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74"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5762) "时序入了盛夏,白日酷暑蒸人,唯有清晨尚留几许清凉。林策惦记前日宝黛二人为提亲之事怄气拌嘴,虽经贾母劝解已然和好,终究放心不下妹妹心绪,一早便迈步去往怡红院,打算寻上宝玉,二人结伴同去潇湘馆探望黛玉。
刚踏进怡红院院门,便见晴雯正立在廊下临水处梳洗挽发,青丝披散肩头,手中握着铜盆净面,见林策走来,连忙停下动作,开口便轻声回话:
“林大爷这般早就过来了?我们二爷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才安歇,此刻尚在里间卧榻酣睡,还不曾起身呢。”
晴雯素日心明眼亮,怡红院里一应琐碎私密之事样样通透,话语里暗含分寸,微微瞥了一眼内室帘栊,又含蓄补了半句:
“房里袭人姐姐陪着伺候整夜,现下也还未梳洗起身,不便即刻惊扰二爷酣眠。”
这话不必细说,林策已然全然领会其中深意,微微颔首示意知晓,淡淡笑道:“无妨,我在外间稍候片刻便是。”
说罢便缓步走到外间桌旁落座等候,可屋内许久不闻动静,想着索性入内唤一声也好,抬手轻轻掀开里间纱帘走了进去。
榻上景象清清楚楚映入眼帘:宝玉四仰八叉卧于软褥之上,睡得沉酣,眉眼尚且带着倦意;袭人紧挨在他身侧和衣侧卧,被褥松散半掩,二人依偎一处尚未分开起身。
林策脚步骤然顿住,不曾再多看上一眼,当即悄然转身,轻手将纱帘拢严,退回到外间廊下等候。他饱读诗书,深谙世家内闱规矩,此事乃是房中私密情分,心底了然,面上不露半分戏谑异样,只安然静立。
没多大功夫,袭人在里间隐约听见外头动静,猛然惊醒过来,慌忙拢好散乱衣襟,匆匆打理妥当鬓发,掀帘走出屋子,撞见廊下等候的林策,登时耳根脸颊尽数绯红,一句话都不好开口。
林策神色温润平和,并无半分打趣窥探之意,只柔声吩咐:“天气日渐燥热,起居多要留心,莫要贪凉伤了身子。快去将宝玉唤醒梳洗吧,我们稍后要一同往潇湘馆去瞧瞧林妹妹。”
袭人连忙连声应下,快步折返内间叫醒宝玉。
片刻之后,宝玉揉着惺忪睡眼,衣衫松垮走了出来,瞧见林策便嬉笑着上前搭话,全然不觉方才晨起一幕闹出的窘迫拘谨。二人闲话几句暑天闷热难耐,便收拾妥当,一同动身往潇湘馆走去。
二人一路沿着柳堤缓步慢行,清晨微风裹着荷塘清气,稍稍驱散了盛夏的燥热,不多时便到了潇湘馆门前。
馆外翠竹环绕,层层绿荫遮蔽骄阳,比园内别处要阴凉许多。守门小丫鬟望见二人前来,连忙掀帘向内通报。
踏进院中,只见紫鹃坐在廊下石凳上,低头分拣晾晒各色细软绢帕;雪雁提着洒水铜壶,细细浇灌阶前花草翠竹,院落收拾得清净雅致,不见半分杂乱。
紫鹃抬首瞧见林策与宝玉,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大爷、宝二爷大清早便过来了。姑娘昨夜歇息还算安稳,只是前日怄气伤了肝气,今日身子懒懒提不起精神,此刻正在里间窗下靠着软榻翻看诗书。”
二人点头应着,掀帘步入内室。
屋中摆放数盆幽兰,借着窗外竹影蔽暑。黛玉斜倚湘妃竹软榻,松松披着月白薄纱外褙,青丝简单挽了个慵懒发髻,手里捧着一卷诗卷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方才缓缓抬眼相望,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宝玉瞧见她,快步凑上前,满面笑意,摊开掌心理顺的丝线:“颦儿你快看,我把昨日扯坏的扇坠丝线全都理整齐了,过几日寻个巧手嬷嬷修补妥当,定然和原先一般无二,往后我再也不惹你烦心了。”
黛玉淡淡扫过丝线,唇角噙着浅笑,口中依旧打趣:“物件已然损毁,纵然修补完好,也没了当初心意,何苦白白耗费气力。”
林策挨着榻边坐下,想起连日酷暑,便柔声同黛玉商议:
“如今入了三伏天,暑气一日盛过一日,也该取用冰块消暑了。京中咱们别院自有冰窖,每到冬日便囤满冰块,一年到头大半都闲置存放着。我一早已经吩咐随安备好,稍后便安排人运送过来。头一份必定先送往老太太上房,老人家年纪大了最怕暑热,尽一尽晚辈孝心;余下大部分尽数留在潇湘馆,每日按时添进冰鉴,免得你整日闷热,牵动咳喘旧疾。别院那边存量充裕,我平日里起居读书所用,尽足够了。”
黛玉轻轻摇头:“哥哥事事都先想着我与外祖母,未免太过偏心啦。”
宝玉闻言笑着开口:“还有我呢,咱俩的怡红院内,屋子里日日闷烘烘的。你库房存冰富足,一并给咱们住处添置些冰鉴才妥当。
林策望着他急切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语气格外亲昵热络:“你还用特意讨要?自打咱们一同住进园子,我几时亏待过你分毫?向来把你视作同胞手足一般同妹妹一般相待,定然少不了你的那份。待会一并让随安送过去,保管你房中整日清爽凉快。”
宝玉闻言欢喜不已,连连道谢。
黛玉看着二人相处这般投契和睦,心中亦是暖意融融。
林策开口提议:“晨光清爽,暑气未盛,咱们索性一同往老太太上房请安去吧,沿路赏赏园中景致,也好纳凉。”
宝玉、黛玉听了都纷纷应下。黛玉随即转身,朝着廊下侍立的紫鹃、雪雁细细吩咐:“过会儿随安带人运送冰块过来,屋里冰鉴少安放些许便够,寒气太重于我的肺疾不妥。一众跟着搬抬冰块的婆子仆妇忙活一场,你们事后取些钱挨个打赏,切莫怠慢了众人。”
林策闻言笑着拦下她:“无需特意破费的。随安与我相伴多年,我向来将他视作自家人一般,打理这些琐事原是分内之事,哪里用得着额外赏银。”
黛玉微微摇头,柔声解释道:“哥哥素来随性,不大留心府里这些人情规矩。随安是你的至亲心腹,彼此不分自是无妨;可其余过来出力的,都是府里的下人,平日里大半靠着各处赏钱补贴生计。咱们分毫不予,反倒容易被人背地里议论吝啬刻薄,何苦招惹这些闲言。”
林策听罢恍然大悟,颔首笑道:“亏得你想得周全,倒是我考虑浅了,便尽数依你的安排便是。”
诸事叮嘱完毕,三人方才迈步走出潇湘馆。林策脚步略快,独自行在前边;宝玉陪着黛玉走在后头,二人一路望着池中新绽的荷叶、篱边盛放的石榴花,絮絮说起前些日子春宴赋诗的种种趣事,时不时相互打趣,悠然自在。
一路缓步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临水而建的滴翠亭外。林策抬眼望去,正瞧见薛宝钗轻提罗裙,全身心只顾着在花间追扑彩蝶,半点未曾察觉沿路走来的三人。
方才宝钗一心循着蝶影步步穿行,无意间走到滴翠亭内侧窗边,忽听见亭内小红与坠儿谈论私情私物之事,她本欲转身悄然避开,转念又怕二人冲出撞见自己,反倒招惹是非。情急之下便敛了身形,屏息静立在外,暗自盘算一番,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正要扬声唤黛玉:打算借着呼唤黛玉,金蝉脱壳,将自己方才驻足偷听之事遮掩过去。
她唇瓣方才微微开启,话音还未送出,前路忽然传来一道清朗温和的男声:
“宝姑娘,独自一人立在此处凝神驻足,不知在听些什么,这般入神?”
宝钗心头骤然一凛,连忙收了方才预备出声的架势,回过神转头望去,就见林策独自走在最前方,宝玉、黛玉二人相伴紧随在后,三人已然行至亭边。她面上转瞬便敛去心底慌乱,换上一贯端庄温婉的笑意,从容上前相见。
原来是林大哥、宝兄弟还有林妹妹,方才园中蝶儿生得灵动好看,我一时贪看景致,不觉站定了半晌,倒没留意你们过来,叫林哥哥见笑了。”
林策神色平和,并不深究方才她驻足偷听的缘由,只淡淡颔首笑道:“这般暑日清晨,园中风景确实宜人。我们三个正要一同去往老太太院里请安,难得在此遇上宝姑娘,不如结伴同行一路?路上闲话几句,也不至于孤单。”
宝玉紧跟着凑上来连连附和:“正是呢,宝姐姐一块儿去吧,老太太瞧见咱们一伙小辈都来了,必定欢喜。”
黛玉立在一旁,静静望着宝钗,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并未言语,只等着她答复。
宝钗心中方才尚且忐忑,此刻听闻邀约,正中下怀,当即柔声应道:“多谢诸位相邀,原是我正要往老太太上房去问安的,恰好顺路同行再好不过。”
说罢四人便凑作一处,并肩顺着甬道缓缓向着贾母居所走去。一路上宝钗谈吐温雅周全,时而聊聊暑天消暑的琐事,时而说起园内花木景致,气氛从容和睦。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边走边赏园中夏景,走走停停行了大半路程,半途恰好撞见莺儿坐在路边青石上,手里捻着柳条、各色野花,指尖灵巧缠绕,正低头专心编织花篮。
宝钗见状停下脚步,笑着唤了一声:“你不在蘅芜苑候着,跑到这里做什么?”
莺儿连忙起身,捧着刚编好的精致花篮走上前来,屈膝行礼回话:“院里闷热,出来乘凉闲逛,闲来无事便编了这个。”
说罢转头看向黛玉,双手将花篮递过去:“林姑娘,小小物件不值一提,送给姑娘搁在潇湘馆插花把玩吧。”
黛玉见花篮编得玲珑秀气,青柳衬着缤纷花草,十分清雅,欣然伸手接过,柔声道谢。宝玉在一旁连连夸赞莺儿心思灵巧、手艺绝佳,几人说笑片刻,方才继续往前赶路。
一路缓缓消磨时光,日头渐渐攀升,晨间凉意尽数消散,众人方才抵达贾母上房院落。
还未进内屋,便听见里头笑语阵阵。众人掀帘入内,只见贾母歪靠铺着凉席的软榻之上,身旁一众丫鬟侍立伺候。邢夫人、王夫人早已一早过来请安,静静坐在下手陪着闲话;王熙凤也立在一旁,正絮絮说着家常趣事哄老太太开心。
贾母抬眼瞧见林策、宝玉、黛玉、宝钗四个小辈结伴而来,登时喜上眉梢,眉眼都舒展开来,连连招手:“快都过来,大热天的还特意赶来请安,一路走过来定然燥热乏累了。”
四人依次上前屈膝行礼问安。
王熙凤素来嘴快活络,抢先笑着开口:“瞧瞧咱们这一群孩子,凑在一处一刻也闲不住,逛园子逛到这会儿才来。赶得也正巧,眼瞅着就到用午饭的时辰了,倒省了再派人去挨个传唤。”
王夫人闻言微微颔首,柔声附和几句;邢夫人素来言语不多,只坐在一旁含笑望着一众晚辈。
满屋子人陪着贾母闲谈暑天起居、大观园景致,气氛融融。坠儿受了小红托付,不敢高声张扬,悄悄溜进屋内,避着各位长辈,俯身凑到宝钗身边,压低声音询问遗失绢帕一事。
宝钗本就因方才滴翠亭偷听一事满心忌讳,此刻被坠儿找上门纠缠,心中本就不快,当即神色淡淡,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开口回道:
“你可要仔细想想,我往日几时同你一处玩过?你的帕子丢了,如何反倒来问我讨要?”
一句话说得坠儿满面窘迫,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好生下不来台,只得讪讪垂首,半句言语也答不出。
一旁宝玉瞧着场面略显尴尬,又见天热气躁,宝钗面色不大舒展,有心逗她消气,便笑着打趣道:“这几日酷暑难耐,人最容易心绪烦闷,怪不得人人都说宝姐姐体态温润丰腴,恰似杨妃一般。”
不提杨玉环还好,这话一出,反倒正戳在了宝钗的心结上。杨贵妃之所以备受争议,皆是靠着兄长杨国忠身居高位、仗势弄权;宝玉这般比方,反倒让她愈发郁结。她当即敛了笑意,蹙眉冷冷答道:
“我哪里有什么亲兄长身居要职、可以肆意依仗,配得上这般比方。无端总被各样琐事是非缠身,倒平白落得遭人非议的地步。”
满室一时寂然,众人都听出她言语里带着几分心气郁结,隐隐还暗有所指。黛玉听得分明,从容浅浅一笑,缓缓开口:
“宝姐姐何必心生烦闷慨叹。你固然无杨国忠那般权势滔天的手足可依仗,薛蟠哥哥心性直白,万事处处惦念你、护着你,自有一番兄妹情分。世间骨肉相守暖心便足矣,何必非要身居高位才算倚靠呢。”
王熙凤,早把宝钗黛玉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听了个周全,当下捂着嘴咯咯笑出声来,打趣道:“哎哟,这屋里是谁大清早偷吃了生姜?句句说得热辣辣的,一股子辛辣气绕来绕去,听得我耳根都发烫啦。
说笑之间,门外管事婆子掀帘进来屈膝回话:“回老太太,林大爷身边的随安小哥带着下人运了冰块过来,一行人都在院外候着,等着吩咐抬冰进屋安放呢。”
贾母点头应允,一众仆妇陆续抬着冰桶走入房中,将冰块一一填入屋内冰鉴,片刻工夫,满堂暑气消散,四下清爽宜人。
贾母含笑望着林策,柔声说道:“你有心惦记着我老婆子,送来冰块纳凉固然是好。只是林丫头身子素来孱弱,最不耐酷暑,万万不可叫她受热中暑;再者你同宝玉两个整日要静坐读书,屋里少不得凉意消暑,这般多冰块尽数送来我这边,反倒委屈了你们三个。”
林策连忙起身拱手回话,语气恭谨又温和:“外祖母不必挂怀我们。潇湘馆、怡红院两处早就提前安排妥当,每日都会按时送去足量冰块,冷暖分寸都细细斟酌过,绝不会寒气过重伤了妹妹的肺疾,我与宝玉起居读书所需也一应俱全,半点不会短缺。特意多备一份送来上房,不过是晚辈一点孝心,往后我日日都会吩咐随安按时送来,您只管安心享用便是。”
贾母听罢满心宽慰,连连夸赞他思虑周全、行事妥帖。周遭王夫人、凤姐等人也纷纷出言称赞。诸事交代妥当,一桌午膳早已置办齐整,贾母便招呼众人落座用饭。
一席午饭吃罢,丫鬟们撤下酒席,端来凉茶鲜果消暑。贾母受不住正午暑热,已然歪在凉榻上闭目休憩。三人见状齐齐上前行礼辞别。
黛玉身子怕热又需静养,打算径直回潇湘馆午休;宝玉惦念怡红院一早便送来了冰块,屋里定然清爽凉快,满心赶着回去同袭人、晴雯一众丫鬟说笑玩耍。
三人刚要转身离去,王夫人连忙开口唤住林策:“策儿暂且留步,你舅舅有几句要紧话要同你细说。”
林策闻言躬身应承下来。宝玉黛玉知晓不便相伴,便先行告辞,各自回了院落歇息,林策紧随王夫人,去往贾政居所。
二人缓步踏入王夫人院中,四下打量一圈,并未见到贾政的踪影。
落座之后,林策心生疑惑,拱手问道:“晚辈方才被传唤前来,原以为是二舅舅有所吩咐,不知二老爷今日去往何处了?”
王夫人淡淡摆了摆手,神色平淡无半分暖意:“你二舅舅外出办事不在宅中,不妨事。今日并非他要见你,是我特意将你留下,有几句要紧话单独嘱咐你。”
说罢便抬手,命屋内所有丫鬟婆子尽数退到廊下守候,不许靠近房门偷听。待到内室清静无人,她才缓缓开口。
“头一桩,宝玉如今与你同住怡红院,朝夕相伴,你行事沉稳通透,远比他懂事。你二舅舅终日因他不肯潜心苦读圣贤诗书,整日流连园子闲逛玩乐满心气恼。往后你多多看管规劝他,时常陪着读书练字,收一收他浮躁贪玩的心性,也好少惹你二舅舅动怒。”
林策微微欠身,从容应答:“二舅母只管宽心,我每日都会腾出功夫陪同宝玉温习课业,耐心劝导,尽力让他收心向学。”
王夫人微微点头,继而话锋一转:
“二来园中姊妹成群,日日往来相处,最容易生出口舌闲话。前几日我随口向袭人打听宝玉平日里起居光景,袭人回话之时便说起,林姑娘总爱同宝玉一处说笑闲谈,时不时便拌嘴赌气。你是黛玉嫡亲兄长,理应居中调停。平日里多劝解林姑娘,莫要心性太过敏感多思;也多多提点宝玉,对待闺阁姑娘应当谦和守礼,不可肆意玩笑胡闹,时日一久难免被下人背地里议论。”
话音落下,她又顺势夸赞起薛宝钗,言语间满是偏爱:
“纵观园里一众姑娘,还是蘅芜苑的宝丫头最为妥当。性子宽厚大度,一举一动皆合乎大家礼教,遇事沉静内敛,从不会动辄置气任性,这般气度心性,才是正经世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林策顷刻间便看透了她的心思,借着日常琐碎挑剔黛玉,一味推崇宝钗。他依旧恪守晚辈礼节,语气平和却句句有理,委婉辩驳:
“夫人叮嘱的道理,晚辈尽数记下了。只是小妹自幼父母双亡,寄居此处无至亲依靠,心思细腻敏感实属寻常。她与宝玉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偶尔拌几句嘴不过小辈间寻常嬉闹,从未有过半分逾越礼法的举动,明白人都看在眼里,断然不会无端编排闲话。
宝姑娘端庄温厚的确值得称道,可人性情本就各不相同,黛玉天性率真纯粹,自有她的好处。我身为兄长照看宽慰妹妹乃是分内之事,不会逼迫她强行更改本性。宝玉待人的分寸,我也会慢慢规劝把控妥当,太太不必时时忧心。”且放心就好。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合乎情理礼数,王夫人满心盘算被轻轻挡回,心底烦闷不已,却碍于长辈身份无处发作,只得收敛不悦神色,随便嘱咐几句安分守己的话语,便示意林策起身告退。
林策躬身行礼辞别,缓步走出院落,一路返回怡红院。
林策辞别王夫人,缓步踏回怡红院中。
屋内冰鉴蕴着沁人凉意,宝玉正歪铺在竹席上懒懒闲卧,袭人、晴雯一众丫鬟围坐一旁摇扇闲话。连日盛夏溽热煎熬,二人日日相伴读书消夏,日子闲散无趣,宝玉整日只觉烦闷难熬。
没过几日,京中降下圣旨的消息传入荣国府:圣上钦点贾政远赴南国出任一省学政,择定八月吉日便要动身赴任,任期整整三载。
府里上下人等大半只瞧见光鲜体面之处,都道是皇上体恤元妃恩典,特意给二老爷派下这份清贵又富庶的好差事,三年下来既能积攒银钱,又可广纳士林门生,乃是天大的福气。
唯有林策心中通透,暗自瞧破内里朝堂玄机:二舅舅居于京师多年,于太上皇与当今圣上两派之间始终持中观望,迟迟不肯倾心归附天子。皇帝不便骤然苛责勋贵外戚,便以学差这份美名为由头,将他远远调出京城。一来赏下实惠,堵得住朝野众人口舌;二来借着三年外放,拆分贾家在京势力,慢慢磨去老牌勋贵盘踞朝堂的根基,恩威并施,算计深远。
贾政得了旨意,一面感念皇恩浩荡,一面收拾行装、拜别宗祠,府中管束骤然松弛下来,再无人日日催促宝玉伏案苦读。
转瞬金风送爽,暑气尽数褪去,大观园花木逢秋愈发清雅动人。这日午后,二人正于轩内闲谈,外头翠墨捧着探春亲笔花笺款款走入院中,躬身递上帖子,邀约园中一众姊妹弟兄齐聚秋爽斋,商议结立诗社、吟咏秋景。
宝玉一见帖子欢喜不已,当即拉着林策一同赴约。众人尽数到齐,恰逢贾芸差人送来两盆盛放如雪的白海棠,便以此为题吟咏诗作,李纨被推举为掌社社长,各自取了雅号。
众人团团围坐秋爽斋中,说笑之间,便一一议定各人诗社雅号。
李纨住在稻香村,素性恬淡寡欲,率先自称稻香老农,众人一齐推她做了诗社社长,总管品评诸事;
探春最爱斋外芭蕉,便取号蕉下客;
宝钗居蘅芜苑,沉稳端雅,名号定为蘅芜君;
潇湘馆翠竹千竿,契合湘妃泣竹典故,大家都笑称黛玉为潇湘妃子;
宝玉常住怡红院,照旧唤作怡红公子;
迎春居于紫菱洲,便唤菱洲;惜春住在藕香榭,称作藕榭。
所有姊妹弟兄名号尽数定下,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静坐一旁的林策。
探春笑着开口:“策哥哥饱读诗书,心境冲淡,也该自取一个雅号才合诗社规矩。”
林策略一思忖,念起自己金锁镌刻“深藏清宁,岁岁无虞”八字,向来厌弃朝堂纷争,只求日常安稳自在,从容回道:“我平生所求不过心底安宁,便称清宁居士吧。”
满堂人听罢无不赞同,这名号贴合他平日性情,意蕴悠长,再恰当不过。
名号敲定妥当,众人抬眼望见屋内摆放的两盆白海棠,花瓣莹白,花开正好,当下便商议以咏白海棠作为本次诗题,挨个铺纸研墨,提笔赋诗,只待全部诗作完成之后,交由李纨一一品鉴,分出优劣高下。
不多时,迎春、惜春、探春、宝钗、黛玉、宝玉尽数写完各自咏白海棠的诗句,一张张诗笺尽数收拢,齐齐递到李纨案前。
稻香老农手执诗卷,逐首轻声诵读,细细揣摩字句意境、气韵格局。先看宝钗诗作,端庄温润,字字合乎大家闺秀气度;再阅黛玉篇章,清冷幽怨,情思婉转最是动人;宝玉笔墨清丽,满怀惜花心意;三春姐妹所作各有韵味,只是才气终究稍逊一筹。
待到翻开林策笔下诗作,李纨凝神通读两遍,禁不住频频点头,面上满是赞叹,反复吟咏不肯放下。她将全诗当众念出:
咏白海棠 (清宁居士)
玉骨裁云绝俗尘,临风擎素占先春。
洁身未向朱门媚,敛气闲观紫陌巡。
一片冰心辞扰攘,半生清宁避嚣纷。
少年自有凌云韵,不逐浮华守本真。
诵罢放下诗笺,环顾满堂众人,从容开口定了等次:
“通篇格调开阔,以海棠自喻,心怀澄澈,既有少年凌云风骨,又存静观世事的通透胸襟。闺阁幽怨之态半点无有,立意、气韵皆高出众人一大截。今日魁首,当属清宁居士无疑。诸位可有不服之处?”
探春性子爽朗,率先笑着颔首:“大嫂子评判公允,这首诗立意深远,我们委实比不上,心服口服。”
宝钗细细回味诗句内里暗藏的心境,心知字句格局差距悬殊,亦温和点头称是;黛玉素来公允,虽自己诗作素来拔尖,可此番细读过后,也承认兄长笔下胸襟远胜自己,莞尔不语。
宝玉更是连声夸赞,只道策哥哥才情盖世。满堂无一人生出异议,全都认可了此番评判结果。
李纨把诸多诗稿一一叠好收妥,众人兴致高涨,围坐一处说笑,商议诗社日后的章程规矩。
探春心里早有盘算,正要接话,顺口便要唤:“策哥哥……”
话音刚冒出来半句,黛玉捂着唇嗤的一声笑了,打趣道:“蕉下客好生粗心,咱们方才才各自取了雅号,入了诗社便要依名号相称,哪里还能照旧叫平日里的称呼?该唤清宁居士才合乎规矩呢。”
探春顿时恍然大悟,抬手轻点自己脑门,爽朗笑道:“瞧瞧我这记性,一时竟转不过弯来,多谢潇湘妃子提醒。”
满屋人听罢全都哄笑一阵,气氛愈发轻快热闹。
探春端正神色,继续说道:“清宁居士,依我的主意,咱们定下常例,每月初二、十六两回相聚雅咏,众人轮流做东道、拟定诗题,席间备些鲜果清茶,闲来以诗文消遣,长长久久办下去,岂不惬意?”众人纷纷点头称妙。
林策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蕉下客筹划得周全妥当。诸位只管潜心吟诗作赋便可,不必被这些琐碎开销牵绊。往后诗社所需湖笔、徽墨、宣纸砚台各样文房之物,一概由我置办送来,无需大家凑钱分摊,更不必支取府里公中的银两。”
探春连忙摆手推辞:“这可万万使不得。笔墨日日耗费,经年累月下来开销不小,怎好全都劳烦清宁居士一人承担。”
宝钗也柔声劝道:“没错,本是大伙欢聚取乐的雅事,开销本该一同分担才是,你这般包揽所有,我们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林策从容摇头笑道:“二位不必挂怀,我自有私蓄,置办这些物件算不上什么负担。倘若每次相聚都算计银钱出入,反倒沾染俗世烟火气,失了吟诗作赋的清雅本心。此事我心意已决,诸位切莫再三谦让啦。”
宝玉听得满心欢喜,连连拍手叫好;黛玉知晓兄长素来主意坚定,只倚着桌沿含笑不语。众人来回推辞几番,终究拗不过他一片心意,只得道谢应允。
诸事商议齐备,窗外秋风和煦,落日余晖洒满屋中。众人彼此笑着道别,各自返回院落,海棠诗社自此便按月如期雅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