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58"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2587) "九月初三巳时,林如海气息一断,满室哀声骤起。

黛玉伏在榻前,哭得浑身发软,几度险些晕厥过去,紫鹃半扶半搀,拿帕子不住替她拭泪,不敢有片刻离开姑娘半步。内院一众仆妇丫鬟皆垂泪跪地,四下只闻呜咽之声。

帘外林策静静立着,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压住喉头悲恸。如今林家再无长辈,父亲新丧,妹妹柔弱,偌大巡盐御史府的丧事,只能由他一力承担。他稳了稳心神,转身步出外厅,恰好撞见闻声赶来的贾琏。

贾琏见屋内一片素白,已然明白变故,长叹一声上前扶住林策臂膀:“策弟节哀,姑丈骤然辞世,你万万不可乱了分寸,若有需我搭把手之处,只管开口。”

林策微微躬身行礼,语声虽哑,条理却分毫不乱:“多谢二哥哥。眼下诸事繁杂,还需你我二人分头料理,内外分开,不可乱了宅中礼法。内院灵堂属女眷之地,劳烦二哥哥在外厅待客,一应前来吊唁的盐署同僚、地方官员,全由二哥哥代为应酬接待;外头采买棺椁、搭建灵棚、寻僧道诵经、差人去往姑苏报丧,这些杂务交由随安在外看管,他分寸稳妥。”

贾琏连连点头称是:“你思虑周全,这般分置最是妥当,免得男女混杂失了体面。”

二人当即传唤管家分派差事。林随安领了外间一应粗重事务,守在府门之外,往来奔走采买祭品、白布,对接木匠打造棺木,来往传信跑腿,恪守规矩。

林策先回内寝灵前,望着父亲遗体静静伫立片刻,转身柔声宽慰黛玉:“妹妹莫要哭坏身子,父亲临终再三嘱托,要我好生护你。眼下丧事要紧,你且安心在灵前守孝,一应外头琐事有我与琏二哥哥操持,不必忧心。”

黛玉泪眼朦胧望着兄长,哽咽难言。从前在荣国府,她孤身一人,凡事皆需谨小慎微,如今有一母同胞的兄长撑持门户,心中悲苦之余,又生出一丝微弱依靠。

安排妥帖内院女眷起居,林策又折返外厅,同贾琏细细商议丧仪规制。林如海乃是现任巡盐御史,官身体面不可怠慢,二人斟酌定了棺木材质、祭奠礼制,又拟定两封书信:一封快马送往姑苏林家老宅报丧,吩咐管事打扫老宅以备回祖茔下葬事仪;另一封加急递去荣国府,将林如海亡故之事细细写明。

贾琏看着少年有条不紊处置一桩桩大事,待人温和有礼,遇事沉着不慌,心中暗自赞叹,只可惜自家府中并无这般沉稳子弟。

日头西沉,府中各处尽数挂上白幡素幔,灵棚已然搭建完毕,香烛长明,青烟袅袅。林策里外奔波一日,身心俱疲,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夜深人静之时,他独自立在灵前,望着牌位,想起中秋那日祠堂认祖,父亲亲手将他名讳录入族谱,殷殷叮嘱他延续林家香火、庇护妹妹。

短短半月,团圆犹在眼前,转瞬便是天人永隔。

廊下远远传来林随安轻缓的脚步声,在外低声请示明日僧道诵经的时辰,不敢高声惊扰灵堂。林策隔着门帘淡淡吩咐几句,心中暗暗记下,待丧事了结,还要安顿无亲无故的林随安,不负父亲生前一番体恤之心。

满府寂寂,唯有断续哭声伴着烛火摇曳,少年孤身撑住整个林家,前路万般难处,皆要由他一一担起。

头一日林策与贾琏已将府中内外事务尽数分派妥当,一夜守灵,天光微亮,府里便忙乱起来。

天刚辰时,城外寺院请来的僧、道两班人尽数到府,二十四个僧人专做水陆道场,超度林如海亡魂;十二位道士每日分早晚两朝,拜忏诵经,灵棚左右各设经坛,钟磬木鱼之声从早到晚不绝。林随安守在府门外侧,管着僧道一应供给、香烛纸钱采买,往来传话,绝不踏入后院灵堂半步。

不多时,扬州盐司同僚、本地官员、乡中素有往来的文士,陆续备了挽联祭品登门吊唁。外厅接待应酬全托付贾琏,但凡有官员前来行礼,贾琏一一陪着答礼,与人闲谈间,只说林家策弟年少持家,内里一应女眷事宜自有安排,分寸拿捏得周全。贾琏昨日闲谈时,曾提议置办一副上等杉木棺椁,体面够用便是。林策沉吟一夜,终究不肯委屈父亲。

他唤来管家郑初,细细问询扬州城中各家木行,最终选定一整块陈年黄柏大料,质地细密坚实,自带淡淡清芬,埋于地下可百年不腐,自古便是文人雅士首选寿材,品级之上全然不犯礼制忌讳。

贾琏听闻,微微点头叹道:“策弟一片孝心,黄柏虽不及稀世奇木金贵,却是文官最合规矩的用材,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这般周全甚好。”

木料匠人连夜入府打磨修整,待到午后便可抬入灵堂,静待吉时入殓。

外头男人们料理官面应酬、器物采买,后院女眷这边,一众仆妇丫鬟乱作一团,有的不知孝布分等,分不清主子、管事仆妇、粗使下人规格;有的不知女眷守灵轮值次序,哭奠、上香、添油诸事乱了章法。紫鹃守在黛玉身侧,见丫鬟们手足无措,正要出声呵斥,却被黛玉轻轻拦住。

黛玉一夜哀恸,眼底红肿,面上虽带着悲戚,心神却清明不乱。她缓步立在廊下,轻声分派:“孝帛分三等,我与兄长是至亲重孝,粗麻布不加彩饰;管家仆妇次之,白绢束发;门外粗使小厮杂役,只用素白布巾。即刻按人头清点分发,莫有遗漏。”

又定下守灵轮班:“灵前昼夜不可断人,白日我与府中老仆妇轮次上香;夜里分两班值守,前半夜两名年长嬷嬷,后半夜紫鹃带两个稳当小丫鬟,每半个时辰添一次长明烛油,香断不得超过片刻。茶水点心单独备在偏厢房,守灵之人轮换歇息,不可扎堆喧哗扰了逝者清净。”

又细细嘱咐厨下婆子,吊唁女客前来内堂行礼,需备素茶素点,不可沾半点荤腥;女眷哭奠自有规矩,年长客人需起身相迎,礼毕引至侧屋落座歇息。短短片刻,后院纷乱一扫而空,一众下人依着她的吩咐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林策抽空走入后院灵堂,见内院秩序井然,不见半分杂乱,心中宽慰。走到黛玉身侧,低声道:“妹妹素来体弱,一夜不曾安歇,反倒劳你费心打理内院诸事,难为你这般通透能干。”

黛玉拿素帕拭去眼角泪痕,轻声道:“父亲一生疼惜你我,如今家中无长辈,外间有你与琏二哥哥撑持官面宾客,内闱琐碎,我本就该担起来,怎敢懈怠。只是府中银两账目,我不便出外核算,兄长日后清点支出,还需仔细核对,莫叫下人从中蒙混。”

林策连连点头,心中暗叹,妹妹寄居荣国府多年,耳濡目染,竟习得这般周全持家的本事。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贾琏的声音,缓步走入内院廊下,见院内打理得齐齐整整,不由得赞叹:“策弟,林妹妹这般理家手段,便是贾府一众姑娘奶奶,也少有能及得上的。内外一明一暗,你们兄妹二人,也算不负姑丈半生养育。”

林策微微躬身:“多亏琏二哥哥在外替我应酬往来官员,不然我一人分身乏术。”

三人立于灵前,望着摇曳烛火,听前院僧道诵经之声此起彼伏,满府素白肃穆,纵然兄妹二人同心协力料理丧事。

转瞬便到第三日接三,按俗礼要放焰口超度先灵。两班僧道齐集灵棚,钟磬交鸣,诵经之声漫遍整座御史府。今日全城盐司官吏、地方乡绅尽数登门吊唁,府门外车马连绵数条长街,层层挽幛挂满廊檐,足见林如海生前声望隆重。

前厅待客全权交由贾琏操持,他往来周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高官至门,躬身恭迎;寒门文士前来吊慰,亦温言安抚,全无倨傲之色。席间不少人暗叹林如海膝下无人,家产难免遭亲族旁人算计,生出吃绝户的盘算。贾琏便顺势将林策幼时避祸入山、中秋正式入谱归宗一事娓娓道来。满座宾客闻言皆惊,那些藏着私心之人立时敛了杂念,对一旁主事的林策恭敬有加,再不敢觊觎林家分毫基业。

林策静立灵前答礼,一应对外酬应全倚仗琏二哥哥周全。除却二人,府中几名下人更是行事出彩,看得往来宾客暗自称赞,皆是往后故事里能担戏份的得力人:

外头总领外务的男管家,姓黄名忠,掌管全府银钱账目、宾客礼簿。今日上千份吊唁礼品、金银奠仪,他亲手执笔登记,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哪位官员送何物、多少银两,一一记得丝毫不差。

府门之外由林随安管束一众粗使小厮,接引车马、安置僧道采买、搬运祭品白布,往来奔走调度有序。但凡外间杂务,皆处置得利落妥当。

内院则有陪房张嬷嬷,是当年贾敏身边贴身旧人,如今统管所有婆子丫鬟。今日各府夫人、小姐入内吊唁,全由她引路接待,分辨长幼尊卑,安排上香次序。哪个女眷身子孱弱需备热茶,哪位年长太太忌讳喧闹,她尽数记在心里,提前吩咐小丫鬟备好素点心与软榻歇息。一众丫鬟听她调度,进退安静,不见半分吵嚷慌乱。

内闱诸事,黛玉总揽全局,一身重孝却心神清明。张嬷嬷凡事先向她请示,再往下分派,孝布分级分发、灵前值守轮班、后厢房女客歇息安置,层层安排得滴水不漏。黛玉偶有吩咐,张嬷嬷转头便传下去,半点不拖沓,将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焰口法事直至暮色沉沉方才结束,宾客渐渐散去。贾琏送罢一众官员,走到廊下寻林策,低声笑道:“策弟,今日一番话说开,满城无人不知你已是林家正统继承人,再无人敢打家产的主意。”

林策望着灵前摇曳烛火,轻声道谢:“今日全亏琏二哥哥在外替我周旋打点。府中上下若不是黄管家、张嬷嬷一干人得力,里外也难这般安稳。”

一旁黄管家捧着今日厚厚的礼簿上前回话,逐条禀报今日收受奠仪总数;廊下张嬷嬷也赶来向内回禀内院女客全部送走、各处烛火香烛补给齐备。一众奴才各司其职,进退有度,灵前青烟袅袅,兄妹二人一主外、一主内,连同府中得力下人,一同守着棺木,静待七日停灵期满。

七日丧期圆满,择定吉时发灵。

全城文武官员、扬州乡绅尽数沿街路祭,十六名轿夫抬起黄柏灵柩,僧道法器引幡开路。林策一身粗麻重孝,手擎引魂幡走在棺前;琏二哥哥紧随身侧,一路应酬沿路前来拜祭的官员乡邻。

内眷素车跟在后头,黛玉静坐车内垂泪,张嬷嬷随车贴身照料。外务黄管家清点沿路奠仪纸钱,林随安管束一众小厮打理队伍杂务,府中上下奴才各司其职,丝毫不乱。

送殡长队直抵运河码头,将灵柩稳妥安置在特制丧船之上。

按祖制需往姑苏林家祖坟归葬,便定下水路启程。贾琏里外调度船只、盘缠、随行仆从,又遣小厮先行北上回荣国府,向贾母、王熙凤禀报丧事始末、归葬行程。

待一应人货安顿完毕,丧船扬帆,一行人同往姑苏而去。

自扬州码头登丧船,一路晓行夜泊,走广陵驿过江至镇江,再沿江南运河经丹阳、常州、无锡到苏州姑苏驿,全程水路四百五十里左右。走了四日方抵姑苏城外码头。上路后又一日方至林家祖茔。

林如海葬入祖茔,一应祭祀礼数尽皆完毕。林家本无旁支族人,送别寥寥几位相熟乡邻,一行人车马回转姑苏世代老宅。周管家早提前数日带人清扫房屋,桌椅床榻、茶水陈设一应齐备,不用在外寻客栈落脚。连日水陆奔波、扬州一月操办丧仪,人人身心俱疲,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倦怠。

贾琏林策不进内宅,独自在外书房落座,唤周管家取出地契、田庄账簿、库房存银册子,细细清点核对,凡林家产业、一应奠仪礼单,逐笔登记,事事打理得条理分明后,贾琏便在西侧院休下,林策方入内堂与黛玉兄妹二人商议归京事仪,屋中点着一盏幽幽素烛,四下安安静静,再无旁人打扰。林策望着妹妹单薄瘦弱的身形,眼底满是疼惜,率先开口,语气是林家嫡长无可推脱的担当。

“妹妹,如今爹娘俱已不在,我也中秋那日入了宗祠族谱,林家总算有承继香火之人。按世家礼法,你本就是林家亲生骨肉,理当留在姑苏老宅,由我林家亲手教养照看。往后这宅院田庄、下人仆妇全是咱们自家的,你的日常吃穿、四季衣饰,乃至将来婚嫁大事,皆该由我一力操持,便不必再回荣国府外祖母家。

黛玉手中攥着一方素色孝帕,闻言鼻尖一酸,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绵软怅然,满心皆是懂事通透:“兄长这番心意,我怎会不懂?这些年寄居外祖母府上,我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是外姓来客,不敢多言、不敢多取,事事退让,如今有亲兄长相伴,自应与兄长同守祖业

林策见她这般说辞,心中愈发怜惜,只是眉头微蹙,缓缓道出难处:“我何尝不想长久安居于此,兄妹二人相守度日。只是父亲生前两桩要紧大事交代,我必须即刻动身赶赴京城,半分拖延不得。其一,父亲任职两淮巡盐御史多年,盐税、粮储、府库往来卷宗堆积无数,依规制,我需亲赴户部交割对账、当面述职,理清全部公务才可了结;其二,父亲为官数年,亲眼见两淮盐政藏下诸多积弊隐患,曾亲笔写下一道遗折,临终前再三叮嘱于我,此折事关地方民生利弊,务必由我亲自送入宫中,呈递圣上过目。除此之外,还要往吏部、相关衙门一一报明父亲身故、子嗣归宗诸事,流程繁杂,绝非三两日便能办妥。”

黛玉静静听完,垂首沉思片刻,方才轻声道出顾虑:“兄长若即刻北上,偌大姑苏老宅便只剩我一人撑着。家中虽有郑黄两位管家打理田产账目,终究是外仆,无成年男丁坐镇,万一田庄佃户、地方闲人生出是非,我一介弱女子,如何处置得来?独自留在此地,反倒平添诸多麻烦。”

“我心中早已盘算周全,正是为此,才有两全之策。”林策往前微微倾身,耐心同她细说,“我此番上京时日难定,姑苏这边田庄、商铺、老宅,尽数托付黄管家看管,立下字据,每季送账册入京给我查验,绝不容许下人暗中侵吞家产。只是留你孤身在此,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你先随哥哥一同北上入京,暂且陪伴外祖母小住一段,全尽你一片孝心。”

黛玉抬眸看向兄长:兄长所言甚是,外祖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必是要尽孝的,想来我林家京中亦有当年祖父在京为官所购置的房产,也应由兄长安置

林策道“你且安心暂住,并非让你长久依附外祖母家。”待我到京城交割完户部公务、将父亲遗折呈交圣上,一应官府报备事宜全部办妥,我便在京城老宅先安顿下来。到那时,我即刻派人去荣国府接你,咱们兄妹一同在京中居住,自有林家产业支撑开销,分文不取用贾府银钱,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黛玉听闻此言,黯淡的眉眼终于透出一丝暖意,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兄长早晚也要入京,如此一来便再好不过。我暂且回外祖母身边小住,等兄长在京城安顿妥当,我便搬去与你同住。

林策微微颔首,又细细同她交代家产划分,字字句句皆替她筹算周全:“父亲留下的扬州田产、盐铺、库房存银,我单独分出一半划为你的私产,另立账本封存于黄管家处。每季我会吩咐人将你的份例银两送至京城,你的日常用度、脂粉衣饰,全走自家产业,保全咱们林家姑娘的体面。随安自幼伴我修行,为人稳妥可靠,往后便随我一同北上,南北书信往来、传递物件,皆由他经手。你在荣国府之中,若是受了半分委屈,或是缺了什么物件,不必独自隐忍,即刻写一封书信差心腹丫鬟送来,我得知消息,必定立刻为你周全摆平。”

黛玉心中百感交集,眼眶微微泛红:“自父亲离世,我只觉天地间孤身一人,茫然无措。如今有兄长这般事事为我筹谋,我才算有了真正依靠。只盼兄长入京一路平安,公务顺遂,早些安顿下来,也好早日相见。”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林策见她伤感,软声宽慰,“此番北上,我与琏二哥哥、你一路同行,水路之上彼此也有照应。外祖母年事已高,你回贾府多宽慰她老人家,莫要总把苦楚藏在心底。贾府姊妹皆是和善之人,闲来也可相伴解闷,只是凡事留几分心思,不必事事委屈自己。”

二人又絮絮闲谈许久,说起南北产业如何打理、往后书信如何传递、入京之后行事分寸,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商议妥当。丧亲的浓重悲戚之下,只因这世间仅剩彼此一对骨肉至亲,心底总算落了一处安稳依靠。

一行人在姑苏林家老宅静养休整三日。先前四日水路奔波,又在扬州操办整月丧仪,人人疲累不堪;这三日闭门谢客,每日仅晨昏到临时灵位前上香,其余时间安心休养,一身倦怠尽数消散,众人精神已然复原。林策心中早定下上京的打算,一边托付黄管家看管姑苏、扬州两地产业,一边等候动身的时日。恰逢贾琏昨日收到京城寄来的家书,信中详述荣宁二府近来大小诸事。

廊下堆放着待整理的行囊文书,随安与昭儿一同在此分拣打包回京物件。随安生得高大壮实,浓眉阔目,身形挺拔厚重,瞧着十分可靠;昭儿素来爱同他搭伴做事,总挨着他身旁凑近乎。二人手上不停收拾包袱,随安先开口打探:“昨日听闻二爷收到京城来信,不知荣国府近来可有什么动静?咱们不日便要北上,我也好提前知晓京中情形,回头禀报我家大爷。”

昭儿左右环顾一圈,见周遭并无仆役主子,当即往随安身边靠了靠,压着嗓音细说道: 昨日是我家链二奶奶遣来信说,东府小蓉大奶奶没了,二爷听了好一阵唏嘘,说到蓉大奶奶那可是一等一的模样品格,谁想就这么没了

接着又道:“我家二爷当初离京南下之时,蓉大奶奶便缠绵病榻,谁知船刚渡过长江,京城急信便火速送来了。信里只说她久病亡故。其实啊这内里实情东府里的老仆心里透亮着呢,据说那府里头的珍大爷全然不顾翁媳礼法,与那小蓉大奶奶暗通款曲,那日天香楼遗落珠簪,被贴身丫鬟撞破私情。秦氏素来看重体面,丑事败露再无颜面苟活,羞愤之下登天香楼自缢。撞破此事的丫鬟瑞珠怕贾珍事后追责,当场触柱而亡;另一丫鬟宝珠情愿认秦氏为义母,终身守灵,再不嫁人。珍大爷心中愧疚,不惜拿出前朝亲王遗留的樯木打造棺椁,停灵整整四十九天,满城王公权贵尽数吊唁,这般排场京城也没有第二家,可惜我不在京城要不然仗咱们二爷的才能,我肯定也是要有一份差事的,听说珍大奶奶都气病了,还是请了链二奶奶过府主事,链二奶奶是什么人?那可是脂粉堆里的英雄,东府内里种种腌臜乱象,全都看得分明。

随安听后手上收拾东动作顿了顿,静静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随安往昭儿身侧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听闻荣国府有位落地便衔着美玉出世的公子,可是真的?那人性子如何?”

昭儿低声答道:“确有此人,便是贾府的宝二爷。他生得模样极好,心软单纯,不喜读书科举那些仕途俗事,整日只爱和家中姑娘丫鬟一处相伴,府里老太太、太太都偏疼他,性子难免带几分执拗。咱们荣国府你是不知,府里还住着薛家母女那位宝姑娘,身上常年佩戴一枚金锁,锁上刻着几句吉利话,恰好与宝二爷通灵宝玉上的文字成对,府里下人私下都议论,这便是世人所说的金玉良缘。

随安闻言诧异,往前又凑了凑:“这锁上面居然还有字?你可知两边分别刻了什么字句?”

昭儿压低嗓音回道:“这我记得真切,宝玉那块通灵玉刻的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宝姑娘金锁錾的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两句刚好是天生一对。”

随安闻言微微颔首,低声叹道:“原来如此,这般两两相合,照这么说倒真是天生相配的说法了。”

昭儿说到这儿兴致愈发活络,身子顺势紧紧往高大壮实的随安身侧一靠,肩头轻蹭着他的臂膀,声音压得更柔,一双眼直直黏在随安浓眉阔目的脸上,带了几分撩人的轻佻:“要说相配,世间难得的契合又何止金玉两件物件,像你这般魁梧稳重的模样,站在一处瞧着便让人心里舒坦。”

说罢,他抬手假意整理包袱,指尖不着痕迹擦过随安的手背,等着看对方反应。

随安自幼山中修行,不懂俗世小厮间暧昧私情,心思全在自家大爷林策身上,对昭儿的亲近只觉局促生疏,并无半分儿女心思,随安身子下意识微微一撤,不动声色错开相贴的肩头,手上捆扎行囊的力道重了几分,浓眉微蹙,面上依旧是温和本分的神色,只稍稍侧过身拉开半尺距离,不与昭儿近身相挨,低声岔开话题回避:“咱们还是快些收拾妥当,免得待会儿二爷过来查验物件误了时辰。

不多时内堂传来传唤随安伺候的声音,二人立刻收住闲话,加快手上活计。内堂之内,林策与黛玉尚且不知廊下小厮闲谈的京中隐秘,正轻声商议入京寄居荣国府后的处世分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