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67"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23442) "次日天光微亮,窗纸上浸着一层淡淡的晓色,镇玉先自醒转,侧头便见身侧宝玉睡得正沉。少年肌肤莹润,眉目柔和,长睫垂落如轻烟,安稳卧在被褥间,竟似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人一般,瞧着格外惹人怜爱。

正静静望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袭人掀帘而入,掌心牢牢攥着通灵宝玉,脸上又好气又好笑,开口便叹:“可算寻着二爷了!一早我到房中,里外寻遍都不见人影,这通灵宝玉也孤零零搁在枕边,可把我慌坏了,万万没料到二爷竟是跑到林大爷这儿歇下了。”

说话动静扰醒了内侧的随安,他揉着双眼坐起身,连忙下床整理被褥,又将昨夜散落在几案上的凝露沉水香手串、鹡鸰香念珠一一收好,把屋内桌椅陈设尽数归置齐整。

林策淡淡开口:“天刚亮,不必忙乱,你先回耳房歇息片刻,自有丫头伺候梳洗。”

随安躬身应下,轻步退出门外。廊下四个小丫头早已候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躬身伺候,一边提热水,一边低声絮絮闲谈:“也就随安小哥体面,跟着林大爷,形同二主子一般,处处都有人小心伺候,倒比我们这些日日跑腿打杂的自在许多。”

这话入耳,随安神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骄矜,只是语气淡淡回了一句:“旁人瞧着风光,殊不知我日夜要守着林大爷大小琐事,晨昏不得松懈,哪有你们想得那般清闲。各司其职罢了,不必多嚼舌根。”几个小丫头被他说得一噎,讪讪闭了嘴,不敢再多议论。几句闲话隔着门缝,隐约飘进里屋。

这边袭人还在柔声规劝宝玉回房,宝玉却往镇玉身侧蹭了蹭,眼皮都懒得抬,懒懒道:“急什么,此处又无外人,就在这儿梳洗何妨?何苦来回折腾。”

林策见他赖着不肯起身,忍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宝玉小巧的鼻尖,温声哄道:“快些起来,一众长辈都等着请安,再赖床,仔细我拿尺子打你屁股。”

宝玉被捏得鼻尖发痒,闷笑一声,往被褥里缩了缩,仍是不肯动弹:“林哥哥最是狠心,才刚天亮便要为难我。”

袭人无奈轻叹,正要再劝,门外般若捧着净水、胰子、巾帕走了进来,见这般光景,当即笑着上前:“袭人姐姐,这有什么要紧的,横竖屋里宽敞,咱们一同伺候二位梳洗便是,省得二爷来回奔波。”

袭人闻言点头,将通灵宝玉妥帖放在桌上,伸手接过一旁的头油梳篦,一边替宝玉松开发辫,一边同般若闲话:“原是怕搅扰林大爷清静,既然你这般说,那便一同搭把手。”

般若手脚麻利拧好热巾,递到镇玉手边,应声笑道:“林大爷素来温和,哪里会计较这些,咱们手脚轻些便是。”二人一左一右,细心伺候镇玉与宝玉净面梳发。

二人梳洗妥当,换了素色常服,镇玉差小丫鬟去唤黛玉,不多时黛玉赶来,三人一同往贾母上房请安。

众人行礼问安不过片刻,几句家常闲话。

这些时日光景平和安稳,一派岁月静好。林策无需日日困守国子监,隔一两日便赴太学课业。学堂之内,勋贵世家子弟、寒门贡监生皆与他相交,课余时常一同论经作文;北静王府一众世子更是屡屡邀他闲聚。

居家闲暇之时,他大半时候陪着黛玉调理身子,余下便同宝玉一处说笑。

四王八公各府的请帖络绎不绝送到荣国府,镇玉在外应酬只论诗书交情。

转眼年关将至,腊月十二这日,林家管家黄中专程来到荣国府寻镇玉。

黄中规规矩矩行礼回话:“大爷,江南各庄子押送的年礼全都进宅了,米粮、野味、绸缎、滋补药材堆满院落,要打点各处世家王府的年礼也一应备齐,诸多账目、物件都需大爷拿主意定夺,小人特意来请大爷回府查验。”

林策接过货单,心中一动,想着黛玉久居荣府,许久不曾踏足自家宅院,旧宅修缮大半尚未完工,正好带她回去看一看。此事不能擅专,便先打发黄中在外廊等候,转身去往贾母上房回禀。

进房时满屋子人都在闲话,贾母见他进来,温声唤他,镇玉躬身把黄中来意细细说明,又道:“策儿想着妹妹常年住在这边,许久不曾回自家宅子,今日正好顺路带她过去瞧瞧,旧宅动工修缮还未收尾,也好叫她看一看格局。”

贾母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随口叮嘱两句:“回自家宅院原不妨事,只是姑娘出门规矩多,多带两个丫鬟随行,速去速回,莫在外久留。”

这话刚落,一旁宝玉听得真切,立时凑上前,拉着镇玉的衣袖不肯松开,急声道:“林哥哥,我也要同你们一道去!林妹妹日日住在咱们府里,我却从没去过你的宅子,今日正好开开眼界。”

林策无奈失笑,转头请示贾母,老太太瞧他满心期盼,便也松口应了。

片刻间车马尽数备好。冬日严寒,镇玉身着玄色狐皮大氅,领口滚着雪白狐绒;宝玉披着一件月白天马皮斗篷,裹得严实;黛玉一身银狐里衬的素缎披风,帷帽垂着轻纱,遮去凛冽寒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荣府,径直往林家旧宅而去。

待到林家门前下车,黄中领着一众仆役上前伺候。镇玉与宝玉不耐屋内闷气,便拣了向阳温暖的外廊设下桌椅坐定,炉炭烧得通红,驱走寒气。丫鬟紫娟般若便引着黛玉入正中厅堂,隔一重绣帘安坐,既能听清外间动静,又不失大家规矩。

不多时庄头、管事轮番上前,一一清点呈送物件。只见一车车江南新贡的上好粳米、风干鹿獐、熏腊野味层层堆叠,各色云锦、妆花绸缎码成整垛,另有几箱封好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

管事捧着厚厚的清册立在廊下,正要开口逐项禀报,镇玉听了两句便微微抬手,吩咐身侧随安:“你拿单子逐一对勘,细细查验,有缺漏之处即刻回我。”

一旁宝玉见状不解,凑到镇玉身侧低声问道:“这般繁琐核对的事,自有管事、庄头料理,林哥哥何必特意叫随安操劳?”

林策拢了拢身上狐裘,目光落在核对货单的随安身上,语气温和藏着深意:“他自小跟着我,大小事务都要学着经手。如今教他清点田庄账目、分辨货值,也是为日后打算,将来他年岁大了,也是要自立门户、立家过日子的,这些实务总得练熟。”

宝玉闻言恍然点头,望着随安认真对账的模样,心里多了几分敬佩。

随安躬身领命,接过清册站在货堆旁,朗声逐项念诵:江南上等白粳米五百石,清香圆糯米两百石,红米百石,粟米百石,各色杂粮五十石;家养肥猪三十头,深山黑野猪十五头,梅花鹿十只,黄羊二十只,狍子六只,风干山雉八十只、野兔六十只,腌腊大雁三十只,陈年熏腊肉一百五十斤,酱板鸭八十只,糟鹅五十只,风干火腿四十条,鱼鲞两百尾;一级白燕百五十斤,血燕五十斤,百年野山参三十支,林下参五十支,阿胶百斤,天山雪莲二十朵,冬虫夏草两大匣,江南新贡雨前龙井八十匣,陈年沉香、凝露沉水香料二十罐;大红妆花云锦四十匹,月白素绫六十匹,软绸三十匹,绣缎二十匹,整张白狐裘料八件,玄狐皮四张,羊羔皮料二十套,鹿皮十张;江南蜜渍金橘、桂花桃脯、蜜枣、杏干各类蜜饯百五十罐,洞庭蜜橘、鲜菱、板栗、柿饼四时鲜果六十筐;各庄田年终结余库银八千两,另分装各色小额封银两千两,专作年节拜访、上下打点之用。

林策倚着暖炉安坐廊下,只随意听着,侧旁宝玉看得新奇,时不时伸手指着成堆野味绸缎,低声同镇玉说笑。

厅堂之内,黛玉隔着绣帘静静坐着,丫鬟般若在一旁替她暖着热茶,帘外清点货目的声响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晰,手下庄头伙计随之搬动物件一一对照清点。镇玉指尖翻着厚厚的清册,看了片刻便抬手指向一处货目,出声点破其中差额。

那庄头闻言神色一慌,支支吾吾百般遮掩,几番核对实物,账上数目与现下存货处处对不上,贪墨之事再无从抵赖。

林策面色冷肃,当即沉声吩咐两旁仆役:“把此人拖下去,重打二十棍,再另行发落。”

宝玉连忙开口求情:“林哥哥,眼下年关在即,动刑实在不妥,他虽犯下贪墨的过错,也不过是一时贪心,还望你宽宥几分,免去这顿责罚吧。”

里屋帘后的黛玉也听得分明,轻声吩咐般若传话出来:“兄长宽和些,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策闻言稍作沉吟,终究松了口,免了棍棒责罚,只吩咐黄中将此人革去庄头之职,尽数追回贪墨财物,打发回江南原籍,永不许再掌林家产业。

余下几个安分勤恳、清点货物一丝不乱的庄户头目,镇玉心中赞许,当即命人取来封银,每人赏二十两纹银,又额外分发绸缎、熏肉、上等干果各一份。一众下人喜出望外,齐齐跪地叩谢。

黛玉隔着绣帘静静坐着,丫鬟般若在一旁替她暖着热茶,心中暗自思忖,自家兄长平日待人温和,真遇上欺瞒贪私之事,手段却这般雷霆分明。

清点赏罚诸事落定,满院货礼尽数核对妥当。院中货堆如山,府中却只有镇玉、黛玉两位主子,分派起来反倒省心。

林策唤来黄中,开口一一吩咐人手分门拣选物件。

先择进贡贵妃娘娘的仪礼:上等血燕八十斤、三十年野山参二十支、陈年凝露沉水香八罐、江南新制妆花云锦二十匹,另配霜雪色狐裘两套,尽数封入描金紫檀木箱。

再挑孝敬贾母之物:百年阿胶、一整匣冬虫夏草、两坛陈年花雕、四时鲜润南果百筐,外加软厚羊羔缎料十五匹。

安排妥当两处大礼,镇玉转头对着厅堂方向扬声,叫黛玉自行挑选珍果、药材、细软绸缎,分赠迎春、探春、惜春、宝钗一众姊妹。又示意一旁的宝玉,喜欢什么尽可自取,或是挑些物件分给身边丫鬟。

宝玉当即兴致勃勃,翻拣起堆在外间的货品,捧着两匣江南贡茶说道这要送袭人,又拣一匹浅粉色软绸,说正好给晴雯裁新衣。镇玉在一旁看得轻笑,也不多言语,任凭他随意挑选。

待二人挑选完毕,林策亲自筛拣大红云锦、整支野山参、完整鹿腊、上等沉水香料,打包成套礼盒,留作年下拜访王府、师长所用。又特意单独备下整头梅花鹿、八匹妆花锦缎、百斤燕窝、两大匣冬虫夏草,满满两大箱,送与贾琏。

除去一应分派、自留自用的物件,余下大批米粮、干果、熏腊尽数装车,统一送往荣国府补贴日常开销。

年下各项年货分派妥当,诸事料理完毕,一行人登车返回荣府。

转眼年节往来络绎不绝,林策既有六品待诏虚衔,又常年在国子监修习,平日同窗皆是各家勋贵、官宦子弟,年下礼数断不能缺。这几日他抽出空闲,单独取出一批江南贡品,备作应酬之礼。

同他相交最厚的有两位,一位是镇国公牛府嫡孙石文彬,一位是神武将军冯家次子冯修远,三人同在国子监读书已有数年,平日一处论经作文,性情相投,往来亲密。

林策特地吩咐黄中,各备上等燕窝、山参、江南绸缎、陈年好茶分装礼盒,亲自写下拜帖,择日登门拜访二人。

这日抽空先去往石府赴年宴,席间只谈诗书笔墨、年下风物,半点不涉及朝堂纷争,言谈谦和有度。石文彬知晓林府家底丰厚,又见林策待人真诚,愈发亲近。隔日又备帖前往冯府,亦是一番和气酬答。

几番同窗应酬过后,京中各处年宴渐渐落幕,没过几日,宫中降下圣旨,正月十五上元吉日贵妃娘娘归府省亲,荣宁二府立时上下奔走,昼夜筹备省亲大典。

几番同窗应酬过后,镇玉将赠予石文彬、冯修远一众国子监同窗的年礼悉数送妥,又命人将自家富余的粮米、锦缎、滋补珍货分运至荣国府,算是孝敬府中长辈,添补年下各处使用。

彼时荣宁两府正为元春正月十五省亲一事昼夜操持,亭台修缮、仪仗采办诸事紧锣密鼓,府内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贾母见镇玉时时记挂府中众人,送来诸多上好物件,心中十分熨帖欢喜;贾赦、贾政看着满满几车珍稀货品,也暗自点头,赞他心性周到,不忘亲缘。

这日贾赦、贾政同坐外厅处置杂务,贾琏立在一旁回话。二人闲谈间问及林策各处世交年礼筹备情形,听闻各家勋贵、同窗的节礼均已安排妥当,唯独不见送往北静王府的一份,贾政当即差小厮去传唤林策过来问话。

不多时林策整理衣袍入厅,向两位长辈依次行礼。

贾政面上带着几分疑惑,开口询问:“咱们贾府世代与北静王府交好,年下互相致礼乃是京城世家通行的规矩。昨日北静王尚且遣人送了你一套精工玉墨,这般情分摆在眼前,石、冯两家你都备了厚礼登门,为何单单未给北静王预备节礼,可是一时疏漏?”

林策垂手而立,答话从容委婉:“二位舅父明察,并非晚辈薄情失礼。如今圣上数次单独召见于我,屡有御赐物件,朝野上下不少人留意我的行止。北静身为王宗室,身份特殊,我若公然备厚礼登门,难免生出流言,落个攀附宗室、私交过密的话柄。一来恐无端累及王爷遭圣上猜忌,二来也怕连累贾府卷入朝堂口舌是非。晚辈心中从未忘却往日情分,只是年节这份馈礼暂且搁置,他日若有诗文小聚,私下登门叙旧无妨,不必拘泥年下送礼的形式。”

贾赦低头思忖半晌,也觉这番考量合乎分寸,朝堂风云难测,少些明面往来反倒安稳;贾政细细权衡其中利害,思索良久,终究点头作罢,不再强求镇玉。

林策躬身行礼告退,贾琏紧随他一同步出前厅,二人行至僻静廊下。

贾琏凑近几分,语气委婉劝道:“策弟,昨日北静王府刚送了你玉墨一套,分文不回,恐外人闲话。便是不亲自登门,略备些薄物差人送去,也好遮一遮耳目。”

林策淡淡一笑,声音压得极低:“琏二哥哥,圣恩频降,人眼繁多。宗室勋贵之间,年下馈赠与平日私交,原是两桩事,分寸上不得不慎。”

贾琏闻言略一沉吟,片刻便品出内里深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转了话头,面上添几分暖意:“说起来,此番你送来的年货实在丰厚,费心了。”

林策抬眼看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贾琏胸口,温声叮嘱:“些许薄物不值一提,其中那匣冬虫夏草最是滋养,兄长闲暇不妨常吃些,好生顾着自身身子。”

贾琏心头一软,伸手顺势拢了拢林策肩头衣襟,眼神柔和,带着几分难言的亲近,低低应道:“难为你事事惦记,我记着了。”再不提送礼一事,只同他并肩缓步往院内走去。

转眼年下各样应酬、府中杂务匆匆过完,荣宁两府整日埋头忙着省亲一应陈设仪仗,满府上下无一日得闲,匆匆便到了正月十五元春省亲正日。

正月十五天刚蒙蒙亮,宫里便遣内侍传旨,召镇玉先行入宫觐见,一众受召勋贵子弟都在文华殿偏廊等候。

廊下早立了石文彬与冯修远,三人一见,皆是含笑上前相见。

石文彬是镇国公牛府嫡孙,生得身形高大,面膛方正,眉目沉稳,一身世家子弟端方气度,素来偏爱经史策论;冯修远乃是神武将军冯家次子,身段清瘦,眉目俊秀灵动,性子洒脱,最擅诗词书画。三人同窗,情谊远胜寻常相交。

石文彬先上前握住镇玉手臂,笑道:“原以为今日你要守在荣府等候贵妃,不曾想圣上一并传召了你。”

冯修远紧随其后,打趣道:“前些日子我遣人送帖邀你小聚,你忙着打理年礼、避各处应酬,竟是抽不出空,今日总算得闲能说上几句。”

林策笑答:“府里忙着省亲诸事,家中年货分派亦要经手,实在分身乏术。今日倒是难得,咱们三人能一处候旨。”

三人并肩立在廊下,避开周遭往来内侍,低声闲谈。石文彬心思老成,悄悄提及近日朝中不少人议论宗室往来之事,言语间暗含担忧,问镇玉年节可有与北静王府走动。

镇玉闻言轻轻摇头,只含蓄提点其中避嫌的道理,不曾说得直白。石文彬闻言恍然点头,深知身居风口,谨慎方是自保之道。

一旁冯修远心性通透,听完整番对话,当即会意,转而换了轻快话题,说起前日新得的一卷古画,约好改日三人寻一处清净书斋,一同品画论诗。

不多时内侍传召几人入内面圣,圣上依次问询课业、京中各家近况,镇玉答话谦和有度,分寸拿捏得当。召见完毕,圣上各赐御制糕点、徽墨一方,命众人即刻出宫,赶回各自府邸。

三人辞别出宫,路上还相约年后寻闲相聚,方才各自登车分开。镇玉驱车赶回荣国府时,府中早已车马齐备,全员静待贵妃驾临。

转瞬天色沉黑,一更过后,远处遥遥传来连绵鼓乐,贵妃的銮驾已然近了。长长仪仗延绵数里,宫灯万千映得夜色亮如白昼,龙凤幡旗、雉羽宫扇层层排布,鎏金器物、锦绣仪轨满眼华贵,天家气派铺陈开来,府中众人皆敛声屏气,不敢妄动。

依皇家礼制,所有外男只能立在大观园外阶下等候,林策同宝玉、贾环、贾蓉一众贾府子弟垂首静立,只可远远遥望内庭,不得擅入。

元春携宫人遍游大观园,一处处打量先前贾政携宝玉拟定的匾额对联,合意的便御笔定名,略有不妥之处便亲手改题。行至有凤来仪,翠竹环窗,清雅绝尘,元春便在此处暂歇落座。

片刻后,元春念及林策屡蒙圣上垂青,特意传谕唤他至帘外答话,其余男子依旧在阶下候着。林策快步上前,隔着绣帘躬身侍立。

帘内元春温声问询他国子监课业、日常起居。

林策垂着身子,语声压得轻柔委婉:“娘娘身居深宫,一言一行都牵动阖家安危。如今万机皆由圣躬独断,朝野众人目光皆聚御前,分寸万万不可失了。晚辈在外凡事守着本分,行事皆以御前法度为先,只求安分避祸,保全两边安稳。方能长久无忧。”

元春久居深宫,当即领会其中深意,静默片刻轻声应道:“我晓得你的苦心,你在外亦要谨言慎行。”话音落,内侍便引林策退回外男队列。

待全园游览完毕,元春移步沁芳亭安坐,传下旨意,命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各作一首五言律诗,专咏这座省亲别院景致,又特意添了吩咐,林策既有六品待诏虚衔,也同宝玉一并提笔赋诗。

众人各自铺纸研墨,宝玉冥思半晌,还差两句难以落笔,黛玉见他窘迫,悄悄于袖间写就小诗,揉作纸团暗暗掷到他案前。宝玉得了字条,匆匆誊补完整,不多时所有人尽数将诗稿递上。

元春逐一审阅众女子诗作,各有清丽风骨,心中颇为赞许。随后取过两份男子诗卷,先瞧宝玉的,再看林策那一幅,目光落在落款“宝玉”“镇玉”二名上,又抬眸望向帘内黛玉,心中暗自盘算。

宝、镇二玉,再加黛玉,三字同带玉字,一桩桩过往人情、宫中听闻的流言尽数掠过心头,元春指尖轻捻诗笺,神色淡淡,若有所思,半晌不曾开口。

片刻她才回过神,缓缓细读林策所作《恭咏省亲别院侍幸》:

层楼叠榭接宸光,御辇亲临草木香。

四海清宁归圣主,一城风物沐恩章。

亭台巧构承天眷,笙鼓新声颂治昌。

谨守寸心瞻北极,长随日月奉君王。

元春读罢此诗,轻轻颔首,吩咐宫人将这卷诗稿单独收好。

待全部诗文阅毕,元春方才提笔,为整座别院御赐总名曰大观园,各处亭台匾额也一一重新核定。随后命人取来御赐点心、各色绫缎,一一分赏亭内众人。

内侍传谕开演梨园,内外各分两处安置。内庭沁芳亭内,元春同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并一众姊妹围坐观戏;林策则随贾琏、贾蓉等一众外男退至园外客座,分列落座听戏。贾琏挨着林策身侧坐着,趁着戏文间歇,低声闲话几句家常,二人亲近闲谈,不扰旁人。

片刻便有管事婆子自内亭匆匆赶来传话,道是贵妃亲自点了戏目,命即刻开演。

头两折是寻常颂圣吉戏,锣鼓喧嚣,一派太平气象。待吉戏唱罢,内庭又传下新戏,乃是《长生殿》《汉宫秋》两折。

贾琏侧头凑近林策,压着嗓音低声闲谈,说起先前年礼避嫌一事,言语间颇多感慨,林策只是轻声提点,二人说话极轻,不扰周遭旁人。

亭内丝竹声声,元春听着戏中凄楚词句,神色愈发沉郁。一曲停歇,她握着贾母的手含泪叹道:“当日送我入宫,原是何等荣华,谁知深宫寂寥,竟是将我抛入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今日难得归府相聚,不知下次再会又待何年。”

贾母、王夫人听得心酸,忙温言宽慰,一众人絮絮叙起家常,亭内喜乐声声,反倒衬得几分离愁难掩。

戏文尚余两折未终,忽有礼仪太监快步入内,垂首启奏:“时已丑正三刻,请贵妃娘娘銮驾回銮。”

元春闻言,眼中泪水当即滚落,勉强敛了神色,紧攥着贾母与王夫人双手再三叮嘱,吩咐众姊妹好生研习笔墨,又特意拉过宝玉,柔声再三叮嘱:“你自小禀赋不俗,万不可荒废诗书,往后勤习文章,立身端正,莫要一味贪玩嬉闹。家中诸事皆需留心,切莫肆意任性,辜负阖府众人期许。又嘱咐府中诸事切莫过度奢靡。一众女眷无不哽咽垂泪,依依不舍相送。

园外阶下,林策同贾琏、贾蓉一众外男齐齐垂首躬身,远远向内庭行礼,隔着重重帘幕与宫人。

仪仗灯火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满园方才喧嚣的鼓乐、笑语瞬时沉寂下来。贾母搀着一众女眷拭泪归后宅,宝玉垂头闷闷跟在身后。

林策立在阶前,静静望着内庭方向,方才诗中藏的心意、帘前几句隐晦劝诫、戏里暗藏的悲欢,一一在心头盘旋。贾琏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肩头,二人无言并肩站了片刻,才随着府中人流各自散去。轰轰烈烈的元妃省亲一事,就此落下帷幕。"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