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70"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25912) "元春銮驾启程回宫,轰轰烈烈一场省亲盛典就此落幕。

次日,阖府忙乱,仆妇小厮往来穿梭,撤去大观园各处宫灯、仪仗,拆卸戏台,亭中陈设珍玩逐一清点登记,妥善收贮。不消几日,一应物件尽数收拾停当。偌大的园子褪去连日喧嚣,重归沉寂。

之后宝玉每日仍赴家学念书,散学之后,便常伴林策左右,一同讲习诗文。得了林策点拨,功课上虽略有几分起色,本性终究耐不住书卷枯燥,常常读不多时,便想着寻些乐事消磨时光。

薛蟠时常出入荣府,对外只说是探望宝钗,每每携了外头寻来的新奇玩物送入府中,一份送与宝玉,一份递向林策。

时序悠悠,转眼已是三月。春风驱散残寒,草木萌生,满园枝头渐渐生出新绿。赖连日燕窝调养,黛玉精神一日胜似一日,往日里时常萦绕的倦怠消散大半,闲时随处漫步,心境也舒展不少。

这一日,黛玉同袭人、守静围在案前料理针线。案上平放两枚方才绣妥的扇坠,各有意趣,下端垂着碧色流苏。

忽听得帘外脚步响动,宝钗掀帘进来,目光落在案头绣件上,笑道:“妹妹今日竟有兴致做起针线来了?”

黛玉抬身相迎,伸手把两枚扇坠一并递过去:“闲来无事,亲手绣了两件。这湘妃竹纹样的,预备送与我哥哥,他常出外游学,系在扇上也好随身带着。另一枚芙蓉翠鸟的,留给宝玉。”

宝钗接在手中细细赏玩,半晌含笑说道:“湘竹寄兄妹骨肉之情,两个花样各有寄托。妹妹果然心思通透,真真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袭人在一旁笑着搭话:“往日林姑娘身子不好,极少动手做活,等闲见不着姑娘绣的物件。这般精巧针脚,放眼府里,也就我们屋晴雯那丫头的针线,尚能与姑娘相较一二。”

黛玉闻言浅浅一笑:“不过闲来慢慢描摹,哪里值得这般夸赞。晴雯素来心灵手巧,我也是比不过的。”

宝钗道:“你原不常操持针线,能做到这般地步,足见用心。”

说话间,外间小丫头掀帘通报:“林大爷回来了!”

不多时,四名府里小丫头两两相扶,合力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走入房内。

隔壁的宝玉听闻动静,快步奔了过来,一见林策便急声道:“我寻了你整整一日,竟不知你去往何处。前日云妹妹的堂兄史云嵩遣人递来帖子,说是新得了几坛陈年佳酿,想要寻个日子设席相聚,我原想着拉你同去,四处竟寻不见你的踪影。

林策闻言微微含笑:“今日回旧宅料理修缮事宜,故而在外耽搁。云嵩兄有心相邀,若是得空,我自然前去。”

宝玉喜道:“这便好了!有你同往,席上也不至于乏味。”

黛玉在一旁听着,接口说道:“云嵩哥哥素来稳重,难得这般兴致设宴。”

宝玉瞅见一旁小丫头守着的两口樟木箱,不由得凑上前:“这两口箱子沉甸甸的,不知里头收着什么好物?”

林策淡淡一笑,示意丫头开箱:昨儿新的得了些江南的丝绸我与妹妹有孝在身不得受用想着拿到府里孝敬老太太,太太们,“你且细看。这沉实些的叫作流云锦,轻薄的唤作月影罗。”

黛玉、宝钗听见这话,一齐起身走上前,俯身细看箱中铺展的锦罗。

宝钗伸手轻轻抚过流云锦,叹道:“你瞧这料子,纹理绵延起伏,光泽似天边流动的霞云,这般上好织锦,我往日竟不曾见过。”

黛玉指尖拂过一旁的月影罗,跟着说道:“这月影罗亦是别致,看着轻薄,却并不透光,真是难得。”

林策在一侧缓缓开口:“这流云锦乃是江南织坊以经纬双线重织,一梭起纹,一梭衬底,经纬脉络分得清清楚楚,光影流转之时,纹样便如流云舒卷。一年到头,机房也织不出数十匹。至于这月影罗,需取初夏新茧细丝,经数次漂洗、柔化再上机,纱隙细密,故而薄而不透,日光下泛出淡淡柔光,原是新出的料子,外头寻常商铺难得寻见。

黛玉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原也不打算留着给自己裁制。不如分出几份,送与府中各位长辈与姊妹,余下合意的花色,给你同宝玉裁几件春衫,也算不辜负这般难得的料子。”

宝钗闻言点头:“妹妹想得周全,这般处置再妥当不过。”

黛玉说着,随手扯出一匹藕荷色流云锦,往宝钗身侧一比:“你瞧这一色,温润雅致,正好给宝姐姐裁件春衫,再挑一匹同色的送与薛姨妈。”

宝钗微微摇头,含笑推辞:“多谢妹妹好意,只是家中绸缎堆积不少,哪里还用得着这个,妹妹还是留给旁人吧。”

宝玉在一旁忙搭话:“宝姐姐这是什么话!这是林妹妹一番用心,贵在心意,岂是寻常绸缎可比的?”

黛玉面上含着笑,又翻出一匹大红色锦料,朝着宝玉身上虚虚一比:“你瞧这明艳热闹的色泽,正配你这个无事忙。”

宝玉听得喜不自胜:“若是拿这个给我裁衣裳,我日日穿着出门。”

宝钗立在一旁,静静瞧着黛玉、宝玉二人一问一答,言谈间那般亲厚自然,不觉心中暗忖:瞧他们这般投气,倒显得我在此处,反倒成了多余之人。

黛玉偶一抬眼,恰好瞥见宝钗神色,便笑着开口寻话搭茬,免得她独自冷清。伸手拨弄箱内锦缎道:

“先挑几匹稳重色泽的,送与老太太、二位舅母、薛姨妈。再分出几份,给大嫂子和凤姐姐、东府珍大嫂子。随后再预备三份,分别给二姐姐迎春、三妹妹探春、四妹妹惜春。最后这匹杏影色的月影罗单独收好,留给云丫头,她性情俏皮,这般料子最合她心意。”

宝钗听罢笑道:“妹妹分派得条理分明,半点不乱。”

黛玉道:“原该长幼有序。”

随即回头吩咐一旁守静等人:“你们按着我方才说的花色分拣妥当,分头送去各处,仔细核对,别弄错了。”

紫鹃、雪雁、守静按着吩咐分拣料子分头送去各处。林策、黛玉、宝玉连同宝钗四人,一并往老太太房中走去。

进到上房,果见贾母、王夫人、琏二嫂子几人围着桌子打牌,鸳鸯在一旁伺候。

黛玉悄悄踱到凤姐身后,凝神瞧着桌上牌势,趁人不留意,微微朝鸳鸯递了个眼色。鸳鸯心领神会,不多时便恰到好处递出一张牌,贾母顺势胡了一局。

凤姐一眼瞧出端倪,笑着打趣黛玉:“林丫头人还没站稳,倒先帮着老太太赢钱了,真是个机灵鬼!”

黛玉抿嘴一笑:“凤姐姐可别冤枉人,老太太本就手气兴旺,哪里是我能左右的?不过凑巧罢了。”

凤姐摆着手笑道:“我可不信这套说辞,横竖我不依!赢了钱,总得有个说法。”

黛玉抿着唇笑:“亏你还好意思讨要说法,我今日得了难得的流云锦与月影罗,心里头第一份便惦记着你,巴巴留出一份送来,你反倒还要和我算账。”

宝钗在一旁闻言,从容笑道:“依我瞧,任凭凤丫头口舌再巧,终究也巧不过老太太。方才这一局,原是老太太运势旺,哪里能赖在林丫头身上。

贾母搁下手中牌,笑着开口:“也就凤丫头这猴儿,敢在我跟前这般闹。”

凤姐闻言淡淡一笑,并不顺着宝钗的话头深究,转眼又看向黛玉:“料子既然这般难得,快取出来咱们瞅瞅。”

黛玉朝外扬声唤道:“紫鹃,把预备好的料子拿上来。”

紫鹃在外应了一声,不多时便会同随行婆子,捧着几匹锦罗缓步入内。

紫鹃在外应了一声,不多时便会同随行婆子,捧着几匹锦罗缓步入内。

黛玉起身,伸手点过那一匹沉香色流云锦,向贾母道:“这一匹色泽沉厚,特拿来孝敬老太太。”

随即又指向另一匹浅棕调月影罗:“这一份留给二舅母。余下这匹温润藕荷色流云锦,是给薛姨妈预备的。” 众人闻言,一齐俯身细看铺展开的织料

贾母伸手抚过锦料,含笑道:“难为林丫头这般有心。”

黛玉道:“原是哥哥寻来的上好料子特地送来的。”

贾母眉眼舒展,叹道:“还是我这几个玉儿贴心。”

一旁王夫人虽也抬眼打量锦缎,指尖堪堪碰了一下料子便收回手,面上淡淡带着笑意,却并不多言语夸赞,只略略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黛玉与宝玉立在一处的模样,神色里藏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旁人粗粗看去只当她性子沉静,唯有心思细腻的人方能察觉几分冷淡。

贾母指尖轻轻摩挲锦缎,顺势话锋一转,看向宝玉笑道:“近来听闻你功课倒是比先前进益不少,想来常和策儿一处研习,果然大有裨益,看来让你们时常亲近相伴,这主意竟是没错的。”

宝玉见老太太神色欢喜,连忙趁势上前一步,赔笑恳求:“云妹妹的堂兄史云嵩托人递了帖子,约我们后日赴席,我一心想要拉林表哥同去,特地先来求老太太准许。”

贾母略一思忖,含笑道:“既是世交子弟相聚,又有策儿陪着你,我自然放心,准许你们前去。多带上几个小厮随行伺候,务必叫随安一同跟着,他行事最为稳妥。春日风凉,当心沾染风寒,在外头酒可要少吃些。”

宝玉连忙躬身应下:“孙儿记下了,定然留心。”

一旁林策亦上前回话:“外祖母放心,到时我定会照看他,不敢大意。”

贾母点点头,目光重落回铺开的锦缎上,众人又对着流云锦、月影罗说笑品评。不多时厨房送来午膳,贾母便留众人一同在上房用饭。一席间姊妹闲话不断,说说笑笑,饭罢各自散去。

饭毕众人各自散开。凤姐辞了贾母,回转自家院中。刚踏进屋,平儿便迎上前:“方才林姑娘遣人送来一份料子,特地留给奶奶。”

说话之际,平儿已经将那匹料子摊在案上。尚未开口,贾琏自外头掀帘走了进来。

他一眼望见案上铺展的流云锦,驻足细看片刻,开口笑道:“这般色泽纹样倒是别致,我往日竟不曾见过?”

凤姐闻言扬声打趣:“亏你眼尖,这是林丫头特意送来的,瞧你这般稀罕,难不成是想要讨了去?”

贾琏摆了摆手,嗤笑一声:“我哪里稀罕这个?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我与策弟素来亲厚,想要什么不得,何况这原是你们女子裁衣裳的物件。”

说到此处,他神色微微沉了几分,长长叹了口气:“不提这些闲物,我这几日日日在外奔走,大观园修筑一事开销浩大,府里库房早已捉襟见肘,各处亏空压下来,实在令人头疼。”

凤姐斜倚桌边,闻言笑道:“亏你说得轻巧。好在年下策弟将庄上置办的各样物产分了许多送到府里,不然这一关更难支撑。”

贾琏眉头紧锁,缓步踱了几步,长叹一声:“便是有这份,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大观园尚要添置器物,处处皆是开销,府中田庄收成一年淡过一年,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

凤姐沉吟半晌,忽然眼前一亮,凑近低声道:“你不提我险些忘了,先前咱们尚有不少贵重物件寄存在江南甄府。若是遣妥当人南下取回,暂且周转一番,也好应付眼前各样支出。”

贾琏闻言一怔,略一思索道:“这话倒是有理。只是甄家近来风波隐隐,贸然派人前去,还需斟酌时机,不可太过张扬。”

二人压低声音细细商议,斟酌派何人南下、如何措辞,免得惹人猜忌。诸事大略盘桓妥当,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屋内烛火摇曳。贾琏打发开屋内伺候的丫鬟,一把揽住凤姐腰肢,往榻边带。凤姐假意推拒,指尖却轻轻搭在贾琏手臂上,眼波流转,低笑嗔道:“白日里满脑子都是银钱亏空,这会儿倒想起寻我的麻烦。”

贾琏鼻尖蹭过她鬓边,嬉笑道:“钱财之事自有章法,哪里比得上你动人。”说着便吹熄一旁烛台。

内室悄然静寂,不必细述其中光景。

天色方蒙蒙透亮,帐内尚留夜间暖意。一张大床上三人同卧,林策靠里侧静静安歇,手臂松松搭在宝玉肩头。随安紧贴床沿蜷着,睡得沉酣。宝玉横卧中间,左腿斜斜压在林策被褥上,右腿伸开搭着随安腰侧,睡得毫无规矩。

不多时宝玉缓缓睁开双眼,睡意渐渐散去,心中记挂史云嵩邀约的宴席,再也不肯安躺,悄悄抬手轻推林策肩头,低声唤道:“哥哥,醒醒,莫要迟了宴席。”

随安听见动静,也悠悠睁开双眼,连忙撑着身子坐起身来。

三人起身梳洗整理。宝玉梳着总角,束一顶碧玉小冠,身着石青箭袖,领口镶银锦窄边,足下粉底皂靴,腰间悬着通灵宝玉,模样鲜灵齐整;林策挽发束一顶素玉簪冠,换上一身月白暗纹直裰,外罩青缎披风,气度沉静从容。

收拾妥当,林策叮嘱随安多带几个小厮前后随行伺候。一行人牵出马匹,出荣国府大门,策马向前门外致美楼而去。

一行人策马行至前门外致美楼门前。这座酒楼临街而立,两层楼阁雕栏窗棂,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皆是京城世家子弟、商贾文士。茗烟率先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牵住缰绳,随安紧随其后照料一应杂事。

伺候林策、宝玉依次落地,二人刚走上台阶,二楼雅间窗边便探出一道身影,正是史云嵩。他生得面如朗月,眉目舒展,轮廓竟与史湘云有几分相似,为人精明通透,擅长周旋各方,待人应酬总能拿捏分寸,笑着扬声招呼:“总算来了,我等候多时!”

登楼入内,雅间陈设清雅,案上早已摆好各色茶果。屋中早坐了两人,林策一时未曾相识。宝玉见状,连忙笑着上前引荐,先指向身姿纤柔的那人:“哥哥你瞧,这位便是名动京城的琪官。”

那琪官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眉眼蕴着风情,一举一动自带婉转气韵,起身款款行礼。

宝玉又转向另一侧独坐角落的男子:“这位是柳二郎,名唤湘莲。”

柳湘莲身着青布长衫,眉目锋利,神色冷淡,周身带着几分疏离傲气,略一拱手,不多言语。

史云嵩在一旁笑道:“我早早备下适口酒菜,专候你们过来,今日好友相聚,不必太过拘束。”

林策从容拱手一一还礼,目光淡淡掠过窗外街景,随口说起城中近日见闻。酒菜尚未尽数奉上,众人先捧清茶闲话,静待开席。

不多时伙计络绎送进菜肴,一一摆上桌面。致美楼本是京城有名江南风味酒楼,桌上先铺了四样精致冷碟:糟鸭舌、熏鱼脯、蜜渍莲子、凉拌鲜笋。紧跟着热菜次第端来,焖炉烤鸭、烩三鲜、糟熘鱼片,另有一坛陈年惠泉酒在一旁。

众人举盏相邀,闲话慢慢铺开。

史云嵩端杯先向林策、宝玉示意:“久盼二位前来,今日难得清闲,不必讲那些俗礼。”

宝玉目光落在琪官身上,兴致勃勃,同他说起梨园曲调。一旁柳湘莲浅坐旁听,极少开口,偶尔淡淡搭上一言,字字干脆。

林策浅抿一口杯中酒,不急着言语,静静听众人说笑。闲谈间,史云嵩无意提起江南近来风声隐约,不少世家行事愈发谨慎。

林策闻言微微一动,顺势轻声问道:“江南那边,可有甄府的消息?”

史云嵩略顿,低声回道:“听闻甄府近来频频收敛财物,似有远虑,内里情形外人难以看透。”

说到此处,他不愿深论他人家事,话锋一转,邀众人品尝盘中鱼片,暂且将这桩话题轻轻搁下。

宝玉听得似懂非懂,只顾着和琪官说笑打趣。柳湘莲抬眼望向窗外长街,神色漠然。

几轮酒过,史云嵩看似无意侧过身子,对着林策缓缓开口,语气一如寻常闲谈:“哥哥时常蒙受圣上召见,想来知晓的消息,远胜我们这些整日闲游的子弟。眼下朝中气氛微妙,各处世家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这番话说得清淡,内里却是有意打探,史家根基虽深,早已察觉风云暗涌,想要借着林策常入御前的机缘,探一探风向。

林策指尖轻轻摩挲酒盏边缘,面上神色并无半分波澜,从容笑道:“圣心难测,我辈世家子弟只需谨守本分,安持家门便可。宫中召对只是寻常问询,并无什么格外风声,这类朝堂议论,咱们不宜轻易妄谈。”

话说得不硬不软,分寸牢牢守住,既没有吐露半句内情,也不曾冷淡疏远。

史云嵩见状心中了然,知晓他不肯轻易谈及朝堂要事,不再继续追问,顺势举杯一笑:“是我失言了,不提这些扰人心神的事,咱们饮酒取乐。”

史云嵩见状心中了然,知晓他不肯轻易谈及朝堂要事,不再继续追问,顺势举杯一笑:“是我失言了,不提这些扰人心神的事,咱们饮酒取乐。”

一旁宝玉听得朦朦胧胧,只顾着凑到琪官身侧说话;柳湘莲端着酒杯静听二人对话,面上不露喜怒,只淡淡望向窗外街衢。他本就厌弃京中世家之间互相试探、虚与委蛇的风气,此番应邀前来,不过碍于情面。

一时席间闲话收敛,气氛转为松弛。宝玉素来偏爱音律,便笑着提议,请琪官清唱一段。众人纷纷附和。

琪官闻言浅浅一笑,起身略整衣襟。他本是名动京城的优伶,身姿柔婉,声调清亮婉转,缓缓唱了一段相思曲。一曲落罢,满座皆是喝彩。

琪官先后看向宝玉,又抬眸望向端坐一侧的林策。这几人皆是容貌出众:宝玉鲜妍明媚,林策清雅沉静,柳湘莲冷峻桀骜,各有风姿。琪官心中暗自赞叹,目光流连,待坐下时,不自觉往二人近处挪了挪席位。

宝玉见他靠近,更是欢喜,絮絮同他谈论唱腔身段。林策目光落在柳湘莲身上,心中暗自欣赏此人风骨,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举。

柳湘莲察觉到视线,抬眼迎上,略一颔首,难得开口,声音清泠:“久闻哥哥见识不凡,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策唇角微扬:“二郎性情坦荡,不流于俗,我倒是有心与你相交。”

柳湘莲淡淡一笑,并未多说,只举杯轻抿一口,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模样。

柳湘莲淡淡一笑,原先周身那层冷意稍稍消融,不再是全然拒人千里的姿态。

听见林策有心结交的话语,他抬眸正视对方,神色柔和不少,开口答道:“哥哥这般看重,我心中感念。只是我生性闲散,一心向往四海游历,难以长久在京城驻足,怕是不能时常相聚。”

林策闻言丝毫不以为意,从容颔首笑道:“相交贵在知心,何必日日相见。但凡日后有机会相逢,便是缘分。”

说罢二人相视举杯,杯沿轻轻一撞。

一旁宝玉早拉着琪官,还在细细探讨方才曲中的腔调节拍,无暇顾及这边二人对话。史云嵩瞧着众人各有兴致,便又吩咐伙计添上新的酒菜,雅间内笑语交错,酒香缓缓弥漫开来。

不多时琪官偶然抬眼,视线与林策相撞。林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主动开口,缓缓说起方才他所唱相思曲中的词句:“方才‘风不定,人初静,明月落,红满径’这一段,转折最是动人,只是尾音处略平了些许,若是稍稍收缓,韵味更足。”

琪官闻言一怔,未曾想林策竟对梨园曲调懂得这般透彻,心中又惊又喜,连忙侧身应答,言语间越发柔和婉转。他本就偏爱容色出众之人,眼前宝玉鲜妍明媚,林策清雅沉静,皆是难得的人物。几番言语往来,琪官不自觉将座椅稍稍挪近,应答之时眼波婉转,时不时望向林策。

宝玉见二人探讨曲律,兴致更浓,在一旁插言,说起往日在府中和袭人闲聊词曲的趣事。一时间雅间内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关于唱腔、韵调的闲谈。

史云嵩端坐一旁,慢悠悠品着美酒,含笑旁观众人热闹。柳湘莲倚着椅上,静静听着,偶或抬眼一瞥,不多言语。

酒过数巡,烛火摇曳,暖意浸满一室。众人谈得投契,只觉时光流转飞快。

几轮酒盏轮转,桌上菜肴渐渐剩了大半,温着的惠泉酒也见了底。

日光慢慢西斜,已过未时,街面上日影柔和,不再是正午那般灼人。林策瞧时辰不早,不宜在外久留,率先起身,向史云嵩作揖告辞。

宝玉尚自恋恋不舍,还同琪官絮絮叮嘱,约定日后再寻机会相聚。琪官眉眼柔婉,一一应下,目光又悄悄望向林策,方才一番论曲闲谈,心中已然留下很深印象。

柳湘莲也缓缓站起,拱手作别,神色依旧淡然。

史云嵩一路送众人至酒楼台阶,笑道:“今日欢聚畅快,改日再寻机会重聚。”

随安与茗烟早已在楼下候着,牵好马匹。伺候林策、宝玉依次上马,一行人挥手作别,调转马头,向内城荣国府方向归去。

雅间之内,只余下史云嵩独自落座,慢慢回想席间种种言语,暗自思忖各家暗流、朝堂风云,心事沉沉。

一行人策马离开致美楼,沿着长街向内城行进。日光西斜,街边槐树荫影绵长,微风拂过,驱散了席间酒气。随安、茗烟牵着马前后随行。

林策放缓马速,侧首看向身侧的随安,轻声问道:“方才楼上雅间饮酒闲谈,你在外伺候,可有寻地方吃过东西?”

随安闻言连忙拱手回道:“大爷放心,茗烟已经寻了街边铺子,一同吃过点心,不曾挨饿。”

宝玉骑在一旁,脸上尚带着宴席间的兴味,嘴里不住念叨琪官的唱腔,回味方才席间种种趣事。林策偶尔应声,随口劝他少贪杯中酒,切莫日日这般纵情嬉游。

一路缓缓行进,不多时便抵达荣国府大门。小厮早已瞧见,连忙大开侧门迎接。随安、茗烟翻身下马,上前搀扶林策与宝玉落地,众人一并向内走去。

刚踏上甬道,李贵快步奔上前来,对着二人躬身回话:“林大爷,宝二爷,二老爷派人寻了好几趟,吩咐二位归来之后,即刻去往他外书房见他。”

宝玉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方才在致美楼自在嬉闹的兴致一扫而空,心头突突直跳,活像只受惊的雀儿,不由自主往林策身侧凑近半步。林策瞧在眼里,不着痕迹放缓脚步,轻声安抚一句,而后从容颔首:“知晓了,我们这便过去。”

他转头吩咐随安带领小厮安置马匹行李,随即同宝玉并肩而行,顺着青石甬道,往贾政外书房走去。

踏入书房,抬眼一望,迎春、探春、惜春三人早已静静立在一侧。贾政端坐主位,神色肃穆。

二人依礼上前行礼。贾政抬眼看向他们,缓声开口:“方才宫中传出贵妃娘娘旨意,命咱们府中姊妹、宝玉一并迁入大观园居住。园子修缮业已大体完工,不日便可择吉日搬进去。”

宝玉一听这话,方才心中惶恐顿时消散大半,眼中瞬间亮起光彩。三春闻言也各自露出喜色,彼此悄然对视。

林策垂手静立一旁,只是淡淡含笑,安静听贾政安排诸事。

贾政目光一转,落在林策身上,缓缓开口:“还有一桩,贵妃娘娘特意传下懿旨,准许你一同住进大观园中。你素来稳重,正好一并照看园内众人,切莫疏忽自持。另外娘娘还特意赏赐下来羊脂玉柄素扇一柄,外加澄心堂宣纸、上等徽墨一套,稍后自有人送到你住处。”

林策闻言微微躬身行礼:“承蒙娘娘恩典,晚辈谨记在心。”

贾政继续正色叮嘱:“园子虽雅致,也不可一味流连景致,你照常读书治学,时时谨守分寸。宝玉更要借着入园之机用心温习课业,不可终日闲散游荡。”

宝玉连忙恭谨应下,心底早已经憧憬园中风光。

不多时贾政又交代几样搬迁所需打理的琐事,说完便挥挥手,命众人自行退下。

一行人辞别贾政,缓步走出外书房。方才书房内紧绷的气氛一朝散去,宝玉登时按捺不住满心欢喜,脚步轻快起来,一把拉住林策的衣袖。

“哥哥!咱们快去寻林妹妹,随后一同去老太太那里!娘娘恩准咱们迁入大观园,这么大的事,老太太定然有许多话要吩咐,还要商议各处院落怎么分派!”

说着又转头招呼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几位姑娘闻言亦是兴致盎然,纷纷点头应和。

林策唇角扬起明朗笑意道:“说得有理,咱们先去找黛玉,一同前往贾母院中。”

探春眼含笑意,抢先开口:“早听说大观园各处景致不凡,这下总算能够进去常住,正好借着老太太的话,斟酌每人选哪一处院落。”

迎春性子温厚,只含笑随行;惜春心中盘算园中何处适合铺纸作画,默默跟在一侧。

众人说说笑笑,沿着回廊先往黛玉住处走去,廊下清风拂过,满是少年人满心期待的欢愉气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