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73"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27036) "宝玉、林策自怡红院动身,一路往贾政的外书房走去。二人沿路闲谈园内亭台居所的趣事,步履悠然。
行至院中甬道,远远便看见管家引着一人缓步而来。那人头戴乌纱,身着簇新玄色官袍,玉带束腰,正是贾雨村。
宝玉一见贾雨村,神色顿时蔫了,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同林策嘟囔:“又是这位贾老爷,一开口便是仕途经济,听得人心头发闷。”
说话间双方已然走近。林策率先拱手,语气恳切:“雨村先生,昔日舍妹黛玉寄居扬州,多得先生启蒙教导,策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情分。”
贾雨村脸上堆起圆滑谦和的笑意,连忙拱手回礼:“林大爷何须这般客气!当年若无林如海大人亲笔举荐,雨村焉能有今日仕途,此恩雨村时刻铭记在心。”
二人一番叙旧答谢,寒暄已毕,众人一同来到书房院内。贾政早已在外等候,迎贾雨村入内落座,宝玉、林策依礼立在一旁侍立。
宾主坐定,几句客套闲话过后,贾雨村神色微微沉下,缓缓开口:“今日登门拜谒老大人,一来叙旧请安,二来近日听闻江南一带风声渐紧,甄府许久未有书信传来。下官早年深受甄府提携,心中牵挂,不知府上这边,可有江南传来的音讯?”
贾政眉头微微一蹙。江南甄家代为寄存府中财物乃是绝密,万万不可向外人吐露,只能言语含糊,淡淡敷衍几句,不肯深谈。
贾雨村何等精明,一眼瞧出贾政有意回避,当即调转话头,望向一旁的林策,暗含试探:“林大爷屡次蒙受圣上召见,常入御前应对。如今朝堂人事频频变动,想来眼界远胜我等外官,不知近来朝中可有什么风向?”
林策闻言,从容浅笑道:“朝堂局势变幻,我辈外人不宜妄议。只是有一句浅见,可供先生参详:凡事依附旧势,终究不如守正持身,多看当今圣上心意,方能长久立足。”
这话说得含蓄,外人听来只是寻常规劝,可贾雨村久经宦海,立刻品出内里深意。
贾政瞧出贾雨村不断多方试探,不愿在此纠缠,转头对着宝玉、林策吩咐道:“此处乃是官场应酬,你们不必在此久候。既然搬进大观园,也不可一味嬉游,闲暇勤修课业,先自行回去吧。”
二人领了贾政言语,辞出书房,一同回转大观园。
刚过沁芳闸,远远便望见藕香榭畔人声喧闹。春日风和日暖,一众姑娘、丫鬟趁着天晴聚在水边消遣。石案上铺着素绢,摆着瓷钵、药臼、铜筛,众人方才采摘了新鲜的玫瑰花、晚香玉,围在一处亲手捣制胭脂。
各色花瓣倾入青石药臼,小丫鬟拿着木杵细细舂捣,花汁缓缓渗出来,另有人预备着干净细纱滤去花渣,一派热闹景象。几碟鲜果、清茶摆在一旁,暖风卷着花香,混着清甜的花汁气息四处飘荡。
黛玉斜倚青石栏杆,手里漫不经心搭着钓竿,无心看管水面浮漂,正与探春低声闲话;宝钗安坐一侧,指点莺儿筛选完好花瓣;迎春捧着一卷闲书,时不时抬眼瞧一瞧捣花的众人;惜春支着画板,持炭笔勾勒临水风光。平儿今日得空进园闲逛,同紫鹃、雪雁、袭人围在石案边,观摩炮制胭脂。
宝玉一眼瞧见这般光景,登时挪不开脚步,拉着林策快步上前,一一见礼问好。众人说说笑笑,场面热闹不已。
袭人方才沾了些许花汁,顺手匀了一点新捣出的花膏在唇上试色。宝玉目光落在她唇上鲜亮红润的色泽,旧性一时按捺不住,嬉皮笑脸凑上前:“好姐姐,你唇上这胭脂颜色动人,赏我尝一尝。”
袭人连忙往后躲闪,伸手轻轻推开他的脸,又羞又恼:“越发没个分寸!眼前这么多人,什么话都敢随口说。”
周遭众人见状轰然发笑。黛玉垂着眼,唇角敛了笑意,默然不语;宝钗轻轻摇头,叹他天性痴顽;探春高声打趣宝玉不长进;迎春温和浅笑;惜春依旧专心落笔作画,只淡淡瞥了一眼。平儿拿绢帕掩着嘴,和紫鹃相视偷笑。
宝玉被袭人推搡两下,半点不气馁,转身又凑到石案边,目不转睛瞧着小丫鬟握着木杵,一下下舂捣新鲜玫瑰花瓣,殷红的花汁慢慢渗出来,清甜花香随风漫开。
林策立在一旁,此刻望着眼前嬉闹光景,心绪微动。自山中入世,寄居扬州林府,又一路入京,屡屡奉召面圣,一桩桩大事接踵而来,仿佛被世事推着不停向前,长久敛了少年心性。说到底,他年岁本就和众人相差不远,哪里生来便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想到此处,他索性迈步上前,眉眼漾开轻快笑意,不再端着往日持重姿态。
探春率先转头,笑着唤道:“林哥哥今日倒是难得清闲,竟也愿意过来凑我们的热闹。”
迎春缓缓抬眸,温和颔首:“林哥哥快来坐,一同看看她们捣制胭脂。”
惜春握着炭笔,淡淡开口:“原以为林哥哥满心都是外头俗务,没空留意园中风月。”
林策笑着应答:“整日思虑诸事,未免太过熬人。难得春和景明,诸位在此消遣,我自然要来沾几分闲趣。”
黛玉斜倚青石栏杆,眸光轻扬看向他:“哥哥平日里事事谨慎,今日倒是松快不少。”
宝钗坐在一旁,轻拈一片玫瑰花瓣凑近鼻尖,浅浅含笑,静静听众人闲谈。
宝玉还在与袭人拉扯,不等宝玉再说疯话,林策先开口打趣他:“宝玉,亏你也长到这般年纪,依旧不长进。放着园中山水、诗书不赏,偏总惦记旁人唇上胭脂。”
宝玉立马转过身,不依不饶扑向林策,伸手便要去扯他:“林哥哥也来取笑我!人人都可打趣,偏你不该说我,你前几日还说世间好物应当尽兴领略,怎的到我身上,便要讲规矩了?”
林策笑着侧身避开:“领略风物也要有个体统,你这癖好,终究太过顽痴。”
二人相互追闹几句,满园姑娘丫鬟看得越发热闹。探春拍着手打趣,迎春抿嘴轻笑,惜春笔尖微顿,抬眼望了二人一瞬,又低头继续勾勒水边景致。
林策躲闪片刻,便不再逗弄宝玉,重回石案旁。一番嬉闹过后,林策走到石案之侧,低头端详臼中捣烂的玫瑰花瓣,转头向身侧宝钗问道:“我只听闻闺中自制胭脂,今日才算亲眼得见。不知这花膏制成,还有什么工序?”
宝钗手中轻捻一瓣玫瑰,从容答道:“这第一步先要择取清晨带露的鲜花,不可沾染午间烈日。花瓣反复淘洗洁净,沥干水汽方能入臼舂捣。捣出花汁之后,拿细纱层层滤去花渣,再兑上少量清蜜搅匀,盛入瓷罐,放在阴凉处慢慢收干,才算完工。”
林策听得认真,微微点头:“原来这般讲究,并非只把花瓣捣烂便可。这般精工细作,难怪色泽温润,香气持久。”
宝钗浅笑道:“若是贪图省事,随意捣制,做出的胭脂不仅颜色发暗,还容易干涩起皮。寻常外头铺子售卖的胭脂,大多掺了铅粉,远不如自家亲手炮制的纯粹温和。”
“倒是长了见识。”林策目光扫过石案上一排排大小瓷钵,“这般费时费力,诸位倒是有这份闲情。”
“春日花期短暂,趁此时节做上几罐,能用上许久。”宝钗说着,示意莺儿拿捏力道缓缓推动木杵,“舂捣轻重也大有讲究,用力过猛,花汁便失了原本清雅花香。”
莺儿手里不停,一下下稳稳舂着花瓣,闻言笑着搭腔:“林大爷有所不知,我们姑娘平日里素来淡雅,极少施脂抹粉。费心教我们炮制胭脂,原不是为自己预备,大多做好了分给我们几个丫头使用。”
林策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宝姑娘性子恬淡,倒是我未曾思量到这一层。”
宝钗闻言淡淡一笑:“我常年服食冷香丸,身子畏浓艳香气,这般花膏虽清雅,平日里也甚少取用。趁着花开时节领着她们动手,一来解解春日闲暇,二来她们女孩子家,正好分些自用,免得去外头买那些掺杂铅粉的物件。”
宝玉凑在一旁连连点头:“还是宝姐姐思虑周全。外头胭脂多有杂料,用久了伤皮肤,哪里比得上自家鲜花捣出来的妥当。”
黛玉在栏杆那头听着,手中无意识捻着绢角,默然不语。探春、迎春几人也随之闲话几句,亭边暖意融融,花香萦绕不绝。
未过几日,宫内遣内侍前来荣府传谕,贵妃元春感念骨肉相隔,特许王夫人入宫觐见。
议定第二日清晨动身。
次日天色尚微明,王夫人早早起身梳洗妥当,备齐各样贡品,只带金钏一人随行,乘坐府中青帷大轿,往皇城而去。一路层层门禁查验,轿行至神武门外方才落轿,依规矩等候内务府宫人接引。
王夫人静立等候许久,几经辗转穿行宫道,终得抵达凤藻宫。
元春身着贵妃礼服端坐殿中,见王夫人入内,便命左右大半宫人退下,只留陪嫁丫鬟抱琴侍立一旁。母女二人先行叙了相思离别之情,闲话片刻,元春缓声开口:“母亲此番入宫,一路奔波辛苦。府中上下,近来可还安稳?”
王夫人慢慢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
“府中大体还算安宁,只是宝玉年岁渐长,终身大事一桩,搁在心上,时常放不下。几个姑娘性情各不相同,有的身世孤苦,心思敏感;有的行事沉稳,思虑周全。日后若能寻得妥当人相伴,时常规劝提点,也能令他安分过日子。”
元春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瓷盏边缘,默然片刻,并不直面婚嫁话题,话锋悠悠一转,语调轻缓,暗藏深意。
“家中儿女琐事固然牵肠,只是母亲也需明白,外头天象变幻,人事难料。东宫那边近来动静不少,各方勋贵往来奔走,热闹得过了分。”
王夫人闻言心头微紧,凝神倾听,正要开口问询。
元春微微摇头,拦住她的话头:“不必细探内里曲折。咱们贾家世代蒙受恩眷,素来与一众旧勋交好。如今风波暗涌,最忌随波逐流。往后一应应酬,能简便简,闭门守分,少与人结党攀附,便是自保之道。”
王夫人似懂非懂,心底依旧惦念宝玉婚事,不愿就此作罢,又委婉试探:“只是宝玉亲事乃是家中头等大事,若是婚配相宜,日后府中也多一份依仗。”
元春抬眸看向王夫人,语调平和有度:“姻缘自有前定,强求无益。老太太饱经世事,心中自有权衡。门户安稳方是根基,倘若根基动摇,其余万般筹算,皆是枉然。”
王夫人瞧元春不肯松口,深知深宫之中言语多有忌讳,不宜持续追问,只得暂且将心事压下。
正此时,殿外内侍轻步入内禀报:“启禀贵妃娘娘,东宫差人送来赏赐。”
元春眉宇间悄然凝起一丝沉色,稍稍端坐身姿,缓声道:“传他们进来。”
王夫人听闻“东宫”二字,心中一动,下意识闭了口,垂手静立一旁,不敢再多言语。她方才才听闻元春说起东宫动静纷杂,未曾想转瞬之间,东宫赏赐便送至殿中,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惴惴。
不多时,两名内侍捧着礼盒走入殿内,躬身奉上礼品,传了东宫一番体恤慰问的言辞。元春从容吩咐侍女收下赏赐,又取来银两打发来使,言语礼数周全,却并无半分多余交谈。
待东宫内侍退去,殿内重归安静。元春轻叹一声,低声对王夫人道:“母亲可看见了,宫中各方往来,步步皆是分寸。许多事,更要慎之又慎。”
王夫人连连点头,心中千头万绪,一边记挂宝玉婚事,一边又被这深宫暗藏的风浪压得心神不宁。
同一时刻,层层宫墙相隔的御书房之内,光景全然不同。
殿内尽数宫人都被遣退在外,偌大屋宇只剩帝王端坐案前,林策垂手立于下方静静听训。皇帝先随口闲谈几句起居琐事,问及他住进大观园日常读书散心之事,氛围松弛下来,方才缓缓将话题转到朝野局势之上。
“江南甄氏世代大族,与京里贾府往来世代交好,平日里书信馈赠络绎不绝,这般旧日世交往来,想来十分密切吧?”
林策躬身回话,措辞稳妥中正:“回陛下,不过是多年世亲积攒下的礼数情面,逢年过节互通些乡土吃食、笔墨物件罢了,皆是寻常人情往来,并无逾矩相交之处。”
皇帝淡淡颔首,指尖一下下轻叩紫檀桌面,继而提起了忠顺亲王:“朕委派忠顺亲王督查京中勋贵日常行止,管束世家风气。你久在荣国府居住,平日里可有听闻朝野上下对他的议论?”
林策心中早有计较,不肯肆意评判宗室,言语极尽含蓄:“臣甚少参与官场应酬,不敢妄论王爷行事。只是偶尔听闻京中众人闲谈,亲王奉旨办事向来严苛执拗,万事必要追查到底,待人极少留有情面,一众世家行事无不处处谨慎,唯恐稍有过失便被揪出差错。”
这番话说得委婉克制,没有半句诋毁,却恰好点出忠顺亲王气焰张扬、刻意打压勋贵的模样。
天子听完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几分复杂心绪,徐徐开口:“行事严谨原是好事,可逼迫太过,弄得朝野人心惶惶,便失了分寸。”
林策依旧低头不语,绝不贸然搭腔。他心知帝王心中盘算:如今太上皇尚在,东宫背靠一众老勋贵根基稳固,处处掣肘皇权,圣上不得已启用忠顺亲王,借他之手敲打贾府、史家这类偏向旧势力的世袭世家;可忠顺亲王借着这份差事日渐跋扈,四处积攒势力、笼络人心,权势愈发膨胀,皇帝一面要用他制衡旧勋,一面又暗自提防他势力过大,日后反噬皇权。
帝王瞧他通透沉稳、懂得收敛锋芒,心中颇为赞许,低声叮嘱道:“你常和世家子弟相伴相处,凡事只需冷眼看清态势就好,万万不可卷入任何一派纠葛之中,保全自身最为紧要。”
“臣定然牢记圣上叮嘱,不敢有半分懈怠。”林策恭谨行礼应下。
二人又闲谈片刻诗文书画,皇帝感念他潜心向学,特赏赐两套内府典藏宋元古籍,随后便准许他出宫。
林策捧着书卷拜谢完毕,缓步走出御书房,沿宫道一路走向神武门。
恰逢此刻,王夫人觐见贵妃时辰已满,辞别凤藻宫,乘坐青帷大轿行至宫门之外。二人遥遥撞见,方才一个身处后宫、一个立于前朝,各自听闻深宫暗流万千,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谁都未曾开口打探对方入宫见闻。
林策捧着御赐古籍行至神武门外不多时,王夫人的轿舆也自内宫缓缓行出。
二人各乘一乘轿子,一前一后顺着大路赶回荣国府。待到府邸大门前,轿夫方才落轿。王夫人由丫鬟搀扶着踏出轿门,一抬眼,正撞见林策刚放下书卷由随安接过,迈步走下另一乘小轿。
四下皆是府里伺候的小厮仆妇,不便深谈宫中内情,只按着礼数淡淡寒暄几句。
王夫人开口问道:“策儿今日也蒙宫里传唤入宫?一路可还顺遂?”
林策微微躬身回话:“托太太福气,一切安好,圣上不过闲话几句诗书罢了。太太觐见贵妃娘娘,一路辛苦。”
“还好,不过些许家常闲话。”王夫人随口应答,目光下意识打量他怀中抱着的书卷,知晓乃是御赐之物,便不再多问深宫诸事。
彼此心中都揣着宫内种种暗流,默契地避开朝堂、后宫相关话题,简单客套两句,便各自分开,王夫人转身去往内院歇息,林策抱着古籍径直回了自己院中。
自此往后一段时日,府里日子过得舒缓安稳,一派太平光景。
白日里宝玉、林策二人,闲暇之余便领着一众姑娘流连大观园各处:或是临水垂钓、亲手调制胭脂香膏,或是聚在潇湘馆、蘅芜苑吟诗下棋,春末风光缱绻,日日皆是嬉闹闲适。迎春惜春探春各寻志趣,黛玉宝钗时常闲话诗文,平儿也时常抽空进园相伴游玩,满园少年儿女笑语不绝,全然不见半分愁闷。
这般闲散岁月悠悠而过,转瞬便至端午佳节前夕。
这一日荣国府内外早早忙活起来,清扫庭院、置办节令吃食,处处透着过节的喜气。忽听得门外马蹄声响,内务府太监奉旨前来,带着满满数车端午节礼送至府中,乃是贵妃娘娘依照定例赏赐下来的各色物件。
一众管事连忙上前接旨收纳,将一份份赏赐分门别类,按着规制分派给府中主子众人
贾母、贾政王夫人赏赐最为丰厚。小辈之中,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份例一致;林策、黛玉兄妹也是一样,无非香囊、纱料、随身小玉佩、消暑香膏这类寻常雅致物件。唯有宝玉、薛宝钗二人,除标配节礼之外,各额外御赐一串红麝串。
传旨宫人顺带带来元春口谕,吩咐贾府择定时日前往清虚观打醮祈福,阖家老少可一同前去散心。
这边元妃旨意刚交割完毕,又有内臣奉皇上旨意前来赏赐。圣上体恤兄妹二人寄居府中,此番端午一并有所体恤:赐予林策一座和田白玉巧雕山水小玉山、白玉平安佩;另备一支碧玉兰花玉簪,专门赏给黛玉。
林策谢过圣恩,回去便将玉簪送至潇湘馆交于黛玉。
端午诸事一一办妥,打醮行程定下时日,敲定五月初五阖家去往清虚观打醮,道观内备好连演三日大戏,供众人祈福消遣。贾母要率众出府,宁国府贾珍一早便带着贾蓉等人赶去道观里外打理一应事务,布置席位、打理戏台,全程尽心伺候,不敢怠慢分毫。
出行当日声势极盛。贾母端坐八抬大轿居于队伍正中,王夫人、薛姨妈与众位奶奶小姐分乘各色雕花轿辇,前后簇拥着成群丫鬟婆子,长长的轿队一路迤逦铺开。宝玉、林策二人皆骑马走在队伍侧边。随安一身利落装束,骑马紧随林策身畔,仪态规整,和府里寻常奔走听差的小厮截然不同。整条长街车马连绵,仪仗光鲜夺目,街边百姓纷纷驻足眺望,无不感慨国公府赫赫富贵。
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清虚观山门,张道士早已领着一众道童躬身迎候在外。
一众车马缓缓停下,张道士快步上前,对着贾母躬身行礼,满面和蔼笑意,二人往日便素有交情,一见面便絮絮闲话起来。先是问候老太太多日起居安泰,又感念贵妃娘娘心怀阖家,特意吩咐前来祈福,言语间处处恭敬体贴。贾母笑着一一应答,随口闲话几句往年旧事,片刻过后,便领着众人抬脚走入观内,去往正殿参拜三清塑像。
满府女眷、公子依次列队上香行礼,香火缭绕,殿内一派肃穆祥和。拜谒完毕众人正要移步去往偏殿歇息看戏,忽有一个年纪尚小的道童捧着供器慌慌张张奔走,一时脚下不稳,收不住步子,直直朝着王熙凤怀中撞了过去。
凤姐性子素来爽利泼辣,下意识抬手便要将人一把推开。千钧一发之际,林策正巧就站在近旁,见状连忙抬手拦下凤姐动作,另一只手稳稳将险些摔倒的小道童扶住,轻声叮嘱了两句,宽慰孩童不必惶恐受惊。
林策稳稳扶住吓得浑身发抖的小道童,抬手拦住王熙凤方才推出去的手,安抚好孩子之后,方才转头笑着与她说明。
我自幼长于道观,各类吉凶民俗忌讳样样通晓,身旁随安侍立一侧,对此间规矩也了然于心。
林策眉眼带着几分戏谑:“凤姐姐切莫这般急躁。小道童猛然撞入怀中,乃是仙童入怀的上好吉兆,主得贵子。姐姐白白将福气推开,实在可惜。”
王熙凤听罢,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暗自思忖自己成婚多年,膝下始终不曾有公子,唯有巧姐一个女儿,心底日日盼着能添一位子嗣延续香火。平日里嘴上强悍,并不笃信鬼神谶语,可此刻事关添丁大事,不由得全然慌了神,赶忙凑近低声问道:“我哪里知晓还有这般讲究?我方才情急失手推了他,岂不是将祥瑞尽数驱散了?可有办法挽回?”
林策笑着徐徐宽慰:“不过一时无心之举,算不上冲撞神祇。稍后重回正殿焚香祷告一番,再取些银两打赏这个小道童,存一份善心,这份福气依旧能留住。”
王熙凤听完总算放下心事,面露些许腼腆。周遭一众姑娘丫鬟瞧着二人一来一往打趣,全都掩着绢帕低声欢笑。
二人说笑动静不大,偏被不远处的贾母听了个真切,老太太拄着拐杖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怯生生垂着头的小道童身上,满心怜惜。
贾母柔声叹道:“这般小小的年纪,看着实在可怜见的。这孩子原也都是寻常小门小户人家的骨肉,哪家爹娘不疼惜自家孩儿,被逼着送进道观修行,已然万般不易。”
说罢便扭头唤一旁伺候的贾珍:“珍哥儿,你去安排一番,取些钱来赏这孩子,也算咱们此番进观祈福,积一份善心。莫要苛待了他去。”
贾珍连忙躬身应声,当即吩咐手下管事去置办赏赐物件。
王熙凤一旁笑着接话:“还是老太太心地仁厚,处处都体恤旁人。”
小道童得了宽慰,又听闻能领到赏赐,连连躬身叩首道谢,方才退了下去。
诸事安顿妥当,众人移步观中戏楼落座听戏。贾母有心讨一份阖家顺遂的吉兆,先点了叙汉高祖斩蛇起义、开创基业的《白蛇传》,又点了《满床笏》,一出忆创业艰辛,一出祈家门福寿满堂。
锣鼓响起,台上好戏开演,众人一边看戏一边闲谈休憩。趁着剧目停歇的空档,张道士专程过来陪着贾母闲话叙旧,言谈之间话锋一转,笑着提起要为贾宝玉张罗亲事,说有个相宜之人,说与宝玉婚配。
贾母听罢,从容委婉推辞了这番好意,只推脱宝玉年纪尚小,暂且不必着急议定婚事,婉言将此事搁置下来。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入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耳中,各怀心思,人人心头都不痛快。
宝玉满心牵挂黛玉,听闻旁人要给自己提亲,只觉得满心烦躁烦闷;黛玉素来心事细腻敏感,一听见商议婚嫁之事,不免暗自神伤郁结;宝钗端坐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也万般不是滋味。一旁林策静静瞧着三人神色,知晓儿女心事难言,便只端坐饮茶,不曾插言半句。
头一日散戏回府,三人皆是郁郁寡欢。待到第二日原定继续前往清虚观,黛玉借口暑热难耐、身体不适推脱不去,宝钗也托辞天热闭门静养,宝玉见二人都不肯前往,自己也没趣。贾母身边无人相伴,也打消了出行的念头。
林策正坐在怡红院窗边静静看书,随安脚步匆匆走了进来,压低声音禀告:
“大爷,不好了,宝二爷和咱们姑娘吵得极凶。姑娘气得大哭,咳喘旧症又犯了,把亲手绣的还没送出的扇坠都绞碎了;宝二爷急得万般难受,几番要摔通灵宝玉,闹得翻天覆地,已然惊动老太太亲自过去劝解。老太太落泪感慨你们二人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俩听后,情绪方才稍稍安稳了些。”
林策听罢心中忧虑,连忙合上书卷,先去宝玉住处寻他。
只见宝玉独自一人闷坐榻上,耷拉着脑袋,眼圈通红,满心郁结不肯言语,屋内袭人、晴雯一众丫鬟站在一旁,全都不敢上前招惹。
林策缓步走到他跟前,轻声开口:“好好的日子,何苦这般彼此置气?你林妹妹身子本就孱弱,一番气恼下来,咳喘旧疾又复发,你心里难道不心疼?”
宝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长长叹了口气:“我何曾想惹她难过?只是每每说起婚嫁诸事,二人总免不了生出嫌隙,我心里实在憋闷难受。”
“你们二人向来情深,不过是性子都过于执拗罢了。”林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下老太太费心劝和,你随我一同去潇湘馆瞧瞧她,说几句贴心话,彼此解开心里疙瘩,岂不更好?总独自闷在这里怄气,又能有什么用处。”
宝玉思索片刻,知晓林策说得句句在理,挂念黛玉身体,便点点头,整理了衣衫,跟着林策一同往潇湘馆走去。
二人一路行至潇湘馆门外,紫鹃听见脚步声,掀帘往外一望,连忙回身走到内间床前,轻声回禀黛玉:“姑娘,大爷过来了,还带着宝二爷一同前来瞧您呢。”
黛玉此刻兀自满心闷气,侧身向内躺着,眼皮都不肯抬一下,淡淡吩咐:“我身子不舒服,一概不见,让他们回去吧。”
紫鹃知晓姑娘心里还憋着火气,又心疼她方才大哭一场、咳喘未愈,只得柔声劝解几句:“姑娘何苦这般执拗赌气呢?自家兄长前来探望原是应当的,再说二爷专程过来,也是满心惦记您,一味闭门不见,反倒叫人心里越发难受。”
黛玉抿唇不语,半晌没有应声。
紫鹃见黛玉沉默不语,便知晓姑娘终究不会执意拒之门外,转身快步走出屋门,笑着将二人迎进潇湘馆内。
林策踏入房中,环顾屋内陈设,又见紫鹃事事体贴周全,忍不住温和夸赞:“亏得姑娘身旁有你这般细心稳妥的丫头时时照看,处处都能留心周全,有你陪着她,我平日里也能放下大半心思,着实让人安心。”
紫鹃闻言连忙敛衽行礼,略带腼腆回话:“大爷太过抬举奴婢了,伺候姑娘本就是分内之事。”
二人缓步走入内室,屋内气氛安安静静。黛玉斜倚在软榻上,垂着眉眼不肯主动开口;宝玉立在一旁,满心愧疚,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语哄她开心,二人两两相对,半晌皆是默然无言。
昨日一番吵闹过后,又经老太太劝解、林策从中调和,彼此心底积攒的火气早已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牵挂与不舍,别扭的隔阂悄悄消融,已然暗自和好。
林策静静立于一侧,瞧见二人这般光景,心知无需再多言语劝解,淡淡一笑便不再打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