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90321" ["articleid"]=> string(7) "729717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9341) "第5章 夜话秘辛------------------------------------------,到第三日清晨,高滔滔的气色总算见了一点起色。灰青褪下去不少,嘴唇也没那么干了,虽然人还是虚得厉害,但至少能靠在大迎枕上半坐着喝小半碗米汤。。殿侧给他支了张窄榻,困了和衣眯一会儿,醒来接着摸脉调方子。青杏托人带了两身换洗衣裳进来,苏芷又安排了个小宫女专门伺候茶水和笔墨,日子过得倒不算苦,就是那根弦一直绷着,松弛不下来。,高滔滔喝了最后一剂排毒汤药,昏昏沉沉睡下了。许明澜从榻前退出来,在偏殿的长案前头坐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面前摆着一摞新写的脉案记录。"舌苔薄白、脉细而濡"发怔,琢磨着是不是该再加一味茯苓,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还没歇?"。她这两天也没怎么合眼,眼下青黑又重了些,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发髻一丝不乱。换了一身浅碧色的窄袖衫子,比那日藕荷色的利落些。"睡不着。"许明澜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缩了缩舌头,"太皇太后的脉象虽然稳了,但铅毒沉在筋骨里,一时半会儿清不干净。要彻底拔毒,至少得调理三四个月。",沉默了一会儿。"你那天在殿上说,中毒至少两三个月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两三个月之前,正好是福建路那批汝窑瓷器入宫的时间。":"那批瓷器是谁经手的?""内侍省。"苏芷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福建路转运使林世昌押送入京,入库之后,经手登记的人是——陈太医令。"。,沉默了几息。"可我查到的不止这些。"苏芷的声音又低了一度,细得像贴着耳朵说悄悄话,"那批瓷器入库的当天夜里,陈太医令去了章惇府上。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匣子。""章惇。"许明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章惇是谁。前任脑子里全是四书五经,对朝堂人物的了解还不如他一个学考古的多,可许明澜自己清楚得很——章惇,新党领袖,王安石变法的后继者之一,元祐年间被打压得最狠的那一派。太皇太后高滔滔垂帘听政,重用旧党,把新党的人贬的贬、撵的撵,章惇虽然暂时还在京城挂着闲职,但日子显然不好过。
日子不好过的人,往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是说,"许明澜把声音压到对面坐着都勉强能听见的程度,"章惇让陈太医令把那批含铅的瓷器送进宫来,目的是……"
苏芷没接话。她的眼神在油灯光里明灭不定,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没有证据。查到入库记录就断了,林世昌已经死了。"
"死了?"
"暴毙。"苏芷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就在我派人去请他进宫问话的前一天晚上。府上的人说是心疾发作,可我打听了一圈,林世昌今年才四十七岁,上个月还骑马打猎,家里备着治跌打的膏药,唯独没有备过治心疾的药。"
许明澜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暴毙。问话前一天。家里没有心疾药。
"这案子你告诉太皇太后了?"
"没有。"苏芷摇头,"太皇太后病中,不宜劳神。况且章惇虽然在野,但宫里头的眼线不少——我们查到什么,很可能人还没出慈元殿的门,那边就知道了。"
她说"我们"的时候,许明澜留意到了。从"你"变成"我们",也就隔了两天一夜。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苏芷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成细长条的天空上。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紫的余晖,把窗纸染成黯黯的暖色。
"我手上还有一条线。"苏芷转回头看他,"那批瓷器的烧造窑口在汝州,窑主姓周,跟林世昌有来往。如果能找到那个窑主,问清楚是谁让他烧的这批含铅釉瓷,证人就坐实了。"
"那窑主还在汝州?"
"我让人去查了。"苏芷的眉心微微蹙起来,"人不见了。三天前,窑口的管事说周窑主去外地收瓷土,走了半个月没回来。"
许明澜听完,把案上那盏茶拿起来又放下,热汽在灯下袅袅地散开。"两个证人,一个死了,一个跑了。这手脚做得也太干净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
苏芷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什么恳求的语气,也没有示弱的意思。她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在求助,说出来跟通知似的。
许明澜却听懂了。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雕花木上,抬眼望着偏殿那面绘着山水飞鸟的素壁。壁上的白鹭画得活灵活现,正伸着长嘴去啄一尾看不见的鱼。
"你那天在墨香斋说,太皇太后将遇大劫,"他忽然道,"你当时就知道是铅毒?"
苏芷顿了一下。"……不确定。但我注意到那批瓷器入宫之后,太皇太后的身子就一天比一天差。元祐五年春天还能骑马去郊外踏青,夏天就只能靠软轿出殿了。我翻过太医院的医案,陈太医令开的方子全是温补的路数,一点没往中毒的方向怀疑过。"
"你是觉得他是故意不往那方向查?"
"我不下论断。"苏芷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但这个局做得太周全了。周全到——"
"周全到根本不像一个人能干的。"许明澜接上了她的话。
苏芷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只是把面前的茶盏轻轻转了个方向,又转了回来,指尖在杯沿上反复摩挲。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许明澜低头去看桌上那摞脉案,字迹密密麻麻,墨已经干了。他随手翻了一页,看见自己前两天写的那张方子,末尾随手画了个小圈,是习惯性留的备忘记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墨香斋,"他把话题往回拉了拉,"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我是医官的?"
苏芷抬起眼皮看他。
"你身上的薄荷味是太医院药库那种调法,市面上买不到。青杏那丫头跟药婆学过吧?她给你打的那个荷包结,药婆出师的时候才会教。还有——"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走路的时候右手悬着,拇指微微往外翘,那是常年摸脉养出来的姿势。"
许明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确实微微张着,他自己平时根本没注意过。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他苦笑。
"习惯了。"苏芷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宫里头待久了,眼力不好活不到现在。"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许明澜听出了底下的分量。一个宗室出身的姑娘,顶着"燕王之女"的罪臣身份在宫里活到这么大,还混到了尚宫的位置,光靠眼力怕是远远不够的。
"那你查这件事,"他斟酌着问,"是只为了太皇太后,还是……有别的原因?"
苏芷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安静了片刻,忽然抬手把领口最上面那颗盘扣解开——很克制的动作,只解了一颗,把衣襟微微拉开两寸。油灯光恰好照在她的锁骨下方,许明澜看到那里有一小块淡青色的印记,形状奇特,像某种古老的纹路蜷曲着缩在皮肤下面。
"我父亲燕王赵颢,当年被指控谋反。"苏芷把衣襟拢回去,扣子系好,"他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海眼不现,真相不白。"
许明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海眼。
又来了。那个词第三次出现了。墨香斋里她提起过,如今又提了一次,而且跟燕王赵颢的死绑在了一起。
"你父亲说的海眼,跟那本书……"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苏芷打断了他,语气却没什么不耐烦的意思,更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耽搁,"等我查清楚了再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太皇太后的身子和那批瓷器的来源——这两件事了结了,后面的自然能接上。"
她站起来,顺手把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走了。"你该歇了。明天卯时太皇太后还要喝第一剂排毒汤,你得在跟前看着。"
许明澜目送她端着茶盏走到偏殿门口,碧色衫子的背影在油灯暖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她跨出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像从肩头飘过来似的。
"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些,目前为止只有你知道。"
然后她就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被宫墙的回音散成细碎的一片。
许明澜吹了灯躺回窄榻上,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暗沉沉的殿顶。太皇太后的铅毒、林世昌的暴毙、周窑主的失踪、陈太医令和章惇那条线,再加上苏芷父亲那句"海眼不现真相不白"——这些事像散了一地的珠子,还没找到那根能穿起来的线。
但他总觉得那根线就在附近。就藏在某个他还没看见的角落里。
他闭上眼,黑暗中锁骨下方那个印记又隐隐发了一下热。很短的一瞬,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年的光阴轻轻碰了碰他。
许明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蒙过半张脸。
后头的事,睡醒了再说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108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