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75"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6859) "时序入了深秋,金风扫过大观园,梧桐落叶铺了满地。海棠诗社定下每月两回雅聚,连日来姊妹们拈题分韵,倒也算清闲。
这日探春、宝钗、黛玉几人早早聚在秋爽斋,案上摆着纸笔砚台,正预备着今日开社作诗。忽听得外头一阵清脆爽朗的笑语由远及近,帘子一掀,史湘云挎着包袱快步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叉着腰,故作一脸气鼓鼓的模样。
湘云开口便嗔道:“好啊你们这群人,背地里悄悄商议着起了诗社,日日饮酒吟诗快活,半点儿消息都不肯打发人告知我一声!难不成是嫌我不通文墨,不配和诸位才女一处唱和么?”
黛玉斜倚桌边,掩着口盈盈笑道:“瞧瞧这急脾气,谁特意有心落下你了?我们原想着诗社刚置办妥当,规矩诸事还没理顺,本打算一切安顿周全了,便遣人专程去史家接你过来。谁料你性子这般急,倒抢先一步闯进来兴师问罪了。”
探春连忙上前挽住湘云手臂,笑着打圆场:“潇湘妃子这话正是我们众人的心意,今日恰逢你赶来,再好不过。自此你也算诗社中人,往后每逢雅集,必定早早派人送信给你,绝不会将你抛下。”
宝钗一边吩咐小丫鬟添茶摆果碟,一边温声劝慰几句。
宝玉本来蔫蔫坐着,连日心绪郁结少有笑颜,瞧见湘云素来热闹豁达,难得来了兴致,凑上来笑道:“云妹妹来得正好!园子里许久没这般热闹了,你快多住些时日,平日里大伙作诗说笑,也能多些趣味。”
一旁林策放下手中书卷,望着湘云温和开口:“往日便听闻你诗思敏捷,胸襟爽朗,如今入了诗社,往后切磋吟咏,倒也是一桩乐事。”
湘云听众人纷纷出言挽留宽慰,方才佯装出来的一腔怨气尽数消散,眉眼弯弯,欢喜不已,又拉着众人叽叽喳喳闲话家常。
众人正围坐一处闲话说笑,满室融融,外头忽然有管事婆子脚步匆匆掀帘而入,躬身回话:
“回各位姑娘、二爷、林大爷,府门外宫里来了内侍传旨,特意传唤林大爷出去接旨呢。”林策赶忙整理出去。
满屋人顿时止住闲谈,黛玉心底先揪了一下,不免暗暗牵挂兄长安危,其余几人也都静静等候消息。
片刻功夫,林策方才归来,手中捧着一具雕花木匣,木料细腻精致,外头还用明黄绢布裹着,一望便知是御用御赐之物。
探春率先开口询问:“方才宫里传召,圣上赏赐了何物?”
林策掀开绢布,打开木匣,内里静静躺着两枚浑圆饱满的哈密瓜,果皮纹路细密,色泽温润。
“此乃是西域千里之外进贡朝廷的珍果,路途遥远,转运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一年到头送入宫中的数量寥寥无几。寻常王公勋贵都未必能得赏赐,皇恩浩荡,圣上特意赐下两枚,让我消消秋燥。”
说罢便吩咐丫鬟:“取一枚好生装了,即刻送往老太太院里,专供老太太品尝。
这余下这一枚,咱们在座之人分吃些许,尝尝异域鲜果的滋味如何?”
说着便命守静取来冰鉴冰镇片刻,削去外皮,切成整齐瓜瓣。金黄果肉汁水充盈,清甜香气四散开来,众人每人分得一两片,入口甘凉沁心,暑气愁绪都消散大半,个个连连赞叹鲜果难得。
一轮分食过后,盘中还稳稳余下两大块完好果肉。
湘云嘴馋,眼瞅着香甜果肉,迫不及待就伸手想去拿;宝玉也觉着滋味绝佳,打算再取几片解馋。
林策抬手轻轻拦住二人,语气柔和却不容挪动:“这两份万万不可再吃,我早已预留好了。”
湘云缩回手,一脸不解:“果子这般香甜,剩下的大家分掉多痛快,何苦特意存起来?”
“正因这是千里进贡的御赐珍瓜,稀罕难得,才要留给随安。”林策缓缓解释,“他自幼便跟着我一路从江南奔波进京,白日黑夜贴身伺候,里外大小事务处处打理周全,日日辛苦劳碌,这般上等吃食,素来极少能轮到他享用,今日定然要留给他尝尝。”
众人闲坐闲谈,说起随安自小一路追随林策,朝夕相伴,事事贴心周全。
林策闻言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我与他相伴多年,早已当作自家骨肉亲人看待,何须再论旁的名分。先父在世之时,便特意为他赐了姓氏。”
一席话说得周遭几人纷纷点头赞叹,都知晓二人情谊深重。
一旁宝玉听着,便有心打趣,笑着凑上来调侃:“既然这般亲近,日后定要精心为他挑选一位性情温厚的大家小姐婚配,置办宅院家业,好好成家立业,方才不辜负你们这般深厚情分哩。”
话音落下,满座姊妹丫鬟俱是莞尔,纷纷跟着说笑打趣起来。
转瞬暮色笼罩大观园,白日各处说笑喧闹尽数停歇。随安伺候林策梳洗妥当,铺好被褥,二人一同卧在榻上,帐幔低垂,屋内灯火幽幽,静谧安宁。
林策侧过身子望着身旁的随安,柔声开口:“白日里余下两份冰镇哈密瓜,特意给你留下来解暑的,冰过的果子清甜爽口,你可曾吃上几口?”
随安微微垂眸,神色温顺,缓缓回道:“那鲜果冰水浸过,看着便十分可人,我一口都没舍得享用。今日府中主子、姑娘们全都分到了这份时新瓜果,唯独环三爷不曾领到。贾府内里各处往来盘根错节,各方人情都需顾及,若是单单落下环三爷,往后难免有人暗自计较闲话,反倒于哥哥名声有碍。我便将一份果品送去了赵姨娘住处,对外只说是哥哥惦记晚辈,特意赏下去的。
余下那一份,大奶奶平日里时时费心照料咱们姑娘,处处体恤周全,故而我也遣人送去了兰哥儿房中。这般两边尽数安顿妥当,不至于厚此薄彼,也免了府里无端生出是非口舌。”
林策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心中豁然通透,怎得瞧不出随安这番举动全然是处处替自己考量。深知贾府之中暗流涌动,人际牵扯繁杂,稍有疏漏便会落人话柄,随安心思缜密,悄悄替自己周全好了各方人情,反倒半点东西都未曾留给自己。
心头怜惜与暖意交织在一起,他抬手细细揉了揉随安的发顶,顺势伸出胳膊将人紧紧揽进怀里,脸颊轻贴着他的鬓边,气息温煦:“倒是难为你事事都替我盘算周到,处处顾及周遭人情世故,唯独一味委屈自己。两份珍奇瓜果分毫未尝,这般心思,叫我如何不心疼。”
随安被他拥在怀中,耳根悄然染上绯红,身形微微依偎着他,小声应了一声,再无多言。夜色漫漫,帐内缱绻静谧,满心皆是温存。
大观园众姊妹终日吟诗作画、赏花闲游,闲适光景暂且略过不表。
这一日又逢十五,林策照旧按着规矩,动身前往国子监修习课业。整日经书策论功课尽数完毕,同窗们三三两两散去,他便与石文彬、冯修远二人,寻了国子监后院僻静竹亭坐下,煮一壶清茶随意闲谈。
案头摆着随安提前备好的鲜果小点,石文彬随手捏起一块,开口闲话。
“昨日宫里降下恩典,特意给我镇国公府送去了两枚冰镇哈密瓜,滋味清甜沁凉,当真绝妙。”
石文彬把玩着手中果子,笑着继续说道:
“家父感念圣上尚且记挂我们镇国公府一众旧臣,心中万分感念,当日便亲笔写了奏折递进宫中,专门叩谢这份浩荡皇恩。
冯修远闻言连忙接话道:
我们神武将军府昨日亦领到了御赐瓜果,家父满心感念天子垂怜旧臣,恩德深重。
林策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缓缓开口:
“圣上素来心怀宽厚,这般时时体恤前朝勋贵旧家,着实难得。”
冯修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慢悠悠接话:“可不是这般道理。往日忠顺王府那位大公子星垂,待人素来严苛,对着我们这些世袭勋贵家中子弟,向来处处拿捏分寸,少有和颜悦色之时。自打两家先后递了谢恩折子之后,前几日偶遇,他神色倒是温和不少,反倒主动含笑同我寒暄问好,全然没了往日那般咄咄逼人的架势。
几人话音方才落下,青石小径上传来平缓脚步声,几人回头一望,来人正是史云嵩。
他拱手浅浅一揖,面带温吞笑意:“三位兄台在此小聚闲谈,小弟冒昧过来叨扰了。”
石文彬赶忙抬手还礼:“云嵩兄快请坐下,正好一同品茶闲话。”
史云嵩便挨着桌边空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案间茶点,轻声开口:“方才远远听着诸位在聊圣上赏赐瓜果一事,想来镇国公府与神武将军府,都已然递了谢恩的折子入宫了吧?”
石文彬坦然点头回话:“确是如此。圣上感念旧勋,降下鲜果赏赐,家父心中感念圣恩深重,不敢怠慢,当日便写了请安谢恩的奏疏送进宫中。”
冯修远跟着附和:“我府上亦是这般光景。承蒙天子垂顾,递折谢恩本就是臣子分内之事。”
史云嵩指尖轻轻摩挲茶杯外壁,神色淡然无波,笑着问道:“二位府上接连上表恭顺,近来偶遇星垂公子,待人态度可是缓和了不少?方才我来时路上恰巧撞见,瞧着他如今待人愈发谦和了。”
冯修远轻叹一声:“可不是嘛。往日里这位公子管束极严,素来处处苛待我们世家子弟,鲜有笑脸。自打两家摆明心意之后,前些日子碰面,他反倒主动含笑招呼,再也没有往日百般挑剔的模样了。”
说罢,三人不约而同望向史云嵩,心里都清楚史家一直两头观望,便等着他说说自家的打算。
石文彬开口试探:“云嵩兄府上屡屡收到宫中颁下的节令赏赐,不知府上可打算递折入宫,向圣上略表心意?”
史云嵩浅浅一笑,言辞圆滑,半点不肯把话说死:“圣上天恩浩荡,每回赏赐之物我们自然恭敬收下。只是家父素来秉性谨慎,觉着居家安分守己、恪守世臣本分便足矣,不必刻意上书张扬。静观世事起伏,安稳度日,方是长久之道。”
林策静静听完全程,缓缓开口:“处世审慎固然稳妥,可朝堂局势日渐明朗,长久中立观望,难免日后进退两难。”
史云嵩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争辩,依旧秉持着居中观望的心思。四人围着此事闲谈片刻,各自怀揣心思,不多时便起身四散离去。
几人拱手辞别,各自散去。林策走出国子监宫门之外,远远就瞧见垂柳之下,贾琏贴身小厮昭儿正躬身伫立,久久等候。
昭儿连忙趋步上前打千:“林大爷,我家二爷特意遣我在此等候许久,盼您移步外书房小坐饮酒闲谈片刻。”
林策心中了然。贾琏胸中积攒诸多烦闷心事,偌大宁荣二府竟寻不到一处可安心倾诉的人。宝玉年纪太轻,心思单纯稚气,不懂俗世养家、官场周旋的万般难处,无从分忧;贾珍终日沉溺酒色,放浪无拘,张口皆是玩乐享乐,正经愁苦半句说不得;薛蟠性情莽撞憨直,世人皆唤他薛大傻子,遇事只会肆意胡闹,更是半点指望不上。
唯有自己行事审慎,守口如瓶,二人相处素来投契无间。近来府里里外开销日渐吃紧,琐事一桩摞一桩,偏膝下如今只有一个女儿,迟迟未有子嗣延续,贾琏心底日日焦灼难安。加之这些时日自己日日往返国子监修习课业,许久未曾碰面,贾琏心中惦念,才特地派人早早守在此处。
一行人乘轿一路行至荣国府大门前,林策转头嘱咐随安:“你先回园中居所等候,不必在此跟着我了。”
随安躬身领命离去,林策便跟着昭儿,径直去往贾琏平日歇息理事的外书房。
林策跟随着昭儿缓步踏入外书房,屋中早将一应伺候仆役尽数遣了出去,四下清静无扰。案上规整摆着几样精致下酒小菜,温好的黄酒盛在瓷壶之内,氤氲淡淡热气。
贾琏瞧见人走进来,当即快步迎上,伸手径直握住林策的手腕,眉眼皆是真切想念:“策弟,可总算把你等来了。这些日子你月月都要去国子监课业繁忙,咱们许久没能坐在一起闲谈,我心里日日都挂念着你。”
说罢牵着他走到桌边落座,拿起酒壶,细心为林策斟满一杯温热黄酒。刚放下酒盏伺候的小厮便捧着朱红漆木食盒缓步走入,层层掀开盒盖,一盘蒸熟的大闸蟹热气腾腾摆上桌来,个个膏黄饱满,蟹壳通红鲜亮。
桌上早备妥一套纯银打造的蟹八件,小锤、撬针、剔铲一应俱全,排布得齐齐整整。贾琏笑着抬手示意:“时节正好,今日湖蟹最是肥美,你且尝尝。”
林策颔首,取过一件银撬,先细细撬开蟹脐,满满金黄蟹膏便涌了出来,就着温热黄酒抿一口,鲜甜裹挟着酒香,满口清润。贾琏素来深谙吃蟹门道,手持小银锤轻敲蟹壳两侧,敲松硬壳之后,再用细针缓缓挑出条条雪白蟹肉,二人不慌不忙,一件件取用银制蟹具,剔除蟹腮蟹胃这些不可食用之处,细品蟹肉鲜甜,时不时举杯对饮几口黄酒压一压蟹的寒凉。
不多时面前便堆起一小堆洁净蟹壳,一盏黄酒饮尽,盘中螃蟹也吃了大半,周身暖意融融。
贾琏端起酒杯小饮一口,方才舒展的眉头又缓缓蹙起,满心烦闷尽数吐露出来:“外人瞧着我身为荣府二爷,风光无限,可内里的苦楚无处可说。全府大大小小开销日渐浩大,外头人情应酬、田庄账目事事压在我肩头;回了内宅,凤丫头事事都要独掌大权,我一言一行皆受管束,从头到尾半点自在都无。”
林策举杯与他轻轻相碰,柔声劝慰:“偌大世家门户,撑持本就万般艰难,二哥哥里外操劳,太过辛苦,切莫总将心事憋在心中。”
贾琏怅然叹气:“一家子至亲,竟找不到半个知心人。
林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静静听着。
贾琏愁眉不展,继续絮叨:“如今家里各处花销一日甚过一日,处处都要往外掏银子,实在是日渐拮据。就说昨儿,府里特意备妥了上好的绫罗绸缎、秘制香膏点心,悄悄递进宫中送给贵妃娘娘。外人只当身为皇妃,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哪里知晓深宫之中人情琐碎,样样都要打点应酬。宫中按月发放的份例看着丰厚,可手下宫女内侍要时常赏下,各处太妃、同辈嫔妃之间也要往来馈赠,偶尔还要托人打探宫外朝里动静,哪一处离得开银钱?单凭她自己的月例根本周转不开。”
“我们做娘家的,只得隔些时日便置办些精致细软、吃食物件送入内里,一来给娘娘日常使用,二来也方便她拿去应酬周转。可这般源源不断采买递送,一笔笔算下来,皆是不小的开销。府中田庄收成平平,进项一年不如一年,长此以往,实在难以支撑。”
林策闻言缓缓颔首:“深宫立足本就步步艰难,娘娘身在其中,一边要周旋后宫各方,一边还要顾虑朝堂两股势力拉扯,行事万般小心。咱们府中按时递些物件进去,既是骨肉牵挂,也算默默给娘娘添些底气。只是家中用度不加收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贾琏眉头紧锁,满心愁苦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晓得,可眼下处处都要往外支银子,哪里轻易省得下来。早年家里备下一大笔积蓄,统统寄放在江南甄家代为存放,原本留作家中应急傍身之用。这些年花销浩大,断断续续取用不少,如今那边依旧还余下不少财物。只是近来江南地界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各处世家都被官府暗中稽查,我心里整日悬着,实在放心不下这笔银钱。”
林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含蓄提点:“既然眼下江南气氛紧绷,便不宜再长久寄存下去。趁早寻个妥当由头,派最心腹牢靠之人南下一趟,将寄存的钱粮器物悉数收拢运回京中,存放在自家府内才算安稳。外头时局变幻莫测,一直将家底搁在异地,早晚难免生出隐患。”
贾琏听罢连连点头,转瞬又满面愁云:“我何尝不曾盘算过?只是这般大宗财物挪移,我万万不敢独自做主,须得禀明贾赦大老爷、贾政二老爷,二位长辈商议妥当才可施行。再者说来,纵使长辈应允,我身边一众小厮,皆是平日里只会听差打杂的庸常之辈,心思不够缜密,遇事又拿捏不住分寸,这般远赴江南、暗中交割银两的要紧差事,竟无一人可托付。”
林策略一思忖,从容开口:“若是琏二哥哥信得过,我身边随安为人沉稳机敏,自幼跟着我四处行走,心思缜密,遇事懂得审时度势,行事素来稳妥嘴严。倘若日后敲定南下行程,我便将他暂且借与你差遣,办这趟差事再合适不过。”
贾琏闻言心中大喜,连忙拱手:“若能借随安走这一趟,那可真是解了我的心头大难。只是这般委屈你的贴身下人,我心中反倒过意不去。”
林策笑着举杯与他相撞:“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这般客套。只求诸事稳妥,府中安稳便足矣。”
酒液入喉,心头沉甸甸的烦心事稍稍散去几分,贾琏放下酒杯,神色又添了一桩怅惘,轻轻叹了一声。
“钱财上的难处暂且搁下不提,我心底还有一桩夙愿,日日萦绕心头放不下。成婚多年,膝下偏偏只有大姐儿一个女儿,始终没能得个子嗣。偌大荣国府我这一房,若无男孩儿承继香火,终究是天大的缺憾,凤姐平日里也常为此郁郁不乐。”
林策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宽慰:“二哥哥不必太过忧心。前些日子清虚观打醮,您不曾随行,那日有个小道童一时莽撞,径直撞到凤姐姐怀中。我当时便劝解过嫂嫂,这般仙童入怀乃是上好祥瑞,主得子嗣的吉兆。那日她心中本就忌讳,听完还特意询问我可有法子守住这份福气呢。”
贾琏素来信服这类吉凶兆头,听罢登时眉眼舒展,心头郁结散去大半,连连点头:“竟还有这般缘由?我原先全然不知。若当真有此吉兆,想来用不了许久,便可如愿添丁了。”
“吉兆已然应验在前,静心等候便是。”林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贾琏心中畅快不少,笑着给二人杯中重新斟满黄酒,彼此闲话家常,先前满心焦灼烦闷消散许多,兄弟二人闲话半晌,气氛自在融洽。
二人把酒闲谈许久,夜色渐渐浓重,林策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向贾琏告辞。贾琏再三挽留不住,只得相送出门,彼此道别。
林策一路缓步走入大观园,径直去往怡红院。刚踏进院门,等候多时的随安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凝重,压低声音禀报道:“大爷,方才园里纷纷传开消息,二太太身边的金钏姑娘,昨日投井自尽了。”
林策脚步一顿,微微蹙眉:“好好的人,怎会无端寻了短见?”
随安小声细说原委:“前几日烈日正午,金钏在太太房里同宝二爷说笑打趣,言语放肆了些,被王夫人当场撞见。太太盛怒之下,当即打了她巴掌,硬生生将人撵出府去,不许她再踏入二门半步。金钏被逐之后满心屈辱苦楚,无处容身,万般绝望之下,便一头扎进府外的井里没了性命。”
说罢抬眼望向内屋方向:“自打听闻此事,宝二爷心中愧疚难当,整日闷在房中不肯出门,茶饭也懒得动用,独自闷坐着发呆,谁劝慰都听不进去。”
林策听罢,迈步朝着宝玉卧房走去,打算进去宽慰一番。
林策轻轻掀帘走入内室,屋内烛火昏昏暗暗,四下静悄悄的。宝玉斜倚在铺着软缎的湘妃竹榻上,衣衫松散,一言不发,垂着眉眼呆呆望着地面,桌上茶水点心分毫未动,整个人笼罩在浓重的自责与难过之中,外头丫鬟几番进来劝解,尽数被他摆手打发了出去。
听见脚步声,宝玉方才懒懒抬眼,瞧见进来的是林策,眼眶微微泛红,身子也未起身,只是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林哥哥。”
林策见状,不必客套行礼,宽了外衫便挨着榻边坐上去,随后顺势侧身坐到榻上,缓缓凑近他身旁,抬手轻轻抚了抚宝玉的后背,语气温和平缓:“整日闷在这里糟蹋自己身子,又有什么用处?”
宝玉往他身侧微微靠了靠,满心愧疚尽数吐露出来:“那日原是我随口和她玩笑,不曾想惹得母亲大发雷霆,将她撵了出去。她性子刚烈,受不住这般羞辱,才投了井……说到底,皆是我的过错。”
“此事不能尽数怪你一人。”林策抬手拢了拢他散乱的发丝,耐心柔声宽慰,“太太素来规矩严苛,眼里容不得半分逾矩言行,即便没有此番打趣,平日里些许细碎差错,也难免会遭责罚。金钏心高气傲,才走到这般绝境,你不必事事都揽在自己心头,日日煎熬自己。”
宝玉满心郁结难以疏解,闷闷地靠着林策肩头,眼圈通红,半晌无话。林策就这般静静陪着他,轻言细语慢慢开解,陪着他消磨满心愁苦。
二人正依偎在床榻之上,林策柔声细语一遍遍开解心绪郁结的宝玉,屋内气氛满是沉郁。帘栊轻轻一动,紫鹃挑开门帘,黛玉缓步走了进来。
她方才在潇湘馆听闻金钏投井殒命的消息,心中感慨万千,又挂念宝玉知晓噩耗之后必定伤心过度,便连忙动身过来瞧瞧。
黛玉走入房中,目光一扫榻上二人的模样,轻声开口:“方才听闻园里传遍了消息,金钏姑娘竟是投井去了,我放心不下你,特地过来看看。”
宝玉见黛玉前来,勉强抬了抬身子,脸上依旧满是黯然愧疚:“都怪我一时轻狂说笑,白白害了一条性命。”
黛玉素来通透,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缓缓走到榻边站定,叹息道:“你生来心肠太软,凡事总爱往自己身上包揽。舅母素来恪守礼教,最厌下人举止轻浮,即便今日没有这件事,日积月累,早晚也会生出别的事端。逝者已然无法追回,你这般日夜愁闷,损耗自身身子,又能于事何补?”
林策一边轻轻拍着宝玉后背安抚,一边转头看向黛玉,温声附和:“妹妹说得句句在理。人死不能复生,一味沉溺愧疚之中,反倒辜负了自身。你暂且放宽心怀,莫要继续苛责自己了。”
宝玉左右被二人劝慰着,心中沉甸甸的苦楚稍稍散去些许,只是依旧闷闷不乐,垂着头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林策转头看看黛玉缓缓说道:“金钏骤然投井身亡,后事办得仓促,眼下最难筹办的便是入棺装裹的衣裳。你生辰之时新裁两套衣裳,一直闲置未用,正好取出来送去上房,给逝者做殓葬衣衫。顺带再备一盒香膏、针线绢花零碎物件,交给舅母分发院中丫鬟,安抚众人惶恐心绪便可。你如今身子早已调养稳妥,不必过分忌讳这些,只是送完东西早些回来便是。”
黛玉微微点头:“哥哥所思,恰好与我心意相合,我正打算这般前去。”
辞别二人,黛玉携紫鹃回到潇湘馆收拾妥当包袱,捧着衣物缓步走向王夫人院内。还未跨入房门,廊下驻足片刻,屋内二人闲谈之声尽数入耳。
王夫人慢悠悠叹道:“金钏一走,我心里终究过意不去,银两已然抚恤她家,唯独下葬新衣一时置办不及。我倒是想起林姑娘手边有新做的衣裳,可万万不便向她开口。那孩子素来心思繁复多感,遇事爱暗自琢磨计较,亡故这类丧气之事她向来避讳,贸然讨要衣物,反倒要惹她满心不快,只好让针线房连夜赶制了。”
宝钗柔声接话,话语听似体贴,内里却暗含分寸:“姨母处处体恤林妹妹固然妥当。她向来心性敏感,凡事容易放在心底郁结,这般冲撞之事原是不宜沾身。说来也巧,我前些时日也缝制了两套衣裳,可供姨娘拿来安置后事。”
黛玉听罢神色平和,半点不曾动气,抬手轻掀帘栊,从容走入内室,屈膝向王夫人行礼。
抬眼望见宝钗,淡然含笑开口:“不料宝姐姐也在此处。我听闻府里仓促间凑不齐装殓衣衫,便将自己生辰新做的两新衣送了过来,布料柔软厚实,给金钏姑娘入棺穿戴正相宜。另外备了一盒脂粉针线,院内一众丫鬟连日惶恐不安,还请舅母酌情赏赐下去,安稳人心。”
说罢将包袱轻轻放在桌案之上。
王夫人听闻这番话道,姑娘有心了,只是淡淡抬眸吩咐一旁丫鬟:“东西放下便可。”
宝钗端坐一侧,只得敛了话音,浅浅含笑不再言语。
转瞬数日悄然过去这日一早,北静王府打发心腹管家登门送来请柬。时值初夏,王府池中荷花盛放,又新进了江南送来的菱藕鲜芡一众时鲜,还收得不少前朝笔墨古玩。北静王素来偏爱宝玉品性才情,特意设下小宴,邀他过府赏荷品鲜、一同品鉴字画文玩。
贾政早已奉旨外放不在京城,家中一应外事皆由贾赦掌管。下人捧着请柬走进大观园,专程来传北静王邀约,催促宝玉更衣赴宴。
宝玉听罢邀约,心底半点欢喜也无。一来金钏枉死之事日日萦绕心头,满心愧疚郁结,终日恹恹乏力,全无赏玩宴饮的兴致;二来往日林策时常悄悄提点他,眼下朝堂局势复杂,北静王一派声势过盛,早已被当今皇帝忌惮,贾府万万不可和王府往来过密,免得卷入两股势力的争斗之中,连累阖府老小。
两相思量之下,宝玉便托管事代为回帖致歉,只说近日心绪不畅,内里失调染了微恙,周身酸软倦怠,不便出门远行赴宴,待日后身子痊愈,再亲自登门答谢王爷厚爱。
打发走王府来人,宝玉便匆匆寻到林策,垂着眉眼,将方才推辞赴宴的始末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