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5157" ["articleid"]=> string(7) "72983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4059) "这一边官道之上,日头渐盛,林策二人寻路旁茶棚歇脚,随侍青崖拎着粗布行囊坐在一旁。
林策望着前路漫漫,淡淡开口:“如今已然入了凡尘地界,往后再不可唤你山中名号。那‘青崖’二字是荒山所用,入世需有俗名,我方才一路思忖,便赐你叫随安如何?”
少年闻言一怔,立时起身垂手行礼:“全凭师兄做主。我生下来即随二位仙师入山早不知家住何方,姓氏名字更是没有,只是这随安二字,有何说法?”
“随,是你自此寸步随我不离;安,是愿往后骨肉亲人皆得平安。”林策端起粗茶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江南扬州方向,“此番归府,我要见病重父亲,等候幼妹,府中诸事繁杂,有你相伴,方能心安。”
随安低头恭敬应下:“奴才记下了,往后世间众人唤我随安,山中旧事,再不提及。不论前路是苦是难,我必紧随公子身侧,诸事稳妥,护公子周全。”
檐外热风卷着尘土掠过官道。林策望着随安低头整理行囊的模样,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青崖……如今该唤你随安了。你本是寻常农家子弟,当年为替我挡灾才被送入荒山,一别故土整整十载。此番入了凡尘,若你有心寻亲,只管同我说。”
随安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林策,眼底几分动容,连忙垂首:“公子何须挂念我家人。当年爹娘将我送出来时,我这一生缘份便系在公子身上,十载山中朝夕相伴,我早已认定追随公子。何况如今扬州老爷卧病,姑娘尚在京中盼着团聚,公子身边离不得人,我哪里能中途抛下你独自回乡寻亲?”
林策心下软了几分,语气温和:“我知你忠心护我,可骨肉亲情终究是世间大事,我不愿委屈了你。若是惦念爹娘,咱们可多停两日打探一下你的家乡下落,送你回乡探望,待你与亲人相见过后,你愿随我回府便一同走,若想留在故土安稳度日,我也绝不强留。”
随安慌忙屈膝行礼,声音愈发恳切:“公子宅心仁厚,肯这般体恤我,我心中已是万分感念。只是我如今唯一的归处便是公子身侧,寻亲之事不必再提。待到扬州诸事落定,老爷平安无事,姑娘安稳相伴,那时若还有机缘,再回乡看上一眼也不迟。现下我只一心跟着公子,寸步不离。”
林策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轻轻扶起他:“你这般重情重义,倒是我狭隘多虑了。也罢,待往后尘埃落定,我必陪你回乡一趟,与你家人相见。”
林策微微颔首,眼底藏着几分茫然,山中十年光景似雾一般模糊,只余下心底对骨肉亲人的牵挂:“我心中总觉扬州有放不下之人,偏又想不清缘由,还好有你同路相伴。”
随安低声劝慰:“不必忧心,咱们昼夜赶路,不消几日便能抵达扬州盐御史府,到时一切自有分晓。”
林策点点头道,随安,我们继续赶路吧。
二人晓行夜宿,白日赶路,日暮寻客栈歇脚,逢运河便搭顺流民船,无行李辎重拖累,一路不曾耽搁,十二日便踏入扬州城,直达巡盐御史内衙。远远便望见扬州巡盐御史府的青砖门楼,门前两株合抱梧桐,静垂着浓荫。
随安上前一步,扶着林策缓步踏上青石板甬道,门房两个看门仆役见二人衣着素净、气度却不寻常,连忙上前拦阻:“此处乃是巡盐御史林大人官宅,寻常闲人不得擅近,二位寻哪位?”
林策神色平和,淡淡开口:“烦劳进去通禀一声,只说当年送入荒山的大公子林策,如今归来求见老爷。”
那门房登时一愣,满脸惊疑。林家对外向来只说长子幼时染疾夭折,府内除旧年老人,谁也不知另有隐情。不敢怠慢,一路快步穿过多重回廊,直往林如海养病的清宁榭赶去。
彼时林如海正倚着软榻,手里捏着黛玉寄回的家书,咳喘连连,面色憔悴不堪。听见门房慌张禀报“大公子自山中归来”,只当自己病中昏聩听错,撑着扶手强自坐直身子,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此话当真?莫不是外头闲人胡乱编造,哄骗于我?”
门房连连磕头:“小的不敢欺瞒老爷,那人站在府门前,谈吐气度绝非凡俗,亲口言道是当年送往荒山的公子,身旁还跟着一名随侍小厮。”
林如海心口一阵起伏,又惊又喜,一时百感交集。十年来日日藏在心底的隐痛、愧疚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止不住阵阵咳嗽,抬手急唤身旁伺候的管家:“郑初,快,快随我出去迎!莫要让孩儿在门外久等!”
管家郑初连忙上前搀扶,劝道:“老爷身子虚弱,万万不可劳顿,不如让小人先将公子引进内堂,您在榻上相见便是。”
林如海摇头,执意撑着病体起身:“那是我失散十年的亲孩儿,今日好不容易归来,我怎能安坐屋内等他?快扶我出门。”
一行人匆匆赶往大门,林如海被管家左右搀扶着,脚步虚浮,才走几步便禁不住一阵剧烈咳喘,胸口起伏难平,目光却死死锁在门前那道少年身影上,半点舍不得移开。
林策瞧见那面色枯槁、鬓间已染霜白的中年人,一眼便认出是血脉相连的生父,心口骤然发酸,不等下人引路,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声音微微发颤:“孩儿林策,见过父亲。”
十年光阴隔在父子二人中间,林如海望着跪在青石地上的儿子,眉目依稀能看出当年襁褓孩童的轮廓,积攒十年的愧疚与思念瞬间冲破心神,眼眶唰地红透,伸出枯瘦颤抖的手,半晌才轻轻抚上林策的肩头,喉头哽咽,半句完整话都说不出,只反复低唤:“吾儿……我的镇玉……竟还活着,竟还能回来见我……”
一旁随安见状,也规规矩矩垂首跪倒在林策身后,安安静静不敢出声。
林如海缓了许久,才勉力扶起林策,掌心触到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肩背,又是一阵心酸:“当年为父与你母亲万般无奈,才送你入山避灾,对外谎称你早夭,十年来日日牵挂,不敢对外吐露分毫,只恐泄露天机,反倒折损你的性命。山中十载,苦了你了。”
林策起身垂立,语气温和沉静:“仙长庇佑,孩儿山中安稳度日,不曾吃苦。只是时常惦念双亲,今日总算得以归府。”
郑初在一旁连忙上前劝道:“老爷身子经不起这般激动,此地风大,快请公子入内堂细说,切莫再伤了元气。”
林如海恍然回神,紧紧攥住林策的手不肯松开,步履蹒跚,父子二人并肩向内院走去。穿过影壁、抄手游廊,一路草木清幽,只是府中处处透着冷清沉寂,不见几分世家热闹气象。
行至养病的清宁榭,丫鬟连忙奉上热茶,林如海倚在软榻之上,依旧握着林策的手不肯放,细细打量他眉眼身形,半晌才想起身侧垂立的随安,开口问道:“这少年是何人?”
林策侧首看向随安,缓缓答话:“当年与我一同送入山中的替身,在山上唤我师兄,此番下山,孩儿给他取了俗名随安,一路随我同行,忠心可靠。”
随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随安,拜见老爷。”
林如海望着随安,眼底生出几分感念,轻叹一声:“当年多亏有你这孩子做遮掩,方能保我镇玉平安。这些年,也委屈你了。往后在府中,不必太过拘谨。”
说罢,林如海忽又想起远在京都的黛玉,眉头微蹙,对着林策道:“前几日我已修书送往荣国府,唤你妹妹黛玉前来扬州探我。算时日,她乘船尚在路上,还需十余日方能抵达。你兄妹二人分离十数年,等她来了,你们也好骨肉团聚。”
林策闻言心中一暖:“孩儿心中也时常记挂妹妹,只盼能早日相见,日后由我护着她。”
话音刚落,林如海一阵剧烈咳喘,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林策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替父亲顺气,心底隐隐生出不安,这才看清,父亲病势早已沉重,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
半月间林策朝夕守在清宁榭,煎汤侍药片刻不离,眼见父亲一日衰过一日,心口时时压着一块沉石。
这日午后天光大好,林如海难得喘匀气息,靠着软垫歇着,望着身侧的林策,眼中满是愧疚与庆幸,开口唤道。
“镇玉,这些日子我夜里常辗转难眠,心中一桩大事悬了十年,如今你平安归来,总算能了却。咱们姑苏林氏世代书香,传到我这一脉人丁寥落,前半生我总以为唯一的孩儿早夭,只余下黛玉一弱女,险些断了祖宗香火,每回入祠堂祭拜,我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林策静静垂立榻前,静静听着。
林如海攥住他的手,语气郑重无比:“你是林家嫡长子,如今活着回来,断没有不入宗祠、不登族谱的道理,林家香火还要靠你延续。只是当年为保你性命,对外遍传你幼年夭折,族中公开族谱早已记下你的死讯,若是大张旗鼓开祠堂宴请族人,当年借替身避灾的隐秘必会传遍四方,惹来官场闲话、旁人非议。”
他早已有周全盘算,缓缓说道:我林家本就子嗣单薄,只有我们这一枝“我已经吩咐管家郑初备好香烛清供,待你妹妹归来,咱们不请外亲、仅你我父子你妹妹、郑初、四人,闭门进府内家祠祭拜先祖。我亲手取出林家嫡系谱册,将你的生辰、身世、十年山中避祸原委一一写明,补录入谱。”
“这般行事,定下你的嫡长子名分,列祖列宗知晓林家后继有人;。日后我撒手人寰,这本谱册便是你的凭据,姑苏田产、京中老宅、一应家业,由你堂堂正正执掌,护你妹妹终身,再也无人敢轻看你们兄妹无依靠。”
林策心中一热,屈膝跪地:“父亲思虑周全,孩儿定不负祖宗、不负父亲托付,守好林氏一脉。”
林如海连忙伸手将他扶起,又趁着精神尚可,一桩桩托付身后诸事。
扬州巡盐御史的官署文书、历年盐税卷宗,细细告知存放之处,叮嘱自己离世后尽数清点上交朝廷,公私财物分毫不可混淆;姑苏老宅、乡间田庄、临街铺面的所有地契、账册,尽数取出交付林策保管,供林策立身持家。
又再三叮嘱黛玉性情敏感柔弱,常年寄人篱下,心中多有委屈,等她水路抵达扬州,务必多宽慰呵护;荣国府内人情错综复杂,往后若贾府生出变故,不必一味迁就攀附,守住林家本分为上。
府中无远近亲眷往来,终日只有寥寥老仆、丫鬟走动,处处透着冷清。随安在外料理采买药材、清点宅院杂务,件件处置妥当。林策日日守在病榻旁,看着父亲日渐憔悴咳喘不止,心知这一场闭门祭祖入谱,是父亲拼着残喘身子,为林家香火、为他兄妹二人留下最后的保障,心中酸涩难平,只日日遥望水路方向,盼黛玉早日归来。
林如海说完宗祠入谱的安排,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一时精神反倒清爽了几分,靠在软枕上缓着气息。
林策见父亲神色稍缓,想起一路茶棚里与随安说过的寻亲一事,便轻声开口:“父亲,孩儿忽然想起一事,当年与我一同送入山中的随安,自幼便离了故土,全然不记得家中父母。昔日赶路之时,我便问过他可愿寻亲,他只说先以家中要事为重。当年收纳他之时,您曾记下他原籍亲眷的踪迹,不知这些年可有寻访的消息?”
林如海闻言,脸上方才舒展的眉眼又覆上一层悲悯,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我当年遣人暗中打探过。只是造化实在弄人,他故乡早年接连遭了大水,次年又逢大饥荒,方圆村落饿殍遍地。官府留存的户籍册子核对得清清楚楚,他爹娘一族尽皆没能熬过灾年,世上再无他半分血亲。”
立在廊下伺候的林随安听得真切,身子微微一颤,垂着头死死抿住嘴唇,不敢出声落泪。
林如海抬眼望向他,语气温厚体恤:“你自幼陪策儿避祸深山,十载朝夕相伴,忠心无二,如今举目无亲,孤身无依。我有心赐你林姓,算作林家一份子,往后有我们父子在,便是你的依靠。只是名分要分清楚,族谱之上只记策儿一脉正统,你虽冠林姓,依旧是策儿身边贴身随侍,宅中尊卑礼法照旧,不会乱了规矩,却也免了旁人轻贱你无家可归。”
林随安快步上前,屈膝重重一叩,声音微微发颤:“奴才承蒙老爷、公子这般体恤,已是天大恩德,不敢奢求更多。此生定一心追随公子,寸步不离。”
林如海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又转头嘱咐林策:“往后你待他宽厚些,他无亲无故,唯有咱们一处落脚。等祭祖那日,也让他一同入家祠行礼,算是给他一处容身念想。” 林策颔首应下,心中愈发怜惜随安孤苦身世,又看着父亲强撑病体,事事都替二人筹谋妥当,鼻尖不由得一酸。
一晃便是半月有余。
林如海身子时好时坏,那日定下闭门祭祖、录入族谱的大事,又同林策说清林随安身世,心中牵挂尽数吐露,精神反倒松快两日,可内里油枯灯尽,终究一日弱过一日。林策朝夕不离清宁榭,煎汤侍药,日日往渡口差人打探船只消息,只盼黛玉船帆早日出现。
这日午后,门外郑初脚步匆匆奔进内院,面上藏不住喜色,跪禀道:“老爷,大公子,码头下人来报,荣国府琏二爷亲自护送林姑娘一行人已经抵岸,此刻正引着一众丫鬟婆子往府中而来!”
林策心中一震,连忙回身看向榻上的林如海。
林如海原本半阖着眼歇息,听见这话猛地睁开双目,一时情急又咳了数声,伸手攥紧林策的手腕,眼底又喜又涩:“可算来了……我的玉儿,劳烦琏二爷专程相送。镇玉,你速速带人去二门迎一迎,莫怠慢了贵客,也别叫你妹妹心中生疏。”
林策应声起身,嘱咐林随安守好内堂,按时伺候汤药,自己随管家快步迎至二门。
不多时,贾琏一身常服走在前头,客套谦和;身后一众仆妇簇拥着黛玉,贴身丫鬟紫鹃紧紧跟在黛玉身侧,寸步不离。
黛玉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清丽,一路水路颠簸,面色倦乏,眼底满是担忧父亲的愁绪。她抬眼,忽见廊下立着一位清挺少年,眉目和自己有七分相似,一时愣在原地,满心疑惑。
林策缓步上前,语气温和轻柔:“妹妹,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是林策,你的亲兄长。”
短短一句,黛玉瞬间怔住,眼眶唰地泛红。从小到大人人都说她兄长幼年夭折,她孤身寄居贾府多年,从未想过世上尚有至亲兄长,心绪翻涌,当即屈膝要拜。
林策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兄妹之间不必行这般大礼,父亲卧榻盼你许久,咱们快些入内。”
一旁贾琏见状也颇为惊奇,暗自诧异林家竟还有一位大公子,连忙上前与林策见礼寒暄。紫鹃站在黛玉身侧,悄悄扶着自家姑娘的胳膊,轻声宽慰。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步入清宁榭。
榻上林如海强撑着坐起几分,先对贾琏拱手致谢,多谢他千里护送女儿;转眼看向黛玉,又见身旁立着重逢的长子,两行清泪顺着枯瘦脸颊落下。
黛玉快步跪至榻前,攥住父亲冰凉的手,再也压抑不住,低声呜咽落泪。
林如海一手轻轻抚着黛玉发顶,一手拉过林策,将兄妹二人的手叠在一起,喘息着慢慢说道:“玉儿,从前你独自寄居荣府,我日夜悬心。如今策儿失而复得,有你兄长日后为你撑腰,我就算撒手西去,也再无牵挂。”
贾琏在一旁宽慰几句,紫鹃立在黛玉身后静静侍立,林随安垂首站在角落,一室骨肉相逢的温情里,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一番骨肉叙话过后,林如海咳喘不止,体力撑不住,便吩咐林策代为招待自家表亲贾琏。
林策应声出去,先唤管家妥善安置贾琏一行人,言语周全:“琏二哥哥水路颠簸辛苦,西跨院独门清静,有卧房小书房,院中竹树清幽,正好歇养。多派两个稳妥小厮伺候,三餐茶点按时送去,他带来的丫鬟婆子安置东耳房,但凡要用的物件,只管去库房支取,切勿怠慢。”
管家领命,引着贾琏去往跨院搬运行李。贾琏嘴上连连道谢,目光却不住往林策身上飘。等下人安顿行李,他折回内院寻林策说话,二人在抄手游廊相见。
林策上前半步,语气亲和,不似待客那般生分:“琏二哥哥,一路劳乏,府里简陋,若住着有半分不舒心,只管同我说。”
贾琏抬眼细细打量林策,少年身形清俊,山中养出一身温润干净的气质,端雅稳重。贾琏素来心性轻薄,不论俊秀男女皆爱多看几眼,此刻心中暗自赞叹这般品貌难得,面上却堆着亲热笑意:“先前在京只听闻姑妈只剩黛玉一个姑娘,谁能料到还有你这么一位表弟,今日见了,真是标致出众,林家有你这般子嗣,实属大幸。”
林策从容拱手回话:“多亏二哥哥千里护送妹妹前来扬州,父亲卧病不能亲自道谢,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贾琏拉着他闲谈几句,句句夸赞林策容貌气度,视线总在他身上流连,林策心性纯粹,只当表哥真心夸赞自己,未曾察觉他心底那点轻薄心思。二人说完闲话,一同走进清宁榭。
林如海歇了半晌,气息稍稍平顺,见二人进来,便将宗祠归宗一事说与贾琏知晓:“不瞒链哥儿,镇玉幼时身遭灾劫,我只得对外谎称他早夭,送进山静养十年。如今他平安归家,林家香火才算续上。我已定下后日吉日,不邀外客,闭门开家祠,亲手把他名姓补进嫡系宗谱,正式认祖归宗。”
贾琏连忙拱手道贺:“姑丈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您身子亏虚,祭祀诸事万万不可操劳,只管吩咐表弟操持我协助表弟便是。”
林如海微微颔首,转头叮嘱林策:“后日祭祖的香烛、供品、家谱卷宗,你带着随安提前一一清点齐备,不必声张。玉儿路途劳累,身子单薄,不必叫她早起奔波,留在自己院子静养便可。”林策躬身应下。
黛玉静静倚靠在榻边,紫鹃贴身扶着她,听着父子二人安排认祖归宗的诸事,心中暗暗宽慰,往后世间终究有一母同胞的兄长为自己撑腰。
贾琏又陪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见林如海气力不济,便识趣告退,回西跨院歇息。
房中只留林家父女兄妹,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立在帘外,林随安早已遵照内外之别,退至廊下听候差遣,半步不踏入内堂闺阁之地。
林如海靠在软枕上缓了许久,方才续上先前宗祠归宗的话。
“今日已是八月十三,后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便是再好不过的吉日。”
他缓缓道来,“中秋本就是阖家祭祖、团圆追思先祖的日子,恰逢策儿归府,两相凑齐,寓意骨肉圆满。咱们不摆宴席、不请外客,只自家人闭门行礼,避开外人耳目,不至于泄露当年送子入山避祸的旧事。”
林策垂首记下:“孩儿知晓,明日一早我便独自前往家祠清扫,再吩咐下人备齐香烛、清酒、时令供果,取出族谱等候。廊下的随安只在外间打理杂务。
黛玉闻言轻声开口,眉宇间藏着几分怅然:“中秋原是阖家团圆之日,只可惜父亲身子抱恙,难享安稳佳节。”
林如海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声带着几分苍凉:“有你兄长失而复得,便是林家最大的团圆。你一路水路奔波,身子本就孱弱,那日不必凌晨早起候祭,待到行礼过半,再由紫鹃陪着过来祠堂,拜一拜列祖列宗即可。
林如海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林策,细细嘱咐整套祭祀流程:
“祠堂正中供着列祖列宗牌位,祭拜之时,你行嫡长子三跪九叩大礼。待到上香完毕,我亲手执笔,将你的名讳、生辰、十年避祸的原委一一写入族普
林策一一躬身应下,牢牢把父亲的每一句叮嘱记在心底。
窗外暮色渐沉,院中梧桐叶落簌簌,屋内药香萦绕,明明定下中秋团圆认祖的喜事,却因林如海日渐衰败的病体,笼上一层化不开的凄楚。转瞬便到中秋。
府中静悄悄的,全无寻常人家赏月宴饮的热闹,只家祠一带收拾得肃穆整洁。天刚微明,林策独自一人先至祠堂,香烛鲜果一应齐备,林随安守在祠外院门,只在外听候吩咐。
林如海强撑病体,由两名丫鬟左右搀扶,缓步踏入祠堂。祠堂供案上罗列林家历代祖宗牌位,香烟袅袅,清寂肃穆。不多时,紫鹃陪着黛玉款款而来,依礼立在西侧女眷位次,垂眸静立。贾琏作为外家表亲,居旁侧客座,安静观礼。
行礼次序分明,先由林如海上香叩拜先祖,言明林家嫡长子失而复得,今日归宗续香火。随后林策上前,行三跪九叩的嫡长子大礼,礼毕起身立在供案一侧。
林如海取过紫檀木匣中的族谱,案上备好笔墨,当着列祖、众人之面,亲手写下林策名讳、生辰,以及幼时入山避灾的原委,一笔一画录入嫡系支脉。册子落字完毕,他将族谱郑重交予林策收好。
一番祭祀流程简素,无鼓乐宾客,寥寥数人行礼,不多时便尽数礼成。
出祠堂时月色初升,天边一轮中秋圆月高悬,可满府药气沉沉,林如海经这一番折腾,咳喘不止,面色白如薄纸,兄妹二人一左一右小心搀扶,满心欢喜归宗之事,反倒添了满心悲凉。
中秋祠堂祭祖一事耗去林如海仅剩几分元气,自那日起,他卧榻不起,连坐起身的气力都无,汤药日日不断,身子一日衰败一日。
林策日日守在外间帘外,白日轮流进内榻前伺候,内屋只留两名资深仆妇、紫鹃伴黛玉侍疾,林随安终日守在跨院外门,采买药材、打理府外杂务,恪守内外之别,绝不踏入内寝半步。贾琏也安分居于西跨院,时常过来问安,见姑丈一日弱过一日,心中暗自沉重。
转瞬便是九月初三。
寅时天未亮,林如海骤然清醒,精神反倒清亮几分,众人皆知这是回光返照。
他唤人将镇玉、黛玉一齐唤至榻前,拉着一双儿女的手,断断续续嘱托后事:姑苏田产地契、京中宅院文书、一应细软银钱,尽数分拨妥当,托付林策护持妹妹;又叮嘱贾琏代为照料黛玉回京诸事,府中官印、盐政卷宗一一列明,待官府来人交接。
一番话说尽,他望着一双儿女,眼中落下两行清泪,再无言语。
待到巳时正午,一声微弱咳喘过后,手缓缓垂落,气息断绝。
满室瞬时哭声四起,黛玉伏在榻边哭得几乎晕厥,紫鹃连忙搀扶安抚;林策立在一旁,强忍悲恸主持大局;贾琏在外厅坐镇,吩咐管家即刻置办棺椁丧仪,差人写报丧文书送往荣国府、姑苏宗族。
府内一时间白幡素缟,往日清寂的巡盐御史府,彻底浸在一片哀声之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219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