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76"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25764) "一众姐妹刚结束海棠诗社的聚会,彼此说说笑笑,顺着沁芳溪沿岸缓步闲逛,预备各自回院落歇息。
史湘云兴致正浓,脸上满是快活神色,一手拉住黛玉衣袖,一手又扯住探春,朗朗笑着开口:“前番咏白海棠这一场我没能赶上,实在遗憾得很!横竖如今咱们诗社定了规矩,不如下回便由我来做东道,择个好日子再聚一场,大家寻个新题目作诗饮酒,好好热闹一回才是!”
探春闻言抿嘴笑道:“倒是难得你这般热心,既然你要做东,我们自然全都依你。只是可要早早定下日子,我们也好心里有数。”
宝玉凑在一旁打趣:“云妹妹素来爽利,出手必定大方,我们可都等着品尝你的好酒好菜呢。”
黛玉轻轻斜睨了众人一眼,淡淡调侃:“只怕她嘴上说得热闹,回头盘算银钱时,便要发起愁来了。”
湘云不依,晃着身子争辩几句,众人围着她说笑打趣了半晌。日影渐渐西斜,秋风微凉,大家方才陆续作别散去。史湘云同薛宝钗二人并肩慢行,一路回往蘅芜苑。
踏入蘅芜苑院门,院内遍地奇藤香草,却并无繁花锦绣点缀。掀帘进到正屋之内,屋里陈设极简,几案床榻一概素净,并无绫罗摆设、金玉玩器堆砌,果然一如往日,素净得好似雪洞一般,清冷雅致全无富家闺阁的气息。
屋内靠窗桌边,莺儿正拈着针线低头绣荷包,湘云带来的丫鬟翠缕挨着她并肩坐着,二人凑在一处,一边穿针走线做着针线活,一边低声闲话打趣,见主子进门,连忙起身敛衽行礼,随后又照旧坐下忙活手中活计,不多打搅里间二人说话。
宝钗褪去外头织金秋衫,随手搭在衣架上,拉着湘云一同挨坐在临窗铺着素缎软垫的榻上。二人朝夕同住一院,素来毫无拘束,方才路上满心盘算设宴做东的快活劲头还未散去,湘云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拨弄着榻边流苏,掰着指头一桩桩盘算不休:“我心里都想好啦,作诗要挑新奇些的题目,不能总写花草寻常景致,还要预先定下韵脚,分好次序,省得到时候众人随意吟咏,乱了章法。待到酒席备好,赏着桂花饮酒赋诗,想想都畅快呢。”
宝钗静静听她说完,方才轻轻摇头,柔声开口将她的话头截断:“你先不必急着斟酌诗题、限定韵部这些风雅琐事,最要紧的倒是置办一席筵席所需花销,这笔银子你可盘算妥当?”
一句话戳中要害,湘云方才雀跃的神色顿时淡了大半,垂了眼皮叹了口气。
宝钗见状,便顺着话头缓缓往下说道:“前些日子你说起你家光景,想来不比从前,两位叔父分家之后各存私心,彼此互不帮衬。府里既要维持侯府体面,应酬往来半点缩减不得,田庄收成连年消减,里外处处皆是亏空。这般境况之下,你每月到手的份例本就微薄,哪里能匀出闲钱置办酒食宴席?”
湘云本还想着要强,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家窘迫,可被宝钗一语道破根底,满腔要强撑不住了,眼圈微微泛红,低声吐露心中苦楚:“姐姐说得半点不差。我哪里还有多余银钱应酬请客,平日里在家,白日里要应酬府中长辈,每至深夜都得点灯赶做针线活计,绣些物件补贴家中日用。偌大一个保龄侯府,看着光鲜气派,内里早已捉襟见肘,我身为姑娘家,半点做不得主,手里分文积蓄也攒不下,方才一时兴起夸下海口,如今反倒左右为难了。”
宝钗见她愁眉紧锁、满心郁结,方才放缓了语气,含笑宽慰她:“前日我家哥哥自江南置办货物归来,捎回了大批鲜活肥美的大闸蟹,膏满黄足,最是秋日时令佳品。家中存的极多,本就打算分送各处尝鲜,此番正好拿来置办宴席。一应果碟、老酒、精致点心皆由我和妈妈预备妥当,花销一概不必你操心。对外只说是你做东道请客,既成全了你要开诗社的心意,园里姊妹们也能趁着桂花开遍,赏景吃蟹赋诗,两全其美。”
湘云听罢,愁云霎时间尽数散去,眉眼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攥住宝钗的手臂,满心感激,语气又热忱又亲昵:“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宝姐姐更贴心周全的人了!处处都替我思量妥当,这般体恤我,真真是我的好姐姐。若是没有你,我这回可要进退两难,白白闹一场笑话了。”
宝钗淡淡一笑,只推说是举手之劳,又拉着她细细商议宴席摆设在藕香榭,临水赏桂最合景致,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敲定各项细碎安排。
二人商议既定,便把设宴日子敲定在三日后藕香榭。
宝钗细细盘算:“园子里各处院落分散,若是打发小丫头们分头递送请帖,难免有疏漏怠慢之处。各处分派两个稳妥丫鬟,分头去往怡红院、秋爽斋、稻香村几处送帖子,礼数周全,才不失体面。”
湘云闻言忽然抿着嘴笑起来:“说起送帖子,旁人遣丫鬟送去便可,唯有潇湘馆林姐姐那里,我必得亲自走上一趟才是。昨日我满口应下要做东道请客,她还打趣我嘴上热闹,回头定要为银钱发愁,这会儿事情尽数办妥了,我当面去告知她,也好回一回她昨日的取笑呢。”
宝钗听罢莞尔,微微点头:“你这般性子倒是直率有趣,亲自去一趟也好,姊妹间说笑打趣,反倒更亲近些。”
第二日便唤来莺儿,取过素笺笔墨,二人一同写下请帖,一一封妥,一边吩咐众丫鬟分头去往各处投递,一边收拾片刻,便要相伴去往潇湘馆。
天光刚透过大观园层层翠竹,清晨凉气尚萦绕潇湘馆院落,屋内窗棂敞开大半,驱散了夜里积攒的闷热气。
此刻小炕桌上摆着几样精致早膳:一小碟松仁山药糕、清熬的莲子小米粥,配着爽口腌梅,黛玉斜倚桌边慢慢用饭,紫鹃挨着她一侧落座,二人不分主仆,一同进食闲谈,正是平日光景。
雪雁端着一个描金白瓷炖盅轻步走进来,小心翼翼搁在桌上,轻声回话:“姑娘,厨房炖好的燕窝来了,温在热水里头刚好入口,日日晨起服食,最是滋补身子。昨林大爷又特意叮嘱过管事,每日一早必要准时送过来,半点不许耽搁。”
黛玉闻言放下银箸,抬手掀开盅盖,清甜温润的气息缓缓漫出,她眉眼稍稍柔和几分,轻声叹道:“兄长事事总这般挂心我,未免太过细致周全了。我身子已经渐渐安稳了,何苦日日费心张罗。”
紫鹃舀出一勺燕窝盛入白瓷小碗,递到黛玉手边,笑着打趣:“姑娘可别这般念叨,大爷素来疼惜您,生怕暑气侵体、内里亏虚。府上如今各处用度渐渐紧缩,别处姊妹想要吃燕窝都难得,也就唯有姑娘,能日日安稳享用呢。”
黛玉浅浅抿了一口燕窝,唇角噙着淡淡笑意,随口道:“哥哥素来待人宽厚,不单惦记着我,连园子里诗社一应笔墨开销尽数包揽,处处体恤众人。”
“您只管安心调养身体便是,不必替他忧心这些俗事。”紫鹃收拾着桌上空碟,又絮絮说起闲话。话音未落,门外环佩叮咚,伴着阵阵说笑,薛宝钗同史湘云掀帘走了进来。
湘云手里捏着一张诗社请柬,进门径直走到炕桌跟前,把帖子稳稳往黛玉面前一搁,眉眼带着几分俏皮得意,摆明了要堵黛玉先前的话头:
“林姐姐,你瞧瞧这个。前几日我念叨着想牵头相聚作诗,你还总惦记着我手头不宽裕,免不了要为银钱四处费心,如今倒是要问问你,现下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整场诗社大大小小所有琐事,一应开销用度,全都是宝姐姐帮我筹划妥当的,半点都用不着我为难。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
不待黛玉开口,她便兴冲冲细细讲来:“前日我们早已全数商议妥当,定在三日之后开宴雅聚。一应吃食摆设皆是宝姐姐费心预备,特意备下肥硕螃蟹,各色酒水点心样样齐全。地方就选在藕香榭,眼下园中桂花尽数盛放,榭外临水赏桂,一边吃蟹饮酒,一边联句吟诗,景致氛围再相宜不过了。从头到尾诸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哪里还用得着我发愁分毫银钱开销。
黛玉笑着开口:“云丫头,你真真就是个没心的。昨儿袭人拜托你做一双鞋垫,这点小事,反倒惹出一堆闲话在下人间四处流传。旁人都说你在叔叔家中,整日不停做针线,还要帮着打理家中账目,旁人都讲长辈苛待于你,可你心里却全然不知吗?如今你已然这般年纪,到了商议婚嫁的时候。身为闺阁女子,学习针线女红、翻看账册料理家事,皆是本分内该修习的本事,原是长辈有心打磨教养你,哪里算得上苛待?这般闲话若是往后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反倒要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再说银钱这份上头,我们荣府众位姊妹,每月皆是二两月例稳稳拿着。论起体面俸禄,你叔父婶娘按着侯府姑娘规制待你,从未刻意亏待过分毫。
湘云被黛玉一番话说得霎时语塞,脸上方才洋洋自得的喜色褪去大半,攥着手绢微微蹙眉,又带着几分委屈嘟囔起来:我哪里知晓原是为了日后过日子预备的?倘若这些闲话真传到老祖宗跟前,可真真要教人难堪了。
黛玉敛了笑意,温和叮嘱她:“此番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往后切莫随口胡乱抱怨家中诸事,大观园人多嘴杂,闲话最是容易滋生是非,谨慎些总归没错。”
黛玉稍稍正色,接着说道:“再说你张罗邀诗社这件事,本意原是咱们姊妹相聚吟诗消遣,寻些清闲乐趣罢了,何苦这般大肆铺排,闹得阖府大半人都要邀约过来?简简单单摆上几碟鲜果细点,便足以助兴,花费不了几许银钱。若是你早先同我言语一声,我只管叫随安小哥提前置办齐备,事事都能妥妥帖帖办妥。偏偏你拉着宝姐姐,将一场寻常闺阁雅聚置办得这般铺张隆重,实在大可不必。
湘云听罢,怔怔坐在原处,低头暗自思忖。方才只觉着宝钗处处替自己周全安排,事事打理妥当,满心皆是感激欢喜,可经黛玉这般细细点拨,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迟疑。她暗自反复掂量:宝姐姐这般大肆置办酒席、铺张设宴,当真只是单纯好心成全我、成全一众姊妹作诗玩乐吗?内里莫不是还存着别的心思?一念及此,往日全然信赖的心气慢慢动摇起来,原本笃定的心意生出了缝隙,一时间默然不语。
宝钗见湘云已然心绪动摇,连忙笑着开口打圆场,借着打趣化解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
“往常只当林丫头终日里埋首诗书,满心皆是风花雪月,哪里料到你心思这般缜密深远,这经济学问也盘算的一分不差,人情世故看得这般透彻。日后不知谁家有这般福气,能将你娶进门主持家事,定然把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呢。
黛玉闻言抿嘴一笑,立时反将回去打趣她:
“我怎比得上宝姐姐你,素来端庄持重,最通持家算计、经济学问,方才这番话原该送给你才是。依我看,不如日后你做了我嫂子,方才恰到好处呢。
正彼此说笑打趣间,门外一阵轻快脚步声响起,宝玉掀帘径直走入屋内,手里还攥着那张诗社帖子,满面兴冲冲的神色。
方才他在怡红院收到翠缕送去的邀约帖子,一刻也不曾耽搁,立马赶来潇湘馆,本意是先来问问林妹妹可曾接到帖子,万万没料到进门一瞧,湘云同宝钗早已都在此处,便笑着扬了扬手中笺纸:
“我方才在院里收下帖子,知晓云妹妹要牵头开诗社,特意赶来问问林妹妹可曾收到,倒这般凑巧,你们尽数聚在这里了。”
湘云笑着回道:“帖子早就送过来了。”
宝钗一旁静静点头。
宝玉一脸懊恼,赶忙说道:“可偏生不巧,三天之后哥哥要出门办事,来不了诗社。少了他在场,着实扫兴得很。
几人听了宝玉所言,围着桌案闲话片刻,一同商量着诗社前后各样细碎事宜。闲谈半晌,久坐屋内未免憋闷,索性一同起身,结伴往探春处,赏景散心去了。
转瞬便是三日佳期。
一早林策早已梳洗完毕。随安把备好的见面礼品、随身物件一一收拾整齐。
此番邀他登门的,是先父林如海生前莫逆之交:张慎之,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三品大员。
都察院执掌天下监察弹劾大权,上可督查朝中文武百官,下可巡查各省吏治漕运,手握着实权。此人品行刚正,向来中立不攀附朝中任意一派,当年林如海坐镇两淮巡盐御史,常年要处置盐务贪腐、地方豪强乱象,屡屡深陷难处,全靠这位老友在京中朝堂多方周旋、暗中相助,二人相交数十年,情谊深重无比。
林如海过世之后,张慎之一直记挂林家姐弟在贾府的处境,时常暗中照看。此番特意遣人递帖相邀,不单单是叙念旧日情谊、赠予珍藏古籍字画,内里另有要事相商:近来甄府被朝廷暗中稽查,朝堂之上风波渐起,他忧心贾府日后遭时局牵连,会累及林策兄妹,故而特意唤林策前来,细细提点一番处世自保的门道,顺带告知京里暗流涌动的局势,嘱咐他早做盘算。
林策在张慎之府邸盘桓半日,一应往来事宜尽数交代妥当。临别之时,对方特意取出数幅名家字画、几件雅致珍玩相赠以作念想。他不便过多推辞,尽数收下,辞别张大人后,林策婉拒了对方留饭的好意,匆匆辞别返程,不多时便赶回荣国府,径直步入大观园,去往藕香榭。
此刻螃蟹宴已然临近收尾。亭中里外乱糟糟全无章法,贾府一众管事婆子、粗使丫鬟小厮全然不分尊卑,围坐各处一同吃喝,尊卑礼数尽数抛却;桌上陈设简陋,吃蟹工具一套也未曾备下,众人皆是随性动手剥蟹。王熙凤最为放得开,手上沾满蟹黄油渍,一边说笑一边随意擦拭。贾母端坐主位之上,望着眼前热闹散漫的光景,只含笑静观,并不出言管束。
廊下伺候的婆子,远远望见林策走来,连忙躬身进内回话:“回老太太、太太,各位姑娘,林大爷赶回园子里来了。”
湘云最先听见,立时站起身,满脸欣喜朝着门口张望,宝玉也快步迎了上去。二人一左一右上前,湘云笑着开口:“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今日一早便知晓你赴故人之约不得前来,我们都觉着缺憾。方才大伙已然轮番吟完咏蟹诗作,诗稿全都收齐誊录好了,快进来瞧瞧我们所作的篇章。
贾母倚着铺了锦缎的大榻,笑着朝林策招手,语气满是疼爱:“策儿一路奔波赶回,外头秋风正凉,可别被冷风侵了身子。快过来落座,先饮一盏热茶暖暖脾胃,或是抿两口黄酒压一压寒气才妥当。”
一旁伺候的丫鬟闻言,连忙捧着温热的黄酒与沏好的热茶快步走上前。
林策落座,端起温热黄酒抿了一口,暖意缓缓漫遍周身,方才接过众人递来的诗稿,低头逐篇细读。
贴身丫鬟连忙收拾出一处干净座席,摆好小巧案几,又取来洁净杯筷一应物件。贾母瞧见桌上吃食早已剩得寥寥,当即吩咐身旁婆子:“快去后厨瞧瞧,倘若还有新蒸好的螃蟹,速速端几份上来,再添些精致点心小菜,给策儿垫垫肚子。”
婆子应声匆匆退出去置办,宝玉、湘云一左一右凑在身旁,不住同他讲解方才众人联诗吟咏的趣事。
林策将诗稿暂且搁在案上道。前日一位江南旧友专程送来几坛陈年桂花酿,最是适配食蟹,清甜解腻,恰好今日带在了身边。另外早前我让人从南边运来一味珍稀银鱼,一早便吩咐我那边小厨房精心烹制了,方才出门前特意嘱咐随安候着,劳烦外头周姐姐去传话,把酒菜一并送到藕香榭来。先给老太太奉上一份尝尝鲜,余下的咱们大伙一同小酌享用。”
伺候的婆子连忙应声,快步出去传话。贾母闻言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夸赞他心思周到。宝玉、湘云听罢更是满心欢喜,只盼着酒菜速速送来。
众人听罢满心欢喜,宝玉与湘云连连催促,非要林策即刻落笔,作一首咏螃蟹的诗作。
林策摆了摆手,含笑道:“作诗最讲究心境意趣,未曾亲口品尝蟹肉鲜香,胸中全无兴致,如何写得出贴合景致的诗句?且稍待片刻,酒菜送至,吃过蟹,我再提笔也不迟。”
一席人便闲谈说笑,没多大工夫,婆子领着几个丫鬟络绎赶来,新蒸的肥蟹、烹制好的银鱼佳肴一并端上桌,那一坛陈年桂花酿也封泥开启,清甜酒香四下漫开。丫鬟一一布菜,先将上好一份奉至贾母面前,余下分置各座。
贾母倚在主位上,看着小辈们吟诗谈笑,满心舒畅,夹了几口银鱼入口,只觉滋味鲜嫩无比。便笑着环顾四下众人,吩咐丫鬟将这道鱼分开,给两位太太和薛姨妈尝尝。
又抬眼望见王熙凤正穿梭席间张罗照应诸事,便招手唤她:“凤丫头,过来这边。你平素最喜鲜味儿,快来尝尝这道鱼,滋味难得。”
王熙凤闻言赶忙快步走上前,笑着凑到跟前道谢,尝过一口连连夸赞鲜美,口中不住奉承贾母眼光独到,惹得满堂人都笑了起来。
林策拿起蟹具,从容剥蟹品酒,吃了几盏,兴致已然十足,便取过纸笔,凝神思索片刻,挥毫写下咏蟹七律一首。
《咏蟹》清宁居士
铁甲横行惯野塘,双螯跋扈自张扬。
腹中满腹膏粱腻,眼底全无岁月霜。
纵使披盔矜意气,终须入鼎佐壶觞。
一朝釜内销锋芒,徒供闲人口舌尝。
林策落笔收锋,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之上。宝玉早就凑在案边等候,见诗作已成,当即朗声从头到尾诵读了一遍。
一旁掌社评判的李纨细细逐句揣摩片刻,缓缓开口,简约道出诗中深意:“此诗看似通篇咏蟹,实则借物喻世。立意远超我们众人所作。”
话音刚落,满座之人纷纷赞叹不已。湘云拍着手连声叫好,宝钗暗自颔首,探春、惜春姊妹亦是连连称妙。宝玉笑着说道:“此番不必再斟酌评比了,今日榜首定然又是林哥哥,我们众人皆是比不上的。”众人也都纷纷附和,要将魁首归于林策。
林策含笑摇手推辞道:“万万不可。蘅芜君作诗在先,最先借螃蟹抒写胸中见解,定下讽喻的意趣,我不过是顺着这份意境延展落笔罢了,哪里敢抢占头名。这魁首本该归于蘅芜君才是。”
李纨拿起两方诗笺反复比照,思忖片刻方才开口:“论字句气魄自是清宁居士更胜一筹,可此番咏蟹立意,最先开创思路的乃是蘅芜君。作诗论先后缘起,这般计较最为公允,今日螃蟹咏魁首,便定为蘅芜君吧。”
亭内姊妹尽数点头应允,湘云连声说好。宝钗连忙起身谦逊推让几番,终究拗不过众人好意,只得敛衽道谢。贾母端坐主位,望着晚辈们彼此谦和相让,满面欣然笑意。
众人说笑间,探春便撑着桌沿笑道:“方才我们齐聚着作完了十二首菊花诗,彼时清宁居士因故未至,没能提笔吟咏。如今人既回来了,酒暖蟹肥,景致正好,断无空过的道理,还请你补上几首菊花诗,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一旁湘云、宝玉听得这话,当即连声附和,都簇拥着劝他动笔。
林策见众人盛情难却,便笑着应下,取过素笺,蘸饱浓墨,借着眼前临水赏桂的秋景,一气挥就菊花七律两首,意境清雅,暗含身世浮沉、朝堂暗流的心事。
《访菊》清宁居士
篱边素艳怯秋霜,敛尽芳华避众芳。
不逐春风争烂漫,独临寒露守清刚。
闲凝冷色酬佳景,暗抱幽心阅世凉。
莫道枝头无壮志,藏锋静待岁华长。
《画菊》清宁居士
瘦茎疏叶立斜阳,淡淡幽芬绕石塘。
阅遍荣枯知世事,抛开繁艳远嚣攘。
一襟清寂酬霜序,满腹沉思寄墨香。
堪笑群芳趋暖处,寒秋唯有此花良。
李纨逐首细读过后,不由得连连赞叹,坦言通篇气韵风骨远超先前众人所作一众菊诗。在座众人传阅一遍,无不叹服,都打趣道,若是早先他便在场,菊花诗的头名,原也落不到潇湘妃子身上。
一席人吟诗作赋,饮酒品鲜,个个兴致盎然,迟迟都不愿起身散席。
贾母年岁已高,久坐身子倦怠,将盘中鲜鱼尝过几筷之后,便打算起身回房歇息。临走之前特意唤过宝玉、黛玉,镇玉,再三细细叮嘱:“螃蟹性寒,最是伤人脾胃,你们年轻小辈纵然爱吃,也万万不可贪嘴多食。配上黄酒虽能稍稍压下寒气,依旧不可毫无节制,切莫一味贪图口腹之欲,回头闹了肚子受罪。”
三人连忙躬身应下,谨记老太太的嘱咐。随后丫鬟婆子们上前搀扶着贾母,缓缓离开了藕香榭。余下一众姊妹弟兄依旧留在亭中,闲谈赏秋,不肯早早散去。
荣国府里诸事闲散,忽然门外管事婆子进来回话,禀知王熙凤:乡下刘姥姥带着外孙板儿,特意进城登门拜访,一来感念往日接济恩情,二来捎带了自家田里新收的瓜果菜蔬,送进来孝敬老太太与府里众人。
消息一层层传至上房,贾母素来偏爱乡间趣事,听闻乡下老人家过来,心里十分欢喜,当即吩咐下去,让人好生将刘姥姥祖孙二人请进府中歇息。
第二日丫鬟来回话,奉贾母之命传唤众人,今日要带着刘姥姥一同畅游大观园,叫诸位姑娘公子尽数跟着相伴游览,听听乡野趣事,凑一处热闹消遣。
众人闻言皆满心欢喜,正要收拾起身随行。恰在这时,外头贾琏身边小厮赶来,专程寻林策,言说贾琏有要紧事要同他商议。
林策听罢,转头叮嘱宝玉:“你陪着老太太与众位姊妹游园说笑便好,劳烦你替我向老太太禀明一声,就说琏二哥哥寻我商议要事,分身乏术,今日无法随同游园,改日再来给老太太请安赔罪。”
宝玉连连点头应下,目送林策离去,自己转身便入内室,前去回禀贾母说辞。
不多时便到了贾琏处,林策掀帘走进贾琏的外书房,贾琏早已遣走所有伺候小厮,屋中四下僻静,生怕隔墙有耳。
二人落座之后,贾琏压低嗓音,神色格外审慎:“早前我特意写信去往外地,将此事细细禀明了你二舅舅,如今已然收到回信,他那边全然应允了。先前咱们便商议妥当,遇事暂借随安前去办事,今日专程寻你,便是敲定这件差事。眼下府中日渐亏空周转不开,要派人远赴江南支取旧日存放的银两,此事半点风声都走不得。阖府下人冗杂、口舌繁多,但凡透出些许消息,必会闹得人心惶惶,后患无穷。府里任何仆从都托付不住,唯有你的心腹最为稳妥。”
林策听罢,当即颔首应下,语气十分爽快:“此事无妨,琏二哥哥只管放心。随安自幼长在江南水乡,沿途水路城池各处路况尽数熟知,往来赶路、应对沿途关卡盘查都得心应手。他性情沉稳谨慎,守口如瓶,断然不会半路泄露半点内情,派他南下取钱再妥当不过。”
贾琏闻言心头一松,脸上总算露出些许笑意,又连忙凑近,二人低声细细敲定动身时日、沿途避险的诸多细则。
二人将路途花销、交接凭据、沿途避祸一应事宜尽数商议妥当,贾琏便打发小厮去传唤随安前来。
不多时,随安躬身步入书房,见屋内气氛郑重,垂手静立一旁听候吩咐。林策将南下取钱的差事细细交代清楚,又再三叮嘱沿途诸事务必小心谨慎。
随安一一记下所有嘱咐,思虑片刻,面上露出几分顾虑,拱手躬身回话:“公子此番派我远赴江南,差事我定然拼尽全力办妥,绝不敢有半分差池。只是我此番一走,往返需耗费不少时日,平日里起居随行一应事务皆是我照料,我心中放不下,不知公子身边暂且由谁伺候打理日常?”
林策闻言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宽慰他:“无妨的。你只管安心办事,我身边尚有般若、守静二人贴身伺候打理日常起居,一应杂事尽可周全,不必惦念我这边。你此行一路多加谨慎,万事留神,务必快去快回便是。”
一旁贾琏也跟着附和几句,嘱咐他路上提防关卡耳目,切莫张扬行事。随安听罢心中稍稍安定,连连领命,细细记下各项嘱托,预备择日整装动身南下。
正是所谓是:
滴翠亭前施巧计,秋亭咏蟹叙闲情;
内里空亏筹银款,锦绣楼台隐风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