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61"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27284) "自打黛玉自扬州归府,随行带了满满几箱江南土仪,皆是姑苏、扬州本地精致物件。她闭门在屋细细分拣,府里各处一一打点周全:李纨得了上好的云丝茶叶与素色绣绢,王熙凤配了成套镂雕木梳与蜜渍果子,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各分锦缎帕子、玲珑玉坠;寄居梨香院的宝钗、常来小住的湘云也各备一份,分量体面,从无偏薄。

独有给宝玉那一箱,比旁人多出数倍。除了与三春同款的笺纸笔墨,另添整套湖笔徽墨、竹纹扇套、玉雕玩件,满满当当堆了半桌。

午后宝玉寻到黛玉屋内,一眼瞧见那堆独一份的物件,笑着凑到她身侧,指尖拨弄着桌上的墨锭打趣:“旁人都是一样的份例,独我这般丰厚,可见你心里终究是记挂我的。”

黛玉手中正捻着一块绣料,抬眼淡淡瞥他,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不过是江南寻常玩意儿,值得你这般欢喜。”

宝玉方才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垂着眉眼,语气闷闷的:“如今满府上下都听说你有位嫡亲兄长,不日便要入京。等他安顿妥当,怕是就要接你回林家老宅,往后你便不常住在荣府了。”

黛玉指尖一顿,轻声应道:“兄长是我唯一依靠,万事我自然只能随他安排。”

这话一出,宝玉顿时蹙紧眉头,心头一阵酸涩,絮絮念叨起来:“若是那样可怎么好?往日咱们一处看花、一处吟诗,朝夕相伴,你若是搬走,偌大园子只剩我一人,还有什么趣味?难不成往后想见一面,还要特意寻机会登门?”

他越说越是低落,方才得了丰厚礼物的欢喜荡然无存,坐在一旁垂头叹气,半晌无话。黛玉瞧他这般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想宽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静静立在桌边,默然不语。

二人各怀心事,一时默然相对,屋中只剩窗外风吹竹梢的轻响。

正这般沉寂着,门外传来轻缓细碎的脚步,袭人掀帘缓步走入,屈膝行礼回话:“二爷,林姑娘,老太太打发人来传,史大姑娘今日一早便进府了,此刻正在上房陪着老太太闲话,叫二位速速过去。”

说罢袭人垂着眼静静立在一侧,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屋中二人相对无言的模样,面上依旧是温顺平和的模样,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只是双手不自觉轻轻捻了一把袖口,半点声色不露。

宝玉强压下心中烦闷,同黛玉一并起身,跟着袭人往贾母上房走去。

刚掀开门帘,便见屋内济济一堂,热闹非常。贾母坐在正中榻上,史湘云正挨着她说笑;邢夫人、王夫人分坐左右下手,薛姨妈陪在一旁,迎春、探春、惜春立在一处,宝钗静静站在薛姨妈身侧,王熙凤侍立在贾母榻边,满屋子人尽数齐聚在此。

二人上前依次给贾母、诸位长辈躬身见礼。黛玉垂着眼,眉眼间尚凝着几分方才屋内散不去的淡淡怅然,神色安静寡淡;宝玉紧随其后,唇角提不起半分笑意,只规规矩矩行礼,目光也不肯四处乱瞧。

湘云眼尖,一见二人行完礼站定,立刻扬声笑道:“可算把你们俩盼来了,我方才还同老太太念叨,半天不见林姐姐、宝哥哥踪影。莫不是躲在屋里单独喝体己茶,说贴心私话,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罢她微微鼓着腮帮子,故作委屈模样:“往常我一进府,你头一个便凑过来寻我说话,今日倒好,我坐这半晌,连你半个人影都瞧不见,眼里就只剩林姐姐一人,全然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宝玉听了这话,方才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上前半步哄她:“云妹妹说的哪里话,今日原是有几句闲话同林妹妹说,一时耽搁住了,并非有意怠慢你。我心里何曾忘了你,方才听见袭人说你来了,脚下半点不敢耽误,立时便赶了过来。”

湘云正歪着头还要打趣两句,门外廊下伺候的老嬷嬷轻手轻脚掀半边帘子进来,低低回禀,说是琏二爷在外间候着,有要紧事要回老太太。满堂说笑之声顿时缓了几分。

不多时贾琏便顺着帘缝跨步走入内室,面上喜色藏都藏不住,先对着屋内诸位长辈一一行礼,随后趋至贾母榻前躬身回话:“老太太,今日有一桩天大的喜信,方才旺儿从宫门外折返,策弟今日入宫觐见诸事顺遂。圣上念着先姑父昔日相伴东宫的情分,特意赐了他翰林院待诏六品虚衔,准许入国子监读书,过几日便会亲自登门,前来拜望外祖母。”

这话落地,满屋子人神色各有不同。

贾母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一把攥住身侧黛玉的手,连声念佛,语声微微发颤:“阿弥陀佛,真是苦尽甘来!如海一生清正,总算留下这般出众的孩子撑门户,我这林丫头往后也有嫡亲兄长依靠了。”

邢夫人连忙堆起客套笑容,口中连声夸赞少年有为,指尖却不自觉捻着衣襟,目光微微躲闪。王夫人端着温和模样缓缓点头附和,眼底悄然掠过一缕沉郁,安安静静坐着不多言语。薛姨妈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啜饮,若有所思;宝钗垂眸立在她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璎珞。王熙凤立在榻边,笑着开口:“这般难得的造化,也是咱们府里的体面,待客的一应物件,我早些安排妥当便是。”

黛玉站在原地,连日悬在心间的愁绪尽数散了,鼻尖微微发酸,却又抿着唇,不肯落下泪来。宝玉站在一旁,方才心中的烦闷倒是消了大半,望着黛玉的模样,也替她由衷欢喜。

贾母欢喜过后,即刻看向贾琏吩咐:“此事非同小可,你方才只先来回我,现下速速去禀了你父亲,再往你二叔书房走一趟,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与他们知晓,他日策儿登门,府里上下万万不可简慢。”

贾琏躬身应下:“孙儿记下了,这便过去回话。”说罢又对着满屋子人略一行礼,方才转身退出门外。

贾琏躬身领了贾母吩咐,行礼退出去,先往贾赦院中回话。

贾赦正歪铺着狐皮软垫的榻上,手里捻着一把湘妃竹折扇闲晃,见他进门,眼皮懒懒抬了抬:“放着外头一堆杂事不理,跑来我院里做什么?”

贾琏上前打千,脸上满是喜色:“回老爷,是一桩大喜事儿。林姑父家的大公子今日入宫面圣,圣上念当年姑父清廉旧情,特赐翰林院待诏六品虚衔,还准许入国子监读书,过几日便要来府里拜望老太太。”

贾赦指尖摩挲扇骨的动作猛地一顿,虚虚捻着胡须扯出几分客套笑意,目光偏到窗棂那边,语气淡淡:“原来林家还有这么个孩子,小小年纪竟得圣恩垂青,也算造化。”嘴上夸赞,周身却不见半分真心热络。

辞过贾赦,贾琏又快步去往贾政书房。贾政正伏案翻看书卷,听闻贾琏话音,当即搁下笔抬首,眉眼间皆是真切赞许:“林如海一生风骨清正,难得其子这般年少得圣上心赏。等他日登门拜府,府中上下一应礼数万万不可疏漏,你早些吩咐下去筹备妥当。”

贾琏一一应下,两处长辈都禀报完毕,这才折身重回内贾母上房。

暂且按下荣府众人不表,单说林策同随安回了林家京中老宅。

此前府中恶奴胆大妄为,瞒着主家把整座空宅私自转租外人,私吞全部租金。如今他蒙圣恩授翰林待诏的消息传遍街巷,宅里租住的人家全都慌了,扎堆寻着管宅的老人,全都主动提出不等租期届满,便要趁早搬走。 守宅老仆上前,将院内众人慌忙收拾行囊、争相求着解约的情形一一禀明。

随安捧着宫中所赐物件站在一旁,眼里藏着掩不住的畅快,轻声同林策说道:“公子,从前他们仗着府中无主事之人肆意妄为,现下听闻您得了官,一个个全都惴惴不安。”

林策神色平静,半点没有盛气凌人的模样,淡淡吩咐老仆:“不必为难这些租客,他们不过是受恶奴蒙骗。愿意待到租约期满的,只管安心住着;现下执意要提前走的,也任由他们收拾离去,只是租期一到,这宅子便不再向外出租。”

随安闻言点头侍立一旁,心中满是欣喜敬重。忍不住低声开口:“如今人人都知晓公子有了朝廷名分,谁也不敢再在咱们宅子里逗留。”

林策神色淡然,微微点头,转而同他商议登门事宜:“礼数不能耽搁,择定后日,咱们去荣国府拜见老太君。你今日吩咐下人,把拜见长辈的礼品、衣冠尽数备齐,不可有半分疏漏。”

随安立刻躬身应下,满心欢喜地退出去安排各项物件。

夜色落满林家老宅,檐下灯笼晕出温软微光。白日宅中租客尽数匆忙搬走,一应杂务分派妥当。今日进宫所穿的外衫,早由贴身丫鬟般若、守静小心收叠妥帖,入箱封存。另有四名小丫鬟在外廊值守,烹茶、打理零碎物件。

内室暖炉烘得满屋温润,外头丫鬟各司其职,脚步轻悄,不敢惊扰内室。

林策一身素白暗纹家常锦袍,端坐榻边。般若与守静侍立左右,伺候完笔墨茶点,林策淡淡吩咐二人:“浴汤已然备妥,你们几个都在外间候着,不必进内伺候,有随安在此即可。”

一众丫鬟齐齐屈膝应诺,轻步退至外堂,一同在外听候差遣。

屋中只剩他二人,随安端着盛放香胰、细棉巾的木盘缓步上前,先俯身蹲下身,指尖轻轻解开林策腰间丝绦束带,一层一层松去外袍,一件件规整叠好,搁在一旁梨花木凳上。褪去外层衣袍,内里只剩素色薄绸里衣。

随安伸手轻扶林策胳膊,轻声道:“公子,水温刚刚好,咱们入桶吧。”

林策顺势起身,缓步走到宽大的梨花木浴桶旁,抬脚跨入温水之中,桶内水汽袅袅升腾,漫得一室暖意。随安拿起木瓢,舀起温润清水,缓缓顺着林策肩头淋下,动作轻柔仔细。

“后日便要往荣国府拜见老太君,那府里人多眼杂,行事咱们都谨慎些。”随安一边舀水,低声开口。

林策半靠在桶沿,神色松弛柔和,不复白日处置家事的沉稳:“不过是去探望外祖母,妹妹才和我分开几日,转眼便能见着。”

随安手上动作顿了顿,唇角浮起浅浅笑意:“如今公子得了翰林院待诏的名分,吏部制式官服还要等几日方能领取,可整条街巷人人都已知晓,往后再也没人敢随意拿捏咱们林家产业,姑娘在荣国府住着,也能安稳不少。”

随安舀水的手又是微微一顿,低声道:“对了公子,我今日心里一直存着疑惑,老爷新丧,按规矩您本该回姑苏丁忧守孝,“世人父丧皆要回乡守孝三年,唯独公子留在京城,外头不会有人私下议论吗?”

林策淡淡一笑:“那日进宫面圣,我将江南老宅被恶奴私占、府中账目混乱一事尽数回奏。圣上体恤林家人丁单薄,恐我南下之后家业无人看管,遭下人掏空,特地降下特旨,准我在京守制。只是三年之内不领实职,一应孝礼半点不能省,也算两全。

林策又缓缓解释:在者,圣上深知林家如今只剩我与妹妹二人,姑苏田产、母亲嫁妆堆积无数账目无人清算,京中老宅又被恶奴私占,妹妹寄居荣国府无至亲照管,便特下了旨意, 待擦拭打理完毕,随安取过厚实干燥的棉巾,细细替林策从头到脚擦干水汽,又取来宽松柔软的素色寝衣,一步步伺候他穿戴整齐。内室正中置一张宽阔雕花木榻,随安放下垂地纱帐,四下静了,唯有外间丫鬟添炭烹茶的细碎声响隐约传来。二人挨到榻上坐下,预备安歇。林策抬手,轻轻解了颈间丝绳,取下今日方才佩戴的金锁,金属触着指尖,尚留着一丝凉意,随手搁在枕边绣帕上。

转头见随安垂着头,衣襟里隐隐透出玉色,便伸手朝他示意。随安微微低头凑过去,林策指尖轻巧挑开绳结,将他贴身戴着的上等玉牌取了下来,挨着金锁一并放好,一金一玉静静并在月光底下。

随安挨着林策身侧躺下,肩头轻轻相贴,小声念叨白日所见:“今日那些租客慌慌张张收拾行李往外搬,我看着心里着实畅快,总算不必再受旁人欺辱。”

林策侧过身子,手臂轻轻搭在随安肩头,语声平和:“这点虚名不必放在心上,眼下最要紧的是妥善安置妹妹、守好祖产。多亏圣上特旨免了即刻丁忧,才有功夫理清诸事。等往后去翰林院当差,朝中往来官员众多,一言一行更要收敛分寸,不可张扬。”

随安往他身侧轻蹭了蹭,眼底满是依赖:“我都记牢了,无论公子去哪,我定然寸步不离跟着。”

二人又低声闲谈几句后日登门拜府要备的礼品、衣冠琐事,闲话片刻,夜色渐深,语声慢慢低了,相拥歇下。枕边金、玉两件饰物静静相靠,一夜无事。外间一众丫鬟守值,灯火半明,安安静静候在廊下。

原著林如海九月初三离世,一路行船数十日抵京,眼下已是十月深秋,京城风凉露重,荣国府女眷皆已换上缂丝银鼠内衬的褂袄,林家二人衣装也配当季华贵锦缎夹绒衣袍。

转眼便到约定好的后日,天刚蒙蒙亮,宅中上下便尽数忙活起来。

林策一早起身,先让般若、守静清点送往荣国府的拜礼:江南的暗花妆缎两箱、百年老山人参与燕窝数十匣、官窑青瓷成套茶具、和田精工雕制文房摆件,另有分赠贾母、三春、宝钗、湘云、薛姨妈、王熙凤等人的精巧珍玩,件件分装朱红描金礼盒,规整体面,半点不寒酸。

随安紧随左右,手持礼单逐项核对,半分疏漏不敢有。礼品清点妥当,二人回转内室更衣。因吏部官服尚在造办未下发,今日拜谒长辈,需穿体面华贵的家常礼服。

林策这身衣料是姑苏最好的云纹缂丝月白锦袍,内里衬一层极细软的银鼠绒里子,领口袖口盘金线暗绣流云仙鹤,腰间束一条赤金镶和田玉的玉带,悬着刚佩戴不久的金锁,外罩一件石青缂丝对襟大氅,衣摆垂落暗纹流苏,足下是黑缎云纹厚底皂靴,一身行头温润显贵,气韵端方沉静。

轮到随安装束,林策特意命人取来一套规制仅次于自己的华服,二人名为主仆,自幼山中相伴,情同手足,穿戴自然与别个不同。内里是银灰缠枝莲暗纹夹绒绸衫,外罩浅灰缂丝暗竹长衫,领口滚一圈细白羊狐出锋,腰间束墨玉嵌银扣束带,颈间贴身挂着那块上等暖玉牌,足下是青绸云纹软缎快靴,头上束一支素玉发簪,并无仆役常穿的粗布短打。

收拾完毕,随安立在菱花铜镜前整理衣袂,一副样貌全然展露:生得轮廓棱角分明,两道浓黑粗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眸漆黑透亮,目光坦荡沉稳,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五官周正大气,没有半分柔扭姿态,自有一股坦荡利落的男子气概。一身华贵长衫衬得身形挺拔修长,清俊贵气扑面而来,任谁瞧去,都只当是哪家世家少年,绝看不出是随身伺候的仆从。

林策抬眼细细打量他,微微颔首:“这般装束正好,入荣国府人多眼杂,不必刻意自轻身份。如今已是十月深秋,外头风凉,大氅务必披好。”

随安抬手抚平长衫褶皱,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全凭公子安排,咱们这便动身?”

林策点头,又仔细嘱咐宅中留守老仆好生看管院落,不可纵容余下恶奴贪私,这才带着随安、般若、守静一行人,一众仆从抬着满车礼盒,踏着凉凉秋风,往荣国府方向而去。

一路秋风萧瑟,车马缓缓行至荣国府街口,远远便望见巍峨门楼高悬鎏金匾额,上书“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笔力浑厚,气派非凡。正中两扇丈许高朱漆大门,铜钉排列整齐,门前分立两座汉白玉石狮,阶下宽阔青石长道,层层威仪,一望便知勋臣世家的根基。

车马行至大门跟前,守门管事连忙上前躬身回话,依照世家规矩,外客不可擅开正中主门,忙引着车架绕行侧边东侧角门停下。

林随安先一把掀开车帘跨步下来,一身浅灰缂丝暗竹长衫,领口滚着一圈白羊狐出锋,腰间墨玉银扣束带衬得身形挺拔,浓眉漆黑,五官棱角周正,往那一站贵气逼人。他走上前,朝着守门门房拱手,轻声报了林家名帖来意。

门房抬眼一瞅随安这身气派穿戴,只当他便是巡盐御史府的大公子林策,连忙堆着笑躬身行礼,嘴里还私下小声跟身旁小厮打趣:“瞧这位林公子,倒是实在,竟亲自下车过来通报,莫不是不懂咱们世家往来的规矩”?

话音刚落,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贾琏奉贾母吩咐特意出角门迎人,远远望见车马便快步走来。

随安侧身往旁退了半步,朝车帘微微欠身:“公子,琏二爷过来了。”

门房当场一怔,这才晓得方才认错了人,原来眼前气派少年并非主家,真正的林策尚在车内。

话音落,车帘缓缓掀开,林策一身月白缂丝云纹银鼠里大氅,赤金镶玉玉带悬着金锁,气度温润矜贵,缓步踏下车来。

贾琏立马快步上前,笑着拱手:“策弟,可算把你盼来了!老太君在内头等你许久。”

门房脸上一阵发烫,慌忙上前给林策补礼赔罪。林策性子宽和,淡淡摆手并不计较。

一旁随安便退至侧边,有条不紊指挥随行小厮搬卸满车礼盒,分出厚重礼货留给荣府众人。

收拾妥当,林策吩咐般若、守静捧好送给内眷的精致物件,随安依规矩止步二门外廊下等候。贾琏侧身抬手引路,带着林策与两名丫鬟,穿过层层回廊,直奔贾母上房而去。引着林策穿过层层抄手游廊,不多时便到了贾母常住的正房大院。院落雕梁绘彩,窗棂镂着精巧海棠纹样,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一脚踏入,深秋的寒凉尽数散去。

正屋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铺锦绣软垫的大榻,贾母身着暗纹素锦棉袄端坐榻上,贴身大丫鬟鸳鸯垂手立在榻侧面,专心伺候老太君。贾母身侧陪着薛姨妈,王熙凤垂手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回话。东侧暖阁垂着一层藕荷色柔纱隔断,纱后是黛玉、迎春、探春、惜春、薛宝钗、史湘云几位姑娘,依规矩隔帘等候。

宝玉本就日日听贾琏、黛玉提起这位从江南归来的表兄,心里早已万分好奇,一早便守在堂下,只立在廊边翘首张望。

林策稳步上前,双膝跪地,行全套外孙大礼:“孙儿林策,拜见外祖母。”

贾母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唤贾琏上前搀扶,待林策站起身,当即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细细摩挲他的手掌,眼眶微微泛红,满眼皆是疼惜:“好孩子,一路舟车劳顿,可算到外祖母跟前了,快让我好好瞧瞧。”

说罢转头示意鸳鸯奉茶,鸳鸯立刻端过一盏热腾腾的老君眉,双手递到林策面前。林策早已听妹妹细说过府中上下人与规矩,连忙微微躬身,和声回道:“有劳鸳鸯姐姐。”

待林策在侧边客椅坐定,贾母仍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絮絮问起路上行程、家中诸事,半晌才含笑抬眼望向暖阁,扬声吩咐:“都是自家至亲骨肉,何须这般隔着帘子拘束,全都出来见见你们表兄便是。”

丫鬟上前扯开藕荷软纱,几位姑娘依次缓步走出。这边宝玉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快步上前,对着林策躬身行礼,语气满是热忱:“久闻表兄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林策微微欠身温和回礼,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黛玉身上,神色格外柔软。

一时间满室氛围松弛下来,处处皆是笑语。王熙凤嘴快,不等旁人开口,先抢着上前几步,一双亮眼将林策从头至脚打量了个遍,啧啧惊叹出声:“我的天,前日琏二爷回府,整日不住嘴夸赞策弟品貌气度,我还当他是表兄弟情分过分抬举,今日亲眼一见才知半点没有虚言!”

她语声爽朗,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随手一把拉过身旁的宝玉,并排往一处一摆,笑着打趣:“你们大伙瞧瞧,同是少年公子,站在一处立马分明了!我们家宝玉模样已是拔尖,可跟策弟一比,反倒显得柔弱单薄了些。你瞧瞧,这身姿挺拔,眉眼生得这般周正大气,一身坦荡风骨,往这一坐,竟比勋贵子弟还要出彩几分!难怪我们林妹妹素来惦记兄长,有这般出色的同胞哥哥,换谁不放在心上!”

一席话说得满堂轰然发笑,宝玉半点不恼,反倒睁着一双澄澈眸子,认认真真将林策从头至尾细细打量,心底暗自惊叹。

表哥生得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宽阔端稳,不似寻常世家少年那般单薄纤细。两道长眉浓淡相宜,线条利落分明,一双眼眸深邃沉静,黑亮如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目光平和却自带沉稳气度。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方正利落,五官没有半分柔媚之气,偏偏轮廓温润中和了硬朗,是难得刚柔相济的样貌。再配上一身月白缂丝大氅,玉带金锁衬得周身贵气内敛,沉静安然往那一坐,自有历经世事的厚重风骨,与自己素来偏爱清雅柔婉的模样全然是两种气派。

宝玉心中暗自感慨,这般容貌气度,确实世间少见。

宝玉越瞧心中越发亲近这位素表哥,也顾不得什么外男内眷的分寸,上前一步,干脆伸手轻轻攥住林策的手腕,指尖贴着对方衣料上细腻的缂丝纹路,眼底满是纯粹热忱。

他静静凝望林策沉稳端正的眉眼,心中生出莫名投契之感,沉吟半晌,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好奇与亲近,低声问道:“表兄,我自出世起,便随身带着一块通灵宝玉,日夜不离身。不知您身上,可也配有这般随身护身的玉器?”

宝玉话音刚落,贾母立时眉头一皱,急忙开口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焦急:“你这孩子,怎的又说这些疯疯癫癫的浑话!哪能逢人便问这些物件,好生无礼。”

一旁史湘云性子直爽,嘴快藏不住话,当即捂着嘴笑出声来,高声打趣:“你瞧瞧,二哥哥老毛病又犯了,见着生人便要追问随身金石,平日里寻谁都要打听一番!如今宝姐姐的金锁和你的通灵玉已是一对,难不成还没够?”

探春立在侧边,闻言也浅浅垂眸含笑,静静听着众人说笑。

林策见状轻轻抬手,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语气平和从容:“外祖母不必责怪表弟,云姑娘也莫打趣,原也不算什么要紧话。这类护身的金石本就不是凡尘寻常物件,自然不能人人都有。”

说着淡淡提起颈间藏着的金锁,缓缓道:“不过巧了,我与伴当林随安倒是各有一件。当年在山中修行之时,师父临别分赠信物,给了我这枚金锁,又赐一块温润玉牌予随安,算作我们二人护身压惊的物件。”

宝钗耳尖倏地染了一层绯红,忙垂落眼眸,指尖反复捻着衣襟绣线,不敢抬眼瞧人。薛姨妈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轻轻拍了拍宝钗手背,轻声打圆场:“小孩子随口说笑,不必放在心上。”

宝玉攥着林策的胳膊不肯撒手,满眼热切央求:“好哥哥,快把金锁取下来让我瞧瞧吧!”

林策无奈一笑,抬手解开颈间丝绦,将那枚金锁摘了出来,递到宝玉手中。

宝玉双手小心托着金锁,凑到窗边透亮处细细端详,指尖一遍遍摩挲锁身錾刻的纹路,片刻方才出声,一字一句读出锁上八字篆字:“身藏清宁,岁岁无虞。”

他转头将金锁举高,递向贾母与满堂众人,眼中满是惊奇:“老太太你们快看!这锁上的八个字,竟和我这玉上头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恰好成对,一个祈愿长生安稳,一个保佑岁岁安宁,实在太巧了!”

贾母接过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着金锁上的篆字,眉眼笑得舒展,抬眼望着满堂众人缓缓说道:“这般瞧着,倒当真算得上是天生一对的金玉谶语。可惜造化弄人,你们二人偏偏都是男儿郎,若一男一女,倒应了外头流传的金玉相配的说法,想来也是一桩趣事。

贾母话音落下,满屋子人一时各有心思。薛姨妈脸上掠过一丝讪然,连忙扯出温和的笑意,开口附和圆场:“老太太说得是,外头那些关于金玉相配的闲话,原不过是街坊闲人无事嚼舌根的闲言碎语,哪里能当真。今日瞧林哥儿这金锁才晓得,僧道赠物本就是随心而为,哪有什么注定的配对之说。

贾母又转手递给身侧薛姨妈,一屋子姑娘姊妹挨次传着观赏。

传到史湘云手中时,她捧着金锁几步走到宝钗跟前,大大方方举到她眼前:“宝姐姐你快看!这金锁模样纹路和你的那一块好生相像,你那金锁不也是云游僧道给的吗?

史湘云捧着金锁左右打量,朗声笑道:“这么说来,林表哥、二哥哥还有宝姐姐三人,反倒凑成一套金玉配对,倒是比外头传言的有趣多啦!”

一旁薛宝钗闻言,浅蹙细眉,温声笑着打趣湘云:“云丫头又胡闹起来,你二哥哥生来带玉,日日瞧着还不够,如今连旁人的随身物件也要追着看,越发闹得没分寸了。”

宝玉听得心头好奇更盛,伸手紧紧拽住林策衣袖,不住央求:“云妹妹说得极是!我一心想瞧瞧林随安身上那块玉牌,不如让人唤他进来,咱们大伙一同开开眼界!”

探春、惜春二人闻言,也悄悄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好奇,轻轻点头附和,嘴里低声念叨着也想一睹美玉。王熙凤顺势笑着搭腔:“老太君只管放心传唤,咱们府里什么人物不曾见过?策弟自幼相伴的人,哪里算得生人,况且他才多大,进来瞧瞧物件又何妨。”

满堂人皆是好奇,纷纷附和劝说。

贾母略一思索,笑着摆手宽慰众人:“这有什么打紧,他是策儿自幼相伴长大的人,也算半个自家骨肉,不是外头陌生外客。鸳鸯,你吩咐廊下小厮去二门外,把林随安领进来吧。”

众人闻言俱是欢喜,个个翘首往门外张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