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59"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1912) "林如海安葬祖茔诸事尘埃落定,府中大小公私事务,林策一一在心内梳理妥当,头一桩要紧公务,便是处置扬州两淮盐运使官邸。

扬州那处居所乃是朝廷公衙后内宅,并非林家私产,依朝廷规制,官员身故,眷属不可久占官房。府内一应公家桌椅陈设、盐务卷宗、库档文书,分毫私动不得。林策唤来外管家黄忠细细吩咐,命他先行折返扬州,会同盐政衙门差官逐屋清点造册,公私物件分判明白:公家器物尽数交割官府等候新任御史,林家私产、先夫人全部嫁妆契票、田产地契、细软古玩,则一一分拣装车,全数运回姑苏老宅收存。

待黄忠领命退下,林策又命人将许存、许寸家的、张嬷嬷一并唤至内堂,案头摊开厚厚一沓先夫人当年随嫁的妆奁清册。

这许嬷嬷与张嬷嬷,当年同随先夫人远嫁而来。许嬷嬷婚配许存,夫妻二人这些年统管各处妆田铺面,田契银钱出入皆由二人夫妇经手;张嬷嬷自幼贴身伺候先夫人,内府细软、各处女眷往来通信,皆归他打理。先夫人一生妆奁内里细情,满府上下,唯有他二人尽数知晓。”

林策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册页,话语沉稳有度,只淡淡开口:“这一整本册上所载田亩、金银、铺面,皆是先夫人随身带来的私产,自有定数,将来也自有去处。二位妈妈要用心看管”

许存家的、张嬷嬷齐齐垂首,屏息静听,不敢妄言半句。

林策抬眼扫过阶下三人,徐徐分派差事:“许存,江南各处庄田、钱庄往来总账由你总揽;许妈妈,你统管全部地契账册,每季结清收支,造好明细簿子;张妈妈,内院首饰库房、各地婆子传信之事交由你经手。这份家私唯有你们熟知脉络,我便留你们在姑苏祖宅看管。”有事汇报管家黄忠。

他话锋微敛,分寸暗藏其间,不点破缘由,只立好规矩:“此番北上路途遥远,你们留在江南守业最为妥当。每季账目,务必交管家黄忠专程送进京中给我核验。库房钥匙分作三份封存,黄忠,许存、张妈妈各执一把,缺一不可开箱。”

许妈妈与张妈妈连忙一同跪倒叩首,连声应承:“大爷只管放心,我等定尽心看管姑娘的妆产,分毫不敢擅动,每季账目必清算明白送上京城。”

安顿完江南留守一干人,林策又唤来林家世代旧仆郑初、还有贴身小厮随安。郑初熟稔内院文书账册,又通晓官场往来,随他北上打理沿途卷宗,保管预备呈递御前的密札;入京对接户部,交割江南田产户籍一应公务;随安寸步不离身侧,沿途贴身伺候护卫。

南北人手、公私产业尽数调度妥当,不过几日便要登船分水路上京。待大船抵了京畿码头,众人便要分途而行:贾琏护送黛玉去往外祖母家中安身,林策携密札文书入朝办事,赴户部料理一应公务。

江南公私产业、府中仆役皆分派完毕,不日便要登舟北上。姑苏老宅一应事务尽数交由黄忠统管,内外院皆归其调度,许、张二位嬷嬷专管内宅妆产账目;内管家郑初随同林策一同入京。

一应随行下人也安排齐备:除郑初、随安随侍左右,另带四名针线妇人打理主上衣物,江南厨娘与帮厨四人随行备办适口膳食,又拨两名书童看管文卷密札,四名粗使仆役负责搬运行李、奔走采买。

林如海生前早已为林策备下两名贴身大丫鬟四个小丫头,性子稳妥模样周正,日常近身伺候梳洗起居、打理内室琐事,此番一并随往京城。又想到黛玉身边仅有紫鹃一人照料未免单薄,林策便从府中本分老成的丫鬟里挑出两名心思细腻的,拨去服侍黛玉,添人手也好相互搭衬。一众贴身、手艺仆役尽数随林策兄妹登船北上,姑苏老宅只留管产业的管事仆妇,不留近身伺候之人,免生是非纠葛。

几番分派下人、清点公私产业下来,黛玉本就先天气血不足,连日哀恸操劳,夜夜咳嗽难眠,茶饭不思,面庞更是全无血色。林策看在眼里,心中疼惜,便暂且搁置登船行程,令众人原地静养两日,好生将养身子。

这两日除却安心调息,也吩咐管事采办各色上京礼品。既有给贾母、二位舅母的江南上等绸缎、新出茶茗、精致糕点,也备了给宝玉、迎春姊妹的笔墨、绣品、玲珑摆件,另备一份得体器物,留待林策入京应酬官员之用。一应物件细细分拣装箱,专拨针线、杂役仆妇妥善看管,只待两日后黛玉精神稍缓,方才动身北上。

静养两日过后,黛玉夜里咳喘平复不少,也肯多用些许饭食,气色略略缓转。各色送往京城的礼品早已分箱封妥,随行伺候的人一一清点齐备,刘策身边有两名近身丫鬟四个小丫头,另有两名人细心妥帖的丫头分到黛玉身边,伴着紫鹃一同照料;厨娘、针线妇人、书童杂役也都各司其职,行李器物尽数归置妥当。

姑苏老宅托付事宜一一交代完毕,黄忠、许嬷嬷、张嬷嬷一干管事仆妇送至渡口拜别。一行人同乘一艘宽大的官置画舫,船体宽阔,隔间齐备,以雕花隔扇、厚重锦帘分出内外地界,严守男女之别。

后舱设为内闺,只供黛玉与一众女眷落脚静养,平日垂帘紧闭,外男一概不许擅入;中厅作会客议事之处,林策日常在此看书理账,若要与贾琏商议家事、公务,便在此落座交谈;前厅留给贾琏,舱船头一带留给昭儿、随安等一众男子歇脚活动,两侧偏厢安置随行男仆,底层船舱堆满箱笼礼品与米面食材,各有分区,互不惊扰。

此船乃是林家自备的上等画舫,不必随漕船编队赶路,念及黛玉身子孱弱,沿途但凡有市镇码头,便酌情泊岸歇息调养,一路缓缓北上,全程约莫七十余日方抵京畿。诸事再无疏漏,船家解开缆绳,大船顺运河一路往京城缓缓行去。

大船顺水行了十余日,一路水波平缓,后舱黛玉有几位丫鬟轮番伺候,身子日渐安稳,不用林策时时挂怀。中厅侧边独一间小卧房,便是林策起居之所。

这日,暮色沉落,舱内点起一盏柔和纱灯,一路连日料理文书账目林策浑身疲乏,便吩咐人备下热水。随安听见吩咐,连忙从前舱赶过来,熟门熟路打理浴桶、兑好冷热汤水,自小在山中相伴长大,伺候林策起居早已习以为常,半点不用吩咐。

待林策沐浴完毕,随安取来干净中衣上前服侍穿戴。外头伺候的小厮都被遣去前舱歇息,这厢只留他们二人。往日在山中草舍,二人本就同吃同宿,并无诸多世俗主仆拘束,尽管舟中狭小,也照旧同卧一张大榻。

二人并肩躺下,舱外只余河水拍击船身的轻响,四下安静。

沉默半晌,随安心中藏着近日听昭儿闲谈的京中秘事,自觉事关自家公子兄妹往后在京城立足,便主动侧过身,低声开口:“公子,前几日我同昭儿收拾行李,闲说几句京里的事,有桩要紧闲话,我思量再三,还是说与您知晓。”

林策闻言微微转头,原是半点不曾听过这些内情,轻声道:“你且慢慢讲来。”

随安便将那日昭儿所言尽数细说,先说荣国府那位衔玉降生的宝玉性子模样,又讲薛家姑娘携金锁进京,坊间传那金锁与宝玉通灵玉上文字两两成对,所谓金玉良缘的说法,一字不落告知林策。

林策听罢一时默然,指尖无意识轻轻叩了叩榻沿,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忧色。他微微侧过身子,肩头不经意挨上随安的臂膀,温热相贴。

“此事万万不可再向外人吐露,尤其绝不能传去后舱,你林姑娘身子本就亏空,心性又敏感细腻,若是听见这些闲话,定然独自郁结在心,反倒加重咳喘。”他语声压得极低,侧首看向身旁人,眼睫垂落,目光沉沉落在随安浓实硬朗的眉眼上。

随安见他满面愁绪,心中也跟着不安,下意识微微凑近,肩头贴得更紧,一只手臂悄悄往榻中挪了挪,轻轻挨住林策的腰侧,低声道:“公子放心,我心里分得清轻重,外头半字也不会多说。只是昭儿同我闲谈之时,还说了不少府里别的琐事,我想着早晚要入京,总得提前告知公子,也好心里有个数。”

林策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指尖无意擦过随安腕间结实的皮肉,动作轻柔,并无半分主仆间的疏离。“那你细细说,宁荣两府还有什么隐情?”

随安便顺势往他身侧靠得更近,二人几乎肩颈相抵,将昭儿吐露的宁府隐秘、宝玉整日流连闺阁姊妹之间、府中各房婆子暗中算计攀比的琐碎一桩桩讲清。说话时,他时不时抬眼偷看林策的神色,见他面色凝重,便伸出手掌,轻轻覆在林策手背之上,缓缓摩挲两下,似是无声宽慰。

林策没有避开,任由他贴着自己的手,心中思绪翻涌。此番上京既要料理户部公务、递呈先父遗留密札,还要时时护着黛玉周全,贾府内里这般藏污纳垢、流言纷飞,妹妹孤身寄身其间,难免受闲言磋磨。

他偏过头,鼻尖几乎要蹭到随安的鬓发,气息温煦拂在对方耳畔,语气软了许多,褪去平日处事的沉稳凌厉:“还好自小山中便是你陪着我,同吃同宿,凡事都肯替我留心。若非你今日肯同我说这些,我到了京城反倒毫无防备。”

随安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粗壮的手掌微微收紧,扣住林策的手,低声道:“公子待我向来不同,当年山中荒寂,唯有你与我作伴,我的事公子时时记挂,你的难处,我自然要尽数告知,替公子多担一分心思。”

林策抬眼望进他黝黑诚恳的眼眸,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了抚随安粗浓的眉骨,动作温存缱绻:“等京中所有事务安顿完毕,林家产业梳理妥当,你的往后,我定会好好安排,绝不会委屈你半分。”

随安心口一热,顺势微微歪头,肩头依靠在林策肩头,舱外唯有河水拍击船身的细碎声响,四下静谧无人。二人又低声闲话许久江南老宅托付给黄忠一干人的琐事、一路舟行起居冷暖,肢体始终紧紧相贴,方才各自敛了话语,闭目歇息。

次日天光微亮,运河水汽透过窗纱漫进舱房。贾琏将前舱随行人员、沿路货箱清点妥当,便掀了隔断锦帘,径直走入林策日常歇坐的中厅。他打初见林策起,便十分中意这位策弟,不单折服于他处事妥帖、心性仁厚,更偏爱他清俊挺拔的样貌,眼底那份欣赏坦荡直白,半分躲闪也无。

林策听见脚步声抬首,连忙起身拱手:“琏二哥哥,一早过来,可是有要事商议?”

贾琏笑着落座,目光从容细细打量林策,语气恳切直白:“确是两件顶要紧的正事,须得同你细细说透,免得入京后手忙脚乱。先说落脚之处,外祖母府邸虽宽敞,但内宅女眷繁多,你带着一众管事、仆役、大批行李礼品,尽数住进荣国府终究局促,不如暂且住到我寻的一处外院,进出办事也方便。”

林策闻言轻轻摇头,温和回话:“多谢琏二哥哥费心,只是不必麻烦。先父早年在京城置下林家老宅,我出发前早已修书一封,遣了看守宅院的老仆提前清扫打理。我此番入京要赴户部办差、递呈密札,往来官员、处理产业账目多有外客相见,独自住在自家老宅更自在,不必叨扰荣国府上下。等我把一应公务处置妥当,再专程登门拜谒老太太与诸位长辈。”

贾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欣赏更甚,眼前人不仅生得眉目周正、身姿挺拔,行事更是自有分寸、思虑长远,叫人越看越心生欢喜。他也不强行劝说,只点头应下:“原是我考虑不周,你这般安排反倒周全。只是户部递札、面见官员的诸多规矩门路,我尽数说与你听,半点不会藏私。”

林策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倾听:“正要向哥哥请教,密札乃是御前之物,流程万万差错不得。”

贾琏往前凑了几分,毫无保留将所有门道细细拆解:“船只抵达通州码头,我先派昭儿提前入城打点。户部几位主事与先父当年素有交情,我把各人脾性、递帖时辰、等候规制、回话措辞一一讲清,连觐见需穿的衣袍礼制、随身该带的账册文书,皆与你分条说明。”

林策时不时开口追问细节:“倘若官员问及江南田产交割、先父盐任遗留账目,我该如何应答?姑苏产业账目清册我都随身收存妥当。”

贾琏逐条替他梳理应答说辞,话锋一转,又说起黛玉的安置:“唯有颦儿需进荣国府陪伴老太太,她身子单薄,府中人多繁杂,难免有闲言琐事扰她心神。你平日住在自家老宅,想探望妹妹随时遣人知会我一声,府里药材、江南吃食,我都替你备办齐全。”

林策心中感念,起身拱手作揖:“一路北上,大小事务屡屡劳烦琏二哥哥费心周全,策弟心中实在感激。”

贾琏连忙伸手扶他起身,指尖相触坦然自在,目光落在林策面容之上,笑意藏不住:“你我本是至亲表兄弟,何须如此见外。我见你模样出众,行事又这般沉稳通透,能为你分忧,我心中反倒欢喜。”

二人就老宅居住、户部办事流程、黛玉入府照料三件正事你来我往,细细商议许久,方方面面尽数敲定稳妥,二人将落脚宅院、户部流程、黛玉安置诸事一一商议妥帖,窗外日头渐高,舱内小厨早已备好午膳。林策便邀贾琏同坐用饭,先吩咐身侧两名贴身丫鬟分出大半清淡无酒的菜点、参汤与软糯糕点,送往后舱闺房给黛玉单独用膳,全是温润养身的吃食,半点荤酒不沾。

安置妥当,两名丫鬟方才折返内舱伺候开席。这艘画舫自带江南厨娘,皆是林家常年使唤的老手,最擅淮扬精致小宴。二人捧着描金食盒,轻步上前,一道道菜肴次第布上梨花木小案,摆盘清雅考究。

头一道是蟹粉狮子头,取新鲜湖蟹拆出纯黄鲜肉,七分瘦三分肥细细剁糜,不加多余粉芡,文火清炖三个时辰,盛在白瓷深盅内,汤汁清亮醇厚,肉圆软糯一抿便化,面上缀几缕嫩笋丝提鲜。

其次是糟熘银鱼,运河新捕寸许银鱼,通体莹白无刺,以陈年江南香糟卤小火煨制,鱼肉滑嫩微带酒香,底下垫一层鲜嫩菜心衬色。

一盘清蒸鲥鱼最为矜贵,鱼鳞完整不去,垫金华火腿薄片与鲜笋隔水慢蒸,锁住鱼肉脂膏,入口鲜腴,乃是江南仕宦宴席上的珍馐。

冷碟四样小巧玲珑:水晶肴肉切薄片,凝冻通透,配一小碟香醋姜丝;蜜汁糯米藕,藕孔填满圆糯米,淋桂花蜜浆,甜润不腻;风干野鸭脯细切肉丝,咸香耐嚼;盐水嫩虾,白灼留存河虾本味。

另有两道素鲜:鸡油焖嫩笋,取江南初春笋尖,以土鸡汤油慢焖,鲜爽回甘;菌菇扒菜胆,各色鲜菌熬浓汤浇于青菜之上,翠色鲜亮。

主食备了蟹肉蒸饺与桂花芡实糕,蒸饺皮薄透亮,满口蟹鲜;芡实糕软糯清甜,饭后解腻。

案侧摆冰纹青瓷酒壶,盛自家酿的桂花陈酒,酒性温缓不烈,适合日间小酌,旁置一壶阳羡新茶,可供交替饮用。满桌器皿皆是素白暗纹官窑瓷,衬着舱外缓缓流水,雅致动人。

两名贴身丫鬟生得眉目清秀,身段温婉,一左一右垂手侍立案旁,随时添酒、换碟、奉茶,举止规矩轻柔。

贾琏一边打量满桌珍馐,目光先长久落在林策身上,瞧他身姿挺拔温润,眉目清俊沉稳,心底欣赏藏都藏不住,视线之余,又不经意扫过一旁侍立的两名丫鬟,见二人容貌周正、举止娴静,也暗暗多打量了几番。

贾琏笑着抬手相让:“一路水路奔波,竟能吃上这般地道精致的江南菜式,还有温酒佐餐,策弟家中这份体面细致,寻常人家是比不得的。”

林策微微抬手回礼,语声温和:“不过家中寻常吃食,此酒酿制得柔和,琏二哥哥浅酌两杯解乏便好。方才已让丫鬟送了清淡膳食往后舱,妹妹体弱,忌油腻酒水,单独备了参汤糕点调养身子。”

说罢亲自执壶,为贾琏杯中浅浅斟满,自己也倒了半杯。

二人对坐慢品佳肴,时不时举杯小饮,闲谈沿途水路景致、入京应酬往来的分寸。两名丫鬟安静侍立,见酒浅茶凉便及时添换,贾琏席间时不时抬眼,或是欣赏林策从容温润的模样,或是悄然打量身旁容貌清丽的丫鬟,舱内河水潺潺,菜肴鲜香混着淡淡桂酒香,一派闲适雅致。

贾琏目光频频流连,一会儿落在林策清俊温润的眉眼身姿上,片刻又转去打量身侧侍立的两名丫鬟。

左边般若生得鹅蛋脸,眉眼柔和温婉,一身豆绿绫绸窄袖小袄,配月白罗裙,袖口滚一圈浅青绒边,乌发松松挽了双丫髻,仅簪一枚碧玉小簪,素净又雅致;

右边守静下颌纤细,眼波灵动,穿一身浅杏色软缎短袄,下系银灰暗纹布裙,衣襟缀几粒珍珠扣,发间别一支素银海棠簪,身段轻盈秀气。

林策瞧出他这番神色,从容开口介绍:“这二位是先父留给我的贴身丫鬟。左边这名原先唤作青禾,昨日我才给她改了名字,如今名唤般若;我身旁这位原名叫晚晴,昨日也一并改了,唤作守静。般若,我盼她往后遇事心明澄澈;守静,‘致虚极,守静笃’,取常守本心

般若捧着青瓷酒壶缓步上前,垂声轻问:“二位爷,桂花酒依旧温热,可要再添几分?一旁阳羡新茶已煨好,若觉酒浓,奴婢便可奉来。”

守静静立一旁,目光留意桌上盘盏,见哪样菜肴渐凉,便轻声请示是否撤换重热,举止安分妥帖,不多半句闲话。

贾琏笑意愈发浓厚,视线在林策俊秀眉眼与两名清秀丫鬟之间来回游走,赞不绝口:“策弟果真是胸藏笔墨,寻常侍女取名都这般别有深意,佛道两相呼应,格调远胜寻常世家子弟。身边人容貌周正,行事又这般懂事,实在难得。”

林策淡淡含笑,抬手执壶,先为贾琏杯中浅浅斟满桂花陈酒,自己也添了半盏。二人举盏轻碰,慢慢品尝满桌精致淮扬菜式,闲谈入京后的各类应酬规矩、户部办差流程。般若、守静一左一右安静侍立,时不时上前添酒奉茶,二人闲话间抬眼便能望见窗外滔滔运河碧波,江风透过纱窗徐徐吹入,静静伴着一席午膳。

一席酒饭闲谈许久,案上菜肴渐冷,杯中酒也见了底。午后日头燥热,一路舟行劳顿,林策便邀贾琏在自己舱房内稍作歇息。般若、守静上前收拾案上碗碟,又取来薄毯铺在榻上,悄悄退至外间候着,内舱只余下二人静静倚着窗榻,伴着窗外流水声闭目小憩。

水路整整走了二十三日,一路顺水,船家日夜兼程,除了夜间短暂停靠补给,从不停留闲逛。这天黎明时分,船头水手高声呼喊,远远已望见通州码头的旗幡,尽头连绵起伏的便是京城城墙楼阁。

大船缓缓收帆落锚,岸边早分了两处人等候。一边是荣国府派来的仆妇轿夫,为首的正是周瑞家的,领着四乘簇新乌木围帘软轿,专来接黛玉;另一边是林家老宅留守的老管家,带了几辆青绸马车、一干仆役,恭迎林策一行人。

彼时舱内早得了信,林策命,守静、般若先取了素色纱帷将船舱窗口遮严实,又扶着黛玉内里穿戴整齐,外头罩一件月白素绫披风,从头到尾不露半分容貌。周瑞家的登船时只在外舱躬身候着,不敢贸然踏入内闺,待丫鬟们搀着黛玉缓步走出内舱,才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语声放得极轻:“林姑娘一路辛苦,老太太日日惦念,特遣奴婢带了软轿在此等候,轿身四面皆是厚缎围子,断不会有外头闲人窥看。”

黛玉微微颔首,由紫鹃搀扶着,低头快步登上密闭软轿,轿夫立刻落轿帘,一行人先往荣国府方向去,贾琏随后也上了自家车马,同周瑞家的一行人相伴同行。

这边送走黛玉,林策才带着随安走出舱房,老宅老管家连忙上前跪地请安,又一一见过随安与两名丫鬟。码头人多繁杂,随安领着几个男仆先去清点随行箱笼文书,一一搬上林家马车;般若、守静则守在林策身侧,随时听候吩咐。

林策抬眼望着京城高耸的城门,对老管家温声道:“早前书信嘱咐打扫宅院、备好书房,可都办妥了?”

老管家躬身回话:“回大爷,宅院里外尽数清扫一新,书房笔墨案几、寝榻帷幔全都备齐,厨房也备好清淡吃食,专等大爷回去歇息。”

诸事交割妥当,随安清点完行李全数装车,林策这才登了主座马车,般若、守静坐侧边侍女车,一众仆役前后随行,车轮轱辘穿过通州热闹码头,朝着城内林家老宅缓缓行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