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逾明坐在他们对面，隔着圆桌的转盘。菜陆陆续续上来。陆骁照顾得很周到：给许星漫盛汤，把转盘转到他面前方便他夹菜，招呼小禾添茶。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自然得恰到好处，像一支排练过很多次的舞蹈。林逾明观察着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具体哪里别扭，他一时说不出来。
"林教授在观测站工作，平时应该很忙吧？"陆骁夹了一块鱼放进许星漫碗里，随口问。
"忙倒还好，就是作息跟别人不太一样，晚上看星星，白天补觉。"
"那很有意思。"陆骁说，"我听星漫说，林教授给她那个婚纱秀设计了光影方案，用的是天文的东西？"
"对。"林逾明说，"用一片菲涅尔透镜做光束聚焦，再配一组可旋转的棱镜，在天幕上投一片流动的星野。灵感来自观测站的圆顶。"
"星野。"陆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星漫以前跟我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嫁给一个能带她看星星的人。林教授，你说这算不算缘分——她最后做婚纱秀，请来的科学顾问，恰好是个看星星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许星漫低头喝汤，没有接话。林逾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缘分这东西，我不太信。我信光程——光从一颗星到另一颗星，要走的距离，是确定的。"
"那如果中间有东西挡着呢？"陆骁问。
"绕不过去，就等它自己暗下去。"
"等它暗下去？"陆骁放下筷子，看着他，"为什么不是绕过去？"
林逾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因为有些光，是绕不过去的。你只能等它自己熄灭，或者等自己不再需要它的光。"
许星漫的勺子碰到了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她放下勺子，说："你们俩聊得这么深，菜都凉了。小禾，让厨房把汤热一下。"
小禾应声出去。陆骁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是我唐突了，林教授是搞科学的，说话都带哲理。来，吃菜。"
话题转回婚纱秀。许星漫讲秀场的流程安排：下午彩排，晚上开场，主纱压轴，之后是after party。林逾明讲光效的配合节点：哪一套方案在哪个环节切，切的时候灯光走什么路径。陆骁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些外行但恰到好处的问题——"观众席的灯光会不会影响看T台？""媒体区的机位会不会挡住光束？"——像个称职的局外人，把姿态放得很低。
饭吃到后半段，许星漫起身去洗手间。包间里只剩林逾明、陆骁和小禾。陆骁给小禾递了张卡，说："小禾，去楼下买盒好点的茶叶，给林教授带回去，观测站那种地方，喝好茶的人少。"小禾接了卡出去。
包间里只剩两个人。
陆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看林逾明，说："林教授，星漫这个人，不爱欠人情。你帮她做方案，她肯定会在别的地方还回来。你……别让她觉得欠你什么。"
林逾明看着他："陆总多虑了，我就是做个方案，拿该拿的酬劳。"
"那就好。"陆骁端起茶杯，"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我就想让她轻松一点。"
许星漫推门进来，看见两人隔着桌子坐着，茶烟袅袅。"聊什么呢？"
"聊茶叶。"陆骁说，"让林教授带点好茶回去。"
"你还挺会照顾人。"许星漫坐下，把披肩搭在椅背上。
散局的时候，陆骁站起来，很自然地拿起许星漫的大衣，帮她披上，又低头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许星漫微微仰头，任他整理，两个人配合得默契极了。
林逾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看见陆骁的手——那双刚才帮他整理围巾的手，现在垂在身侧，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裤缝，像在确认什么程序执行完毕。
他移开视线，说："那我先走了，方案细节我明天发。"
"林教授，我送你。"许星漫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陆总，星漫，再见。"
他走出包间，穿过走廊，快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陆骁，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林教授，茶叶。"陆骁递过来，"刚才小禾忘了给你。"
"谢谢。"林逾明接过，纸袋沉甸甸的。他转身按了电梯，又回头，看了陆骁一眼。陆骁站在走廊灯光下，微笑着，站姿笔挺，像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未婚夫。
电梯门开了。林逾明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看见陆骁转身往包间走，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忽然明白自己整晚的别扭来自哪里了。
那个男人，完美得太精确了。他夹菜的动作、递茶叶的时机、帮他未婚妻整理围巾的手法，全都恰到好处，精准得像在执行一套写好的程序——像观测站里那些被校准过无数次的仪器，每一个读数都对，却唯独没有"误差"这种东西。
而所有的仪器，都是会为了某个目的，被反复校准的。
他回到酒店，把纸袋放在桌上，拆开，里面是两盒武夷岩茶，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
"林教授：星漫的婚纱秀对她很重要。她这个人，报喜不报忧。你帮我多上点心，谢谢。——陆骁"
林逾明看着这张便签，看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洇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和那支黑色钢笔放在一起。
他想起饭桌上那句话：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嫁给一个能带她看星星的人。
他站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被灯光染黄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051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