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前半场是方案，后半场是预算和排期。小禾进进出出添了三次水。林逾明全程叫她"许总监"，她全程叫他"林教授"，两个称呼都咬得很准，像事先排练过的台词。中间有一刻，她讲到一个工艺参数，需要他确认，伸手去够他面前那份图纸，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方错开，谁也没碰到谁，谁也没有多留半秒。
散会前，她合上iPad，忽然问："林教授，你方案里那片星野，灵感是来自天文观测吗？"
他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东西。"是。"他说，"观测站的圆顶，光从缝隙漏进来，就是这个效果。看多了，就记在脑子里了。"
她"嗯"了一声，站起身："那就有劳林教授了。小禾，送送林教授。"
他收拾文件夹，走到门口，她已经在跟助理交代事情，背对着他。他停下来，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十二年没说的话，显然不适合在这间会议室里说。他最后说："许总监，方案细节我回去再核一遍，周三之前发你。"
"好。"她没回头。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她转过身，正看着他的方向，手里拿着iPad，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是这层楼唯一的吸烟区。
林逾明没带烟。他站在楼梯间里，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存的名字是"老陈"，备注里写"协和·肝胆外科"。他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老陈，是我。"
"逾明？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问你个事。"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一组观测数据，"肝癌三期，一般还有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帮人问的。"
"帮人问？"老陈的声音沉下来，"逾明，你三月份那份体检报告，是我经手的。你跟我说实话——"
"真的是帮人问的。"他说，"项目里认识个朋友，查出来三期，不敢问医生，托我打听。"
老陈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三个月到一年。"老陈说，"看治疗和体质。三期没转移的话，一年左右有希望争取；要是转移了……你就跟他说，让他把想做的事，都做了。"
"……谢谢。"
"逾明——"
他挂了电话。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右肋下方传来一阵钝痛，很熟悉，像一颗按时上班的钉子。他伸手按了按那里，隔着衬衫，摸到一小片硬邦邦的疤——三月份做穿刺留下的。灯又亮了，走廊尽头有人说话的声音飘进来，他想，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把想做的事都做了"更委婉的判决书了。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站直，整了整衬衫领子，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明亮的走廊。
电梯口，助理小禾正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那里，看见他，愣了一下："林教授，您还没走？许总监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方案里灯具品牌的备选清单，让您挑挑。"
他接过文件夹："替我谢谢许总监。"
"许总监说不用谢，应该的。"小禾说完，又补了一句，"许总监今天状态不太好，可能昨晚没睡好，您别介意她刚才话少。"
他点头，走进电梯。门合上，电梯下行，他看着手里那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工作室的logo——一颗简笔的星星，线条干净。他想起她刚才那句"灵感是来自天文观测吗"，想起她说这句话时平静的眼神。
他忽然想：她为什么要在散会之后，专门让小禾把这个文件夹送出来？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光涌进来。他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十六楼那排落地窗。窗帘还是拉着，看不清里面。
他低头，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和那支黑色钢笔放在一起。
周三，他把修订后的方案发到她邮箱。附件名：《星漫婚纱秀·光影方案·V2（林逾明）》。她的回复是一封模板化的确认函，落款："许星漫工作室，许星漫。"
他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收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05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