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65"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25768) "自那日荣府宴席议定迁居诸事,转瞬便是两日。

贾琏一早便亲自在外门等候接应,吩咐领着一众下人搬运林家行李。宝玉本就是无事忙,寸步不离跟在林策身侧,一路叽叽喳喳,满心欢喜盼着往后朝夕相伴。黛玉也早早候在绛云轩廊下,见兄长进门,眉眼间藏不住安稳欣喜。

轩内早由王熙凤安排妥当,主屋设两铺卧榻,供宝玉、林策同住;两侧耳房留予随安居住,林家针线婆子安置跨院,随行厨娘可并入荣府大厨房一同当差。屋内家具陈设尽数齐备。

林随安入得正屋,仍按着林策日常习惯,细细理顺案头书卷、摆正笔墨古玩,处处打理妥帖,才拎着自身行囊走向耳房,神色淡淡透着落寞。

林策瞧出他心绪低落,温声安抚:“府中礼法如此,只能委屈你独宿耳房。白日咱们时刻一处,夜里有事尽管过来寻我便是。”

二人话音未落,廊下小丫鬟快步入内传话,贾母遣人来唤众人去上房用晚膳。

林策吩咐随安,让林家厨下做一份蜜酿银燕脯,先行装盒送至贾母处,算作初来的一点孝心。安排妥当,几人一同随丫鬟往老太太院落走去。

一行人踏入贾母上房,屋内早已排开宴席,邢、王二夫人、李纨、王熙凤与众姊妹尽数在侧。众人依着辈分次序落座,不多时仆妇捧着描金食盒上前,将林策送来的蜜酿银燕脯盛至白瓷描金盘里。

这道菜取江南上品燕盏,搭配嫩鸽脯以蜜露温火慢炖,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汤汁清润浓稠,不见半点油腥,瞧着便十分贵重精致。

贾母目光落在盘上,眉眼堆起温和笑意,抚着林策的手背叹道:“好孩子,不枉你父亲自幼教你知礼,今日才刚搬进来,还惦记着我老婆子,费心备下这般珍馐,真是个贴心的。”

一席饭吃的和和气气,杯盘收去,丫鬟奉上清茶。贾母便拉过宝玉,指着身侧林策缓缓叮嘱:“如今你林哥哥日日同你一处起居,他既有官身,又肯埋头苦读,你可多跟着学学,收收你那贪玩的心性。若日后能跟着策儿勤勉上进,博得个前程,我们这一大家子,也算没白疼你一场。”

一旁王夫人闻言,连忙顺着老太太的话柔声嘱咐宝玉:“老太太说的字字都是为你好,往后朝夕伴着林哥儿,凡读书立身的道理,多听你林哥哥提点,切莫整日只知游嬉,荒废了时日。”

宝玉垂着头一一应下,不多时众人辞别贾母,一同往绛云轩折返。

辞了贾母出门,宝玉早把方才老太太叮嘱读书上进的一番话抛到九霄云外,一把兴冲冲拽住林策的衣袖,径直往自己日常起居的内屋去。

刚跨进房门,他便忙着拉林策在窗边软榻坐下,又是指案上新得的笔墨,又是翻出各样新奇玩物,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满心只盘算往后二人朝夕相伴,一同赏景闲谈,半点不提念书功课。

二人说笑片刻,帘外脚步轻响,黛玉掀帘缓步走了进来,寻了一旁椅子坐好,三人围着梨花小桌慢慢闲话。

三人围着梨花小桌闲话,黛玉抬眼细细打量林策,眉眼含着温软笑意:“哥哥如今常住在府中,我日日都能见到,瞧你气色、身形都比先前硬朗舒展不少。”

林策闻言浅浅一笑,转而关切望向她:“倒是你,我看近来面色温润,不像往日那般单薄。”

黛玉轻声回道:“只因哥哥搬来相伴,我心中安稳无牵挂,心境畅快,身子自然松快许多。只是旧疾难除,早晚间偶尔还是会咳上两声。”

宝玉听得立时皱起眉,忙凑到黛玉身侧:“妹妹若是咳嗽发作,可千万别自己硬扛,只管同我们说。”

忽听见门外袭人轻声掀帘回话:“二爷,策公子,林姑娘,宝姑娘同云姑娘一道过来瞧你们了。”

话音未落,袭人便掀帘引着宝钗、湘云二人走了进来。

宝钗目光扫过围坐的三人,唇角噙着温和笑意,轻声打趣:“方才隔着窗听见屋内说笑热闹,原来你们三人一处闲谈,这般开怀。”

湘云快步上前,一屁股坐在桌边空位,故作委屈地噘嘴:“如今策哥哥搬来同二哥哥一处住着,林姐姐又日日近身相伴,你们三个凑作一堆,反倒把我孤零零撂在一旁,倒像是不待见我们了。”

黛玉闻言掩着唇轻笑,斜睨她一眼打趣:“偏你这云丫头嘴最快,才刚进门就一肚子牢骚,平日里嘴里‘爱哥哥、爱哥哥’喊个不停,如今见我们三人一处闲话,反倒吃起干醋来了?”

湘云脸一红,伸手便要去挠黛玉,口中嚷嚷:“林丫头专挑我的短处取笑!我哪里是吃醋,只是方才在那边坐着冷清,特地过来凑个热闹罢了。”

宝玉连忙伸手隔开二人,笑着打圆场。一旁林策见宝钗立在原地,当即朝外唤了一声廊下伺候的般若:“还愣着做什么,快搬椅子来,请宝姑娘落座。”

般若连忙应声,匆匆取来一张梨花木椅安放妥当,宝钗微微屈膝道谢,方才缓缓坐下。屋内说笑稍歇,林策转头看向身侧宝钗,温声提起黛玉身子:“方才我们正说着舍妹的旧疾,常年身子虚弱,晨昏总免不了咳嗽两声,我心里一直放不下。” 宝钗闻言轻轻点头,柔声回道:“这事府里上下皆知,早前老太太特意传太医来诊过,说林妹妹是先天气血不足,郁结伤身,需得长久静养,少些忧思才好。”

顿了顿,她又缓缓接话:“太医也曾提过食疗法子,燕窝最是温润,滋阴止咳,长期吃着能养肺固本。我们薛家恒舒堂铺中常年备着上等燕盏,品质远胜外头寻常货,若是缺了,只管让人同我说一声便是。”

林策闻言淡淡一笑,婉言推辞:“多谢宝姑娘有心,只是不必劳烦薛家铺子。我从江南来时,随行带了不少上好燕盏,存量充足,足够妹妹常年服用。每日二两定量,自有我带来的厨下妇人单独慢炖,不必麻烦旁人。”

宝钗听他这般说,也不好再多劝说,只颔首笑道:“策公子思虑周全,这般自然最好,只要林妹妹能好生调养身子便足矣。”

一旁宝玉便笑着插口:“你们二人一个宝姑娘,一个策公子,一口一句客套话,反倒生分了。”

说罢他好奇看向林策:“林哥哥,你是几月生辰,属什么的?也好分清长幼。”

林策从容作答:“我生辰正是八月十五中秋那日,属龙。宝姑娘长黛玉两岁,算下来,倒是我年纪最长。”

湘云闻言眼睛一亮,拍着手笑道:“原来如此!常听人说‘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咱们府中贵妃娘娘乃是正月初一生辰,何等尊贵;如今林哥哥得了朝廷官身,生辰恰好是十五,这话真是半点不假!往后我们都别再策公子长策公子短地客套,索性一齐唤你林哥哥便是!”

宝钗跟着点头附和:“云妹妹说得在理,往后便唤林哥哥,亲近些也好。”

众人说笑间,湘云忽然话锋一转,想起那日内堂比对饰物的旧事,拍手道:“今日咱们这般亲近,索性把各自随身的佩饰都取下来摆案上瞧瞧,也凑个趣!对了,还得遣人去把随安也唤过来,他那块玉牌也该一同拿出来比照。”

宝钗闻言指尖微微攥住颈间金锁,面上依旧淡淡含笑,轻声推脱:“身上贴身的物件,摘下来多有不便,不过是寻常金石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袭人正同紫鹃、般若几个丫鬟在窗边做针线说笑,听见宝钗推脱的话,便停下手中针线开口搭腔:“云姑娘可别再张罗这事了,自打那日在内堂看过这几块金玉,府里头各处婆子早私下传开,说如今府中金玉齐全,几块配饰字句各有对应,众人胡乱猜测闲话不断,反倒惹出不少是非。

宝玉闻言满不在意,摆了摆手笑道:“世间是非闲话皆是心魔,心若无尘,任旁人怎么议论又有何妨?不过几块随身顽物,哪里就能牵动旁人口舌祸福,只管取出来瞧瞧,图一时热闹罢了。

林策见宝玉兴致十足,湘云又在一旁不住撺掇,无奈笑了笑,转头吩咐身侧伺候的小丫头:“去耳房把随安叫过来。”

不多时小丫头引着随安入内,宝玉抬眼打量,见他眉目清朗,身姿端正,心中并无半分主仆尊卑的隔阂,待他反倒格外和气。

几人各自解下颈间佩戴,尽数摆放在描金小几之上。屋内烛火明亮,众人俯身围拢,细细端详四块饰物上镌刻的字句。帘外早挤着一众丫鬟,晴雯、麝月、莺儿、翠缕,还有伺候林策的般若,全都扒着帘缝向内张望。

湘云瞧见,忙扬声唤道:“都别杵在门外,尽数进来,大伙一同开开眼界!”

一众丫鬟轻手轻脚掀帘进屋,团团围在小几四周。唯独袭人寸步不离守在案边,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通灵宝玉,唯恐人多手杂磕碰受损,带着几分焦急轻声劝道:“各位姑娘只管赏玩说笑便是,这玉质地脆嫩,千万仔细,别伸手乱碰,若是磕出半点瑕疵可如何是好。”

正说话间,门外又传来一阵环佩轻响,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三人结伴而来,听闻屋内正观赏金玉佩饰,也笑着挤进人群,一同围在案前细看。

探春往几上扫了一圈,笑着叹道:“今日倒是齐全,四块金石一并摆在一处,真是难得!”

说着便伸手指向通灵宝玉,朗声念出:“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目光一转落到宝钗金锁上,又念:“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再看向林策随身的金锁,缓缓读道:“深藏清宁,岁岁无虞。”

最后指尖点住随安那块玉牌,一字一句念清:“同心同守,岁岁无殇。”

探春指尖挨个点过案上四块佩饰,抿唇笑着打趣:“这般瞧来倒是生出好些说法,一时倒分不清该如何配对。难不成是林哥哥与宝姐姐相配?或是林哥哥和宝哥哥两两成对?就连随安这一块玉牌字句别致,又该同谁相对才是?”

话音落下,满屋子人登时哄笑起来。

探春话音刚落,宝钗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嗔了她一句:“如今探丫头也学坏了,满口尽是这些浑话。什么配不配的,原不过是随身佩戴的小物件,上头刻些吉利话图个心安罢了,若是光秃秃没有字迹,反倒显得无趣。

宝钗话音方落,林策含笑开口,目光扫过案上诸样金石:“我与随安、宝姑娘这几件,皆是凡间匠人打造,就算曾经僧道点化赐字,终究是凡俗物件。唯有宝兄弟这块通灵宝玉乃是降生之时口衔而来,天生随人下凡,本是仙界带来的奇物,自是与我们这些凡物不同,原不该拿来同我们相配论说。”

林策话音刚落,湘云便撑着桌沿笑出声来:“说起这个,二哥哥生得这般温润好看,模样性情,便是我们一众姑娘家也多半不及。既然他是下凡来的仙物,寻常凡人自然配不上,怕也唯有司掌芙蓉的花神,方能与他相配了。”

黛玉闻言登时红了脸,斜瞪湘云一眼,正要开口打趣回去。

黛玉脸上一热,正要开口反驳打趣湘云,院外忽然传来管事婆子一路轻步进来回话,打破满屋说笑。

那婆子垂手立在帘外,恭敬禀道:“回各位姑娘,二老爷在前厅候着,宫里来了内监传谕,单单召林家大爷明日一早入宫觐见。老爷吩咐,叫宝二爷也即刻同往前厅去。”

话音一落,方才满室热闹瞬间静了下来。宝玉脸上笑意顿时散尽,心里头突突直跳,素来最怕贾政训话,此刻垂着手,蔫头耷脑,半点方才赏玩金玉的兴致都无了。

林策见他这般怯生生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温声宽慰:“不妨事,有我在一旁,舅父断不会为难于你,放宽心便是。”

说罢又转头看向黛玉,细细叮嘱:“午后切莫贪多吃食,免得积滞伤了肺腑。你且跟着宝姐姐、云丫头与三春姊妹一处说笑闲走,宽宽心绪。”

交代完毕,二人同一众姊妹略作辞别,跟着管事婆子往前厅去了。

不多时二人辞别众姊妹,林策转头吩咐般若快去叫随安跟上,一行人跟着管事婆子往前厅行去。

到了前厅门首,林策嘱咐随安守在外边廊下等候,不可随意入内惊扰宫里来的内监,随安躬身应下,静静立在檐下伺候。

见林策进门,太监起身略抬了抬手,开口传圣上的口谕:“圣上知晓林家大爷一应授官流程皆已办妥,不日便要入国子监潜心修学,心中甚是看重你。此番召你明日入宫,无旁的大事,只是当面嘱咐几句,望你恪守本分,勤学修身,莫辜负朝廷恩典与林家祖上名望。”

林策闻言连忙躬身行礼领旨,口中恭谨应下。

一旁宝玉垂手立在贾政身侧,大气不敢喘,只悄悄抬眼打量那宫中太监,半点不敢作声。

贾政见状,顺势对林策细细嘱咐明日入宫的各项礼仪穿戴,又叮嘱宝玉站在一旁好生看着,学学朝堂规矩。

内侍传完圣谕,又略坐片刻便起身回宫去了。

贾政送走太监,方才回身看向林策,又瞥了一旁拘谨垂头的宝玉,缓缓开口:“有一桩事也一并说与你们知晓,为贵妃娘娘省亲修建的大观园如今已然全数竣工。明日我带宝玉入园,各处亭台楼阁都要拟匾额、题对联,你跟着一同前去,也好练练笔墨见识。”

顿了顿,他又转向林策,补充道:“只是你明日一早要入宫面圣,便不能同我们一道游园题字,待你觐见归来,改日再领你进园子细细观赏不迟。”

林策躬身应道:“全凭舅父安排。明日觐见之事我必谨慎应对,不负圣恩,待归来再随舅父游园赏景。”

宝玉听见要进大观园题诗,心中虽有几分欢喜,可当着贾政的面不敢显露分毫,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次日天未五更,林家带来的婆子便早早起来备妥朝服、朝靴。随安伺候林策梳洗束带,里外穿戴齐整,又将身份文牒、牙牌妥帖收好。贾政一早遣人送来话,卯时初刻须到宫门候召,宫里规矩森严,半点迟误不得,觐见之时垂目躬身,圣上不问不可擅自多言。

林策辞别贾政、宝玉,随引路内监往皇宫而去,一路并未引至正殿,反倒绕入僻静清雅的御书房。

天子一身常服,斜倚窗边软榻,案头堆满诗书卷轴,并无朝堂那般肃穆威严,见林策入内,只抬手示意免了三叩九拜大礼,仅行寻常臣子见驾之礼,温声开口:“林策,授官流程俱已办妥,不日入国子监读书,可知朕单独召你前来用意?”

林策垂手躬身回话:“臣谨记圣谕,入监之后定勤学苦读,修身律己,不敢辱没朝廷授予的官职,亦不负先父与朝廷的期许。”

天子微微颔首,眉宇间添几分怅然:“说起你父亲林如海,当年一榜探花,才学卓绝,在朕跟前办事素来忠心透亮,朕当年十分倚重。可惜天不假年,早早逝去,朕时常惦念。”

顿了顿,圣上又问道:“听闻你如今久居荣国府,寄居外祖家中,你姊妹二人孤苦,府中上下待你们可还安稳?”

林策从容作答:“托圣上洪福,荣国府贾母、二位舅父体恤臣与舍妹孤苦,处处照拂,如今臣搬入府中常住,起居饮食一应周全,心中安稳无虞。”

天子见他言语沉稳,进退有度,心中甚是宽慰,语气也缓了几分,话里藏着深意慢慢提点:“贾家世代勋贵,朝中一众王公世家往来密切,盘根错节。你如今寄身府中,与各家晚辈多有交集,恰好是旁人难及的缘分。往后同他们相交相处,凡事多留心体察,彼此之间多几分温和调和,也好让上下诸事平顺妥帖。

说罢当即吩咐一旁内侍取来御赐物件。

不多时内侍捧着两只描金木箱上前,头一箱是赐给林策的:上等徽墨端砚、两套国子监制式儒衫,一副凝露沉水香手串可随身佩戴收束心神,另有两瓷盒同款沉水香饼,留于书斋焚燃,助你伏案静心苦读。

第二箱专为黛玉预备:陈年老山人参、上品燕盏,还有数盒宫廷秘制润肤香膏、素软绣花绢帕。

天子缓声道:“笔墨衣衫、沉水手串与香饼留你求学自用,时时自省静心;药材闺物带回给你妹妹,好生调养她先天孱弱的身子。你承袭你父亲一身风骨,既要潜心治学精进学业,亦要牢记我方才叮嘱,妥善周旋一众勋贵世家,莫辜负朕一片期许。”

林策再度深深叩首谢恩:“臣叩谢陛下厚赏圣恩,此生定牢记今日全部叮嘱,不敢有半分懈怠,归家后定会细心照料舍妹,尽心办妥陛下托付之事。”

天子又细细叮嘱几句国子监求学、与人相交处事的道理,方才命内侍引林策退出御书房,出宫回府。

林策领了圣谕,拜别天子,跟着引路内侍步出御书房。宫外廊下随安早已静静等候,见他出门,连忙上前接过两只描金木箱,小心翼翼护在身侧,二人乘车马匆匆赶回荣国府。

入府依循规矩,先到贾政外厅回话。林策将御书房内圣上叮嘱的言语、各样御赐物件一一细细禀明,又委婉转述圣上那番令他多与勋贵子弟相交、从中调和诸事的提点。

贾政听完,指尖轻轻敲击桌案,面上少了平日训话的严厉,倒多了几分沉凝。隐约觉出其中分量,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圣上既有这般吩咐,可见心中格外看重你。那些王公勋贵门第深厚,往来之间分寸最是要紧,你只以同窗亲友之礼相待,安分守己读书交友,切莫掺和旁的是非,谨守自身本分,莫负陛下一片看重。”

林策垂首躬身,恭谨应下。

辞别贾政,林策便带着随安捧着御赐器物去往贾母上房。一进屋,只见宝钗、湘云、迎春探春惜春一众姊妹都围坐在此,唯独不见宝玉、黛玉二人。

贾母见他进门,当即招手唤他到近前,连声追问入宫详情。林策遂将御书房觐见的始末细细道来,又吩咐随安开箱。一箱文房衣衫、凝露沉水香手串与香饼尽数铺开,另一箱专为黛玉预备的人参、燕窝、香膏绢帕也陈列整齐。

贾母望着那一箱独独赏给黛玉的珍稀物件,心头猛地一揪,不由红了眼眶,抬手擦去滚落的泪珠,低声叹道:“圣上这般怜惜玉儿,特意赐下诸多好物。若是玉儿生母我那苦命的敏儿尚在人世,亲眼见儿子出仕受圣上器重、女儿得皇家体恤,不知该有多宽慰。”

王熙凤立在一旁,见贾母伤怀,连忙上前挽住老人家胳膊,笑着宽慰:“老祖宗快别伤心了,如今可是天大的喜事!今日宝玉跟着老爷去大观园题诗,字字句句都得了老爷夸赞,学问长进不少;再看咱们镇玉黛玉,蒙圣上单独召见,还赏下这么多难得物件,有这般出色的孩子在跟前,往后咱们府上只会越发兴旺,有这三个玉陪着,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贾母听了这话,心绪稍稍舒展,擦了泪痕点头说笑,一屋子人围着御赐物件细细观赏说笑。

不多时天色渐晚,林策怕打搅众人闲谈,便向贾母与众姊妹躬身辞别,带着随安转身回他同宝玉同住的绛云轩。

刚走近窗下,便听见黛玉幽幽的声音传出来,满是委屈:“那些物件原是我一片心意,如今尽数散给旁人,想来往后我再亲手缝制东西,你也未必会好好收着,怕是再无这般光景了。”

林策放轻脚步立在门外,悄悄往内一望。

屋内黛玉垂着两行清泪,肩头微微抽动;宝玉手足无措,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只完好精致的金香囊,双手捧到黛玉跟前。二人对视着,皆是眼底含悲,一言不发,只静静垂泪,方才拌嘴的火气尽数化作满心酸涩。

二人泪眼相望,默默无言,满心酸涩还未化开,林策已然掀帘缓步走了进来。

抬眼瞧见二人眼圈通红、神色郁郁的模样,林策心中已然明白大半,轻笑着叹道:“我远远便听见屋内动静,果然是拌了口舌,真是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话入耳,黛玉、宝玉二人霎时面上一红,都不好意思低下头,谁也不肯提方才争执的旧事,忙慌忙扯开话头,围到林策身侧,连连追问白日入宫觐见的种种情形。

林策见状淡淡一笑,示意身侧随安将那只赏赐黛玉的木箱抬至案前,开箱取出陈年老山人参、上品燕盏,还有几盒宫廷秘制香膏、素色绣花绢帕,尽数推到黛玉面前。

“这是圣上念你自幼体弱,特意单独赏下的滋补与闺阁物件,你好生收好,平日里按时调养身子。”

黛玉捧着一件件宫中珍品,心中又暖又惊,方才满心委屈早散了大半,宝玉也凑在一旁,新奇打量着这些内廷出产的稀罕物,屋内气氛顷刻柔和热闹起来。

三人围着木箱说笑半晌,先前争执的半点闷气早已烟消云散。眼看暮色沉落,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林策便遣人去回贾母,说今日身子略乏,不往上房领饭,自家小厨房备了几样清淡小菜,就在绛云轩内用食。

随后他吩咐随安取出圣上赏赐的凝露沉水香饼,拿小巧银香铲挑了一块,置于案头铜香炉内点燃,清润香气缓缓漫开,满室安宁雅致。

不多时,林家带来的婆子陆续将菜肴端上桌,桌前设下四副碗筷,林策叫随安也一同入席,四人围坐桌边用饭。

席间宝玉不住把玩那副沉水香手串,连连称赞香气宜人;黛玉看着案上人参燕窝,又感念天子体恤、兄长周全,几番轻声道谢。林策只笑着宽慰她放宽心绪,又叮嘱二人往后切莫再为些许零碎物件拌嘴伤神。一炉清香,四人闲话闲谈,这一顿晚膳倒也自在舒心。

四人闲谈片刻,夜色渐渐沉了,窗间月色淡淡铺洒进来。林策瞧众人皆有倦色,便吩咐婆子收拾桌案,各自回房安歇。黛玉、宝玉各自起身告辞,回了房中歇息。

林策独自坐在案前,把玩片刻那副凝露沉水香手串,又翻看了一番御赐的笔墨,待心神安定,方才步入内室。随安早已候在帐内,二人素来同食同寝,早早卧在床内侧静候。林策宽衣躺好,正要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二更天,外间传来轻悄悄的推门之声,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惊动旁人。林策闻声睁眼,借着月色看清是宝玉一身单薄中衣立在门边,连忙伸手掀开外侧被角,低声唤道:“快些进来,夜里霜风寒凉,这般站在外头仔细染了风寒。”

宝玉闻言快步走到床沿,顺势钻进被褥,方才舒了口气。可手往床里一探,竟摸到一人,他心中一惊,微微抬身借着月光细看,认出是随安,当即压低声音嘟囔:“好哇,原来你们两个早就凑在一处歇下,偏偏瞒着我,背地里悄悄弄鬼,倒不叫我知晓。”

林策闻言低低笑出声,方才开口问话:“夜深人静,你怎敢私自跑过来?你房里袭人怎么不看管着你,放任你独自夜行?”

宝玉缩了缩肩头,小声回话:“今日跟着老爷逛园子题了大半日匾额,袭人累得狠了,沾着枕头便睡得人事不知,我不忍心叫醒她,便趁她熟睡,悄悄溜过来寻你闲谈。”

随安听见二人说话,懂事地往墙根又挪了挪身子,留出中间宽裕的位置。宝玉夹林策与随安当中,说话间,他瞥了一眼枕边的那副凝露沉水香手串,顿时来了兴致,抬手将手串拿起把玩,又从袖口摸出那串鹡鸰香念珠托在掌心两相比较。

“你这是圣上直接赏你的沉水香,我这串鹡鸰香念珠渊源也不浅,原是宫里赐给北静王的,前日王爷见我,转手赠予了我。我心里惦记林妹妹,特意拿来想送她,谁知她见是外府王爷递来的物件,半点不肯收下,我也没法子,只能日日带在身上。”

林策侧头瞧着他掌间光洁的香珠,温声开口:“黛玉素来心性清孤,不贪权贵器物,不肯收也是她的性子。这鹡鸰香寓意兄弟和睦,倒也是难得的雅物。”

一旁随安见二人说得热闹,微微倾身,轻声请示可否一观。宝玉当即伸手递了过去,随安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细细打量,指尖轻轻摩挲珠身纹理,看罢又恭敬交还宝玉。

又说起小厮哄抢随身饰物、和黛玉拌嘴的前因后果,还追着林策细细追问皇宫觐见的种种光景,时不时拿两串香珠放在一处比对把玩。

林策耐着性子一一应答,几番轻声劝他安分歇息,莫要多言耗神。宝玉嘴上连连应着,依旧闲话不休,直至后半夜倦意沉沉袭来,三人挨着一处,方才慢慢沉入梦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