卧房外,内室设着素纱帷幔隔开内外,恪守大家规矩。平儿侍立帘外细心伺候,王熙凤端坐帘内,手腕上铺着洁净绢帕,缓缓伸出手来。太医隔着纱帘凝神搭脉,细细斟酌许久,又换另一只手腕反复诊查。
片刻过后,太医眉眼舒展,起身对着外头的贾琏躬身道喜:“二爷大可宽心,夫人脉象沉稳和顺,乃是早早怀了身孕之相。此番骤然气恼受吓,扰动了胎气,方才反胃不适,只需安心静养,少动嗔怒,辅以安胎汤药调理便可无碍。”
贾琏听闻此话,脸色瞬间全然变了,方才满心的怨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按捺的欣喜。他快步走到纱帘之外,语气满是愧疚恳切,连连向着帘内赔罪:“都是我的不是,都怪我酒后荒唐行事,无端叫你受惊伤身,险些连累腹中孩儿,实在是我万般不该,你千万莫要再气恼郁结了。”
帘内王熙凤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倦怠:“我何尝有心与你争执吵闹,骤然撞见那般情景,又被你持剑追赶,心神尽数惊散,身子委实撑不住罢了。”
林策见屋内夫妻二人低声言语致歉寒暄,不便在屋内久留打扰,便轻轻抬手示意太医一同退出门外。
走到廊下,林策对着太医拱手客气说道:“有劳先生辛苦一趟,烦请移步再为舍妹诊一诊脉象,看看她平日身子调养的近况。林策便一路陪着太医,缓步朝潇湘馆走去。
一行人步入潇湘馆,紫鹃早已收拾妥当屋内陈设,垂帘铺帕,一应礼数周全。黛玉依礼静坐帘内,伸出手腕覆着素绢,太医凝神静心细细把脉,左右手轮番诊视许久。
片刻之后太医方才起身,满面宽慰向着林策拱手回话:“大爷放心,姑娘往日肺虚气弱的旧疾已然调养妥当,气血日渐充盈,脏腑安稳,往后只需日常起居稍加留意,切莫忧思过甚,便与寻常康健女子别无二致了。”
林策听罢心头大喜,脸上笑意藏不住,当即吩咐下人取来银两绸缎,打算重重酬谢太医一番。
太医连忙摆手推辞,不肯收下赏赐,温声解释道:“公子万万不必如此多礼。府上与敝家乃是世代交好的旧交,年年三节府中都会按时备好节礼相送,平素但凡府内眷属有恙,老朽前来问诊本就是分内之事,万万不可再额外破费馈赠。”
林策知晓对方执意不肯收受金银厚礼,便不再勉强,命人取了一盒精致茶点与时新干果打包妥当,赠予太医路上享用。
太医推脱几番,这般轻巧吃食实在不便回绝,只得道谢收下。
随后林策指派两名老成婆子随行相伴,一路护送太医直至府外街口,方才折返回来。
送走太医之后,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晚风穿过潇湘馆翠竹,格外清幽安静。
黛玉打发了紫鹃奉茶过来,望着林策眉眼间的喜色,轻声笑道:“方才太医所言兄长也听见了,多年病根尽数褪去,往后不必再日日耗费燕窝滋补,能省下不少开销呢。”
林策落座端起茶盏,缓缓摇头:“身子大好自然是头等喜事,滋补之物依旧不能骤然停下,循序渐进调养才稳妥。方才凤姐姐那边受了惊吓扰动胎气,琏二哥哥如今满心懊悔,整日守在房中悉心照料,府里眼下也算暂且安稳下来了。”
黛玉微微颔首,转念想起白日寿宴上一番闹剧,轻叹一声:“今日原是热热闹闹的好日子,偏偏闹出拔剑相争的荒唐事,满堂喜庆一扫而空。好在腹中孩儿无碍。”
林策闻言徐徐说道:“琏二哥哥素来心性散漫,经这一回惊吓教训,短时间内定然会收敛许多。再者凤姐姐怀有身孕,往后府里诸事,她也会多几分顾念,不会事事要强争胜。”
二人正闲谈之际,门外脚步声轻快传来,史湘云背着随身包袱掀帘走入屋内。如今香菱已经搬去蘅芜苑,陪着薛宝钗一同居住,湘云便收拾好自己全部物件,当晚便搬来潇湘馆,要与黛玉同住。
湘云将包袱放置妥当,满面欢欣:“总算收拾完毕了,往后朝夕相伴,吟诗闲谈,再惬意不过了。”
黛玉心中欢喜,即刻吩咐丫鬟铺设被褥,打理起居。三人伴着烛火闲话良久,白日里那场闹剧带来的烦闷心绪,已然消散无踪。接连几日,荣国府渐渐恢复往日平静。
转瞬又过几日,清晨暖阳透过窗边悬垂的粉红软烟罗纱窗款款漫进屋内,柔光浅浅晕开,满屋色调温润雅致。这软烟罗质地轻薄朦胧,日光穿过之后,不灼不烈,衬得潇湘馆处处清雅温婉。
黛玉早早便已梳洗完毕,早饭也安稳用罢,迈步走到史湘云床榻旁,柔声唤人:“日头已然大亮,你还贪恋被褥不肯起身,未免太过慵懒了。”
湘云一头乌发散乱,整个人裹着锦被蜷缩在榻上,眼皮都懒得掀开,百般推脱不肯下床。一旁侍立的翠缕连忙上前,俯身轻声催促:“姑娘快快起身吧,一早小厨房便炖好了燕窝,林姑娘早已用了,这份一直温着等候您呢,耽搁久了滋味便差了。”
湘云听闻此话,方才嘟囔着慢慢撑起身来。黛玉嘱咐翠缕与屋里一众丫鬟好生陪着她梳洗进食,自己惦记王熙凤寿宴那日受了惊吓。便寻来雕花木匣,装入家中珍藏的上等的野山参,又搭配数样清甜安胎的精致蜜饯点心。诸事收拾妥当,便携着紫鹃,慢慢朝着王熙凤的院落走去探望。
刚踏进院门,平儿便瞧见了,连忙快步上前迎住,笑着开口:“林姑娘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快里头坐。”随着平儿踏入正屋。掀帘一望,只见王熙凤正斜倚铺着软垫的春凳上,身子尚需好生静养,却依旧不肯放下府中大小杂务。屋内站着好几名管事婆子,都规规矩矩垂手侍立,挨个等着领取对牌、支取日用钱粮,一一等候凤姐吩咐定夺。
凤姐手里捏着账本,正逐项细细查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瞧见黛玉登门,当即放下手中笔墨,脸上露出笑意。
凤姐连忙放下手中账册,伸手拉住黛玉的手腕,眉眼带着温和笑意:“我的好妹妹,许久不曾过来坐坐,快来这边落座。”
平儿见状会意,转过身从容叮嘱屋外一众等候的管事婆子,将一应杂务暂且延后再办,挨个遣退出去,片刻间屋内便清静下来。
待到屋内只剩她们二人与贴身丫鬟,黛玉方才缓缓开口规劝:“凤姐姐如今身怀有孕,前几日又骤然受了惊吓,伤及胎气,太医再三叮嘱要静心休养,万万不可日日劳心操劳府里琐事。府中杂七杂八的事务繁杂无尽,你这般日日耗费心神,身子如何经受得住?把手头诸事暂且搁置几分,多多歇息才是正经。”
王熙凤轻叹一声,握着黛玉的手面露愁苦:我知你兄妹皆是真心待我,“可妹妹哪里知晓,这一大家子里外万般琐事缠在身上,哪里能说歇便歇。常言道当家三年,猫狗都嫌,整日要盘算银钱、管束下人,对上要伺候长辈,对下要调停纷争,处处皆是费心之处,片刻也清闲不得。”
黛玉柔声劝慰:“正因如此才更要想开几分,钱财人事终究皆是身外之物。你如今腹中有孩儿,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诸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放宽心境静养,才不负腹中骨肉。”
凤姐闻言低头思忖片刻,默默点了点头,已然将这番规劝听进心里。沉默半晌,她忽然想起旧事,笑着开口说道:“说起来,我倒想起一桩事。素来听闻你哥哥通晓卜算推演之术,眼界见识都远超旁人。早前清虚观打醮那一回,他便早早提点过,日后会有仙童入怀,那时我尚且半信半疑,如今果真怀有身孕,才知晓他所言句句应验,实在灵验得很。”
黛玉莞尔颔首,语气谦和得体道:“兄长早年于山中静养数年,闲暇之余倒是研习过推演占卜的门道,只不过仅略懂皮毛,算不得什么通天神通。那日清虚观打醮,他随口所言能够应验,终究是姐姐自身福厚,注定要有子嗣傍身的缘故。”
王熙凤闻言心中越发好奇,又惦记腹中孩儿日后光景,便攥住黛玉的手,面露期许:“既然他深谙此道,那再好不过了。我如今怀着身孕,心里免不了时时忐忑,总想问问腹中孩子日后性情前程。不知可否劳烦妹妹回去转告一声,抽空请你哥哥过来一趟,为我占卜测算一番?”
黛玉道:“这有何妨,兄长今日正好无事清闲,我此刻便让人去唤他前来便是。”
王熙凤闻言满心欢喜,当即转头吩咐身旁的平儿:“你速速差个稳妥丫头,去往怡红院恭请林大爷过来一趟,就说我这边有事相求,麻烦他移步过来坐坐。”
平儿连忙应声领命,即刻出去安排下人前去请。
不多时,林策同宝玉二人结伴缓步走入院中,巧的是贾琏方才外出办事归来,刚踏进院门,几人正好撞见,一同进了内屋。
众人依次落座寒暄过后,王熙凤便将心中所想道出,恳切央求林策:“先前清虚观你便算出我会有身孕,句句应验,实在令人信服。如今我日夜牵挂腹中孩儿吉凶祸福,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还望你施展六爻之法,替我占上一卦,我也好安心静养。”
林策见她满心忐忑,不便推辞,微微颔首应允。平儿连忙取来洁净案几,摆好蓍草、铜钱一应卜卦器物,细细擦拭妥当铺于桌上。
屋内众人皆敛了声响,静静旁观。林策端坐案前,依照古法起六爻卦象,静心抛掷铜钱,反复推演排盘,片刻之后,铜钱落定,六爻排布完毕,整卦静而不动,正是《山雷颐》卦,艮上震下。满堂之人皆凝神望向案上卦象,林策微微俯身,指尖轻点卦盘,从容婉转,逐爻缓缓解说:
“此乃周易第二十七卦,名曰颐,通篇主旨便是颐养固本、安居安胎,最宜占问胎孕。上艮为山,主安稳固守;下震为雷,内里蕴生生阳气,阳藏腹中,乃是男胎吉兆。全卦静爻无变,胎气根基牢牢稳固,前番寿宴那日受惊吓动气,终究只是虚惊一场,分毫未曾伤及腹中孩儿。我自下而上,将六爻一一拆解与诸位听:
初九爻
居于卦最底端,对应初怀身孕之时。爻意是舍弃静养修身的根本,整日追逐俗务劳碌。彼时凤姐姐刚有身孕,依旧攥着全家大小账目诸事不肯放手,日夜费心算计,全然顾不得调养自身,险些亏耗本源。所幸及时收敛心神,才将胎元稳稳护住。
六二爻
此爻乃是颠倒颐养常理之象。嫂嫂向来凡事亲力亲为,对上应酬长辈,对下管束奴仆,家中纷争琐事件件挂怀,心绪时常郁结动怒,本末倒置,违了孕期静养之道。卦中示意,若长久这般劳碌不休、动辄气恼,便会生出凶险,这也是我屡屡劝你放宽心思的缘由。
六三爻
依旧是违逆颐养正道的戒爻。寓意长久心绪不宁、肆意动气,伤身损胎,长久下去全无益处。那日你二人拔剑争执大闹一场,便恰好应了此爻的凶险预兆,万幸卦象根基深厚,方才堪堪化解灾祸。往后千万不可再动嗔怒,方能顺遂无忧。
六四爻
自此卦象由凶转吉,是全篇关键转机。虽说依旧要打理家事,却已然心生警醒,懂得收敛心气、克制杂念,心怀敬畏不再肆意焦躁。恰似猛虎静观万物,虽有心操劳,却懂得分寸节制,自此往后,再无大碍。如今你愿意暂且放权歇息,正契合这一爻的吉祥寓意。
六五爻
顺承上方正道,安居静养便可得福。不宜奔波劳碌、费心奔波,只需安居屋内,清淡饮食、平和心绪即可。不必强撑着打理府中杂务,守着静养本分,母子皆可安康顺遂。
上九爻
整卦最上一阳爻,统摄全盘,大吉之兆。依靠安稳休养积攒元气,虽需时时谨慎,结局却是圆满喜庆。预示待到足月分娩之时,生产顺畅无苦楚,孩儿生来体魄强健,心性沉稳敦厚,日后可承家业,是十足的福气。
统合整卦来看:内里阳气充盈,必是麟儿;从头至尾,由劳碌伤身渐渐归于安居调养,凶险尽数散去,只剩平安喜乐。只需往后少思虑、戒动气,静心安胎便可。”
贾琏与王熙凤听罢满心欢喜,连日悬着的心事尽数放下,连连道谢。宝玉在一旁听得新奇,不住赞叹周易卦象玄妙精深。
听完这番卦解,夫妻俩心中疑虑一扫而空。
贾琏望着凤姐,温声劝道:“你掌家这些年,里外周旋,背地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今身怀有孕,何苦再这般劳心费神。”
凤姐轻轻颔首,怅然一笑:“罢了罢了,实在是倦了。往后暂且抛开一应俗事,安心养胎便是。”
贾琏又道 “等你平安产下孩儿,身子调养妥当,再料理家事也不迟,”又道:“只是管家权柄总得去向太太禀明,暂且辞去才合规矩。”
此刻凤姐心底连日积攒的烦闷牵挂尽数消散,终于彻底想开,决意放下管家诸事静心养胎。她侧头瞅着贾琏,语气爽朗打趣:
“你瞧瞧你,半点礼数都不通。自古卦无空占,还不快取份物件当作卦金,答谢咱们自家兄弟一番?”
贾琏哈哈一笑,当即唤平儿进来:“去把前些日子得的那枚玉坠取来。”
片刻平儿捧着温润玉坠递上,贾琏拿在手中端详片刻:“此物质地温润精巧,前日偶然收下的,恰好拿来当作压卦之物,再合适不过。”
林策连忙摆手推辞,奈何夫妻俩再三执意相赠,碍于古礼卦不走空的说法,只得收下。
贾琏顺势说起,择日便要同凤姐前去拜见王夫人,禀明暂交管家权柄之事。宝玉也在一旁连声附和,劝凤姐切莫操劳,好生保重身子。
屋内一派和乐光景,闲谈几句过后,众人各自散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