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86441" ["articleid"]=> string(7) "729658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27428) "韩莉坐在那辆半埋的装甲车引擎盖上,把烟柱铁盒里的燃料芯换了一根新的,火苗重新窜起来,灰白的烟再次笔直升向天空。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车斗里翻出一只铝水壶递给苏晚:"喝吧,干净的。你们从南边过来,水早该见底了。"
苏晚接过去没急着喝,先拧开盖子闻了闻才递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传给后面的人。队伍里每个人轮流喝了一小口,水壶传回韩莉手里时已经轻了大半。韩莉不介意,把空壶往车斗里一扔,从引擎盖上跳下来,那只树獭灵兽慢吞吞地跟在她脚边,四条短腿倒得飞快却挪不了多远。
王晓辉站在装甲车旁边打量这辆车。越野装甲的规格偏小型,两侧车体上焊着灵兽专用的载具接口——御兽师协会标准的"灵鞍式"固定装置,能让中等体型的灵兽在车外壁挂载随行。但这辆车现在所有接口都是空的,车身表面的防灵兽涂层被刮花了好大一片,像被什么东西连爪子带牙啃过。
"你们来的路上,碰上麻烦没?"韩莉问。
苏晚把这段时间的经历挑重点说了一遍,从仓库到通道到厂区遭遇,三言两句带过,但说到面具人时韩莉的脸色明显变了。她怀里那只树獭也竖起了圆耳朵,短粗的前爪扒着韩莉的胳膊往上爬了半寸,鼻翼急促地翕动。
"戴灰白面具的,穿深色长外套,手能操控变异兽?"韩莉重复了一遍这些特征,褐色的眉毛拧在一起。
"你认识?"王晓辉问。
"我没见过本人,但我听过他的传闻。"韩莉把树獭从胳膊上摘下来抱稳了,走到装甲车侧面用靴尖踢了踢被刮花的涂层,"第二防线兽潮爆发之前,那些变异魔兽最早出现的地方全都留过同一种灵力残留——暗紫色、高污染、带有催熟剂的余味。前线侦察队给那种灵力残留起了个代号,叫紫匠。你说那个人能操控变异兽、回收催熟剂残余,他就是紫匠本人或者紫匠的同伙。"
"你们追踪过他?"
"追过,追不上。"韩莉踢完涂层靠着车身坐下来,把树獭放在膝盖上给它梳背上的苔藓绒毛,"他的灵力屏障把一切追踪类技能都弹开了,感知系灵兽靠近他三十米范围内就会灵力紊乱。基地里有个B级的追踪猎鹰试了一次,飞回来之后连路都不会走了,歪歪扭扭撞了三天的墙。"
王晓辉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修罗狼之前冲向面具人时停在了三步之外——如果当时真的撞上去,灵力紊乱的后果可能不只是"不会走路"那么简单。
"不说他了,"韩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第二防线外围现在的情况我也得跟你们交代清楚。我在这儿等了三天,烟柱烧了二十四根灵晶棒,烧得我心疼。接到你们的通讯之后二线主力那边让我原地接应,但他们自己也没法往南推。"
"为什么?"
韩莉抬头朝北面努了努嘴。"防线主体还在,但南面和西面被兽潮围了两层。你们从第七号过来的这条路正好在两个包围圈的夹缝中间,所以没撞上大部队。但再往北走三公里,就是第一条包围圈的外缘了。想要进到防线内部,你们得从那层包围圈里穿过去。"
刘振从后面走过来,闻言皱起眉:"穿过兽潮包围圈?你确定是穿过去不是趟过去?"
"是穿过去。"韩莉说,"那条包围圈不是密不透风的。你找得到缝隙就能过去,但缝隙的位置会随着兽群游走而移动。我这儿有——"她伸手从车斗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热感地图,"昨夜到今天凌晨的兽群热像扫描图。图上标注了三处半小时以上的空隙带,只要能卡准时间,从空隙带穿过去,十五分钟就能从外缘进到防线外围的安全区。"
她铺开地图放在引擎盖上,四个人围上去看。林远也凑过来,灰羽雀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图上的色块。
图上的色块层次分明,深红和暗紫色的大片区域标着兽群的密度高低,三道浅黄色细缝从南向北切开那些色块,其中一条的走向和他们现在的方向基本吻合。但浅黄色缝隙旁边标了一行小字:灵力残留浓度偏高,疑似近期有人为干预痕迹。
王晓辉的目光停在那行小字上。"这条缝隙有人为干预痕迹?"
韩莉点头:"今天凌晨刚扫描出来的。缝隙本身还在,但边缘的兽群比正常游走周期多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像是被什么命令摁住了一样。这种异常指令只会出自一个人。"
"紫匠。"
"对。可能是他提前在缝隙这边留了什么后手。但是——"韩莉用手点了点另一条更偏东的浅黄色缝隙,"这条路绕远一点,多走三四公里,但扫描显示完全自然形成,没有人为干预。就是缝隙开放的时间窗口很短,大概只有十二分钟左右。"
苏晚看了看两条缝隙的标注,又偏头看了看王晓辉。"走哪条?"
王晓辉盯着地图上的色块看了很久。魔神之眼的低功耗模式把热像图上的灵力分布和实际地形做了叠合,他在意识里构建出了一条路径。那条有人为干预痕迹的缝隙,虽然高风险但距离最近,沿途有零星建筑废墟可以作为掩体。另一条自然缝隙虽然安全但窗口极短,十二分钟之内如果队伍没能全部通过,就会被合拢的兽群截断。
"走第一条。"王晓辉说,"远路短窗口,我们队伍里有伤员和体力差的,十二分钟穿不完三公里的缝隙带。近路虽然可能有埋伏,但至少有废墟可以随时躲进去。"
苏晚没有反对。刘振看着地图点了点头,韩莉多看了王晓辉一眼,把地图折起来塞回金属盒里。"行,听你的。我车快没油了,但还能开出去一小段把你们送到缝隙入口附近。剩下要靠腿。"
队伍在装甲车旁边最后整理了一遍物资。韩莉把烟柱铁盒拆下来收进后备箱,引擎发动时发出吭吭吭的闷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那只树獭灵兽钻进车里盘在后座上,短粗的爪子扒着车窗沿往外看。
王晓辉坐在车斗的翻折椅上,修罗狼跟着车跑在侧面,黑色身影卷起一路浮尘。光崽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金色大眼睛盯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荒野,银色的膜翼张了又合,像在测算外面的风速。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停了。韩莉把车熄火停在一条干涸的水渠边上,跳下车指着北面一片丘陵起伏的地带:"缝隙入口就在那片矮丘中间,沿着水渠走进去大约两百米。进去之后不要停留,一路向北,穿过矮丘带之后会有第二防线的瞭望塔,塔上的人会看到你们。"
苏晚率先下车,队员们跟着鱼贯而出。韩莉把车斗里的两包备用口粮递给陈老头,又塞了一管灵力恢复剂给刘振,然后拍了拍那只树獭的脑袋说"回去睡觉吧",树獭打了个哈欠缩进后座深处闭上了眼。
王晓辉下车前看了韩莉一眼:"你呢?不跟我们一起进去?"
"我得把车开回去绕路从东边进,"韩莉笑了一下,"车上有侦察设备,丢了浪费。而且我的笨笨——"她朝后座努嘴,"它今天灵力用太多,再走就趴窝了。我从东边绕进去顶多慢一天,到防线里再跟你们碰头。"
"路上小心。"
"你也是。"韩莉朝他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他口袋里探出的那颗淡金色小脑袋,补了一句,"那只混属光系的,你好好养。二线里有好几个光系专家,回头让他们帮你看看。"
引擎重新吭吭响起来,装甲车调头往东开去,轮胎碾碎枯草压出两道深痕。队伍站在水渠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然后苏晚转回身来,短刀出鞘指了指矮丘方向。
"走吧,十二个人,一条缝。别掉队。"
矮丘带的入口比王晓辉预想的窄。两道土坡从两侧挤过来,中间的通道最宽处也不过四五米,两壁长满了干枯的灌木,枝条交错着伸出来划人的脸。修罗狼无声地走在最前面开路,暗红纹路在正午的日光下不太显眼,但它经过的地方枯枝会微微蜷缩卷曲——A级灵力对周围环境的影响正在一点点显现。
王晓辉跟在修罗狼后面几步的位置,魔神之眼全功率开启。视野里的灵力光晕分布呈现出一幅微妙的景象——两侧矮丘的灌木根系深处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暗紫色底色,像有人在这条通道里反复走过,把污染浸进了土壤。但底色不浓,时间应该在一两天之前,不是刚刚留下的。
缝隙确实被干预过。但干预发生在之前,不是现在。
他压住这个念头没有声张,只是加快了脚步。
通道在山丘间蜿蜒了大约五百米之后骤然变宽。前方一片低洼的谷地铺展开来,直径大约两三百米,地面覆满半人高的枯黄野草,草茎被风压出层层波浪形的纹路。谷地正北方向的出口同样是一道窄口,两侧的土坡比入口处更高更陡,站在谷底几乎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但让王晓辉脚步一顿的是谷地中央的东西。
枯草丛里零零散散地嵌着几具魔兽的尸体,腐化程度不一,最远的已经干成了皮包骨的骨架,最近的不过一两天,表皮的暗紫色纹路还没完全褪去。尸体分布没有规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扔进来又扔在了原地。王晓辉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二十具,从F级到D级都有,甚至看到了一具体型硕大的C级变异兽残骸,胸腔被从内部撑裂开来,肋骨像花瓣一样朝外翻着。
"别碰尸体,"王晓辉说,"绕开走。"
队伍贴谷地西侧的边缘前进。刘振的青甲巨蜥走在最外侧替队伍挡住那些干草丛里可能潜伏的威胁,灰羽雀在半空中低低地盘旋。修罗狼走在队伍和那片尸堆之间的位置,黑尾巴垂着,偶尔停下嗅一嗅地面上的气味。
走到谷地中段的时候,林小满忽然拉住了哥哥的衣角。
"哥,那个……那个灰的……在动。"
所有人同时停下。顺着林小满颤抖的手指看去,谷地中央一具D级变异兽尸体的腹部确实在起伏——缓慢的,不规则的,像胸腔深处还有东西在呼吸。
王晓辉的魔神之眼聚焦上去。那具尸体的灵力光晕几乎散尽了,但在腹腔深处有一个微弱的亮点,正随着那些起伏而明灭。不是寄生兽,不是另一只魔兽——是还在搏动的灵力核心。那具变异兽死了,但体内的灵力核心没有被取出或自毁,残存的核心组织在尸体内部持续放射着微弱的污染灵力。
"它的灵力核心没碎。"王晓辉压低声音说,"还活着,但本体死了。"
苏晚"啧"了一声:"变异兽的核心受催熟剂污染之后,就算宿主死了也可能自主搏动一段时间。这种死核很危险,它散发出来的污染波会吸引周围的野生魔兽过来啃食尸体,我们最好——"
她话音未落,谷地北侧那面高坡的顶上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一小团灰褐色的石头?不,比石头柔软得多,滚到坡底的时候伸展开来变成一只四肢短小的岩狸,F级中期的野生魔兽,毛色灰褐,背甲覆着一层碎石状的骨质鳞片。它被死核散发的污染波吸引过来,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到那具尸体旁边,张开嘴去啃腹部的裂口。
王晓辉看到了,但没有阻止。岩狸是野生魔兽里胆子最小的一种,F级中期,对十二个人的队伍造不成任何威胁。但它啃食变异兽尸体时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大的东西。
"快点走,"他对队伍低喊了一声,"别管它,也别跑,快步走。"
队伍加快了脚步。王晓辉走在最后面,一边留意身后那只岩狸的动静一边用魔神之眼扫视北侧坡顶。没有新的灵力光晕出现,至少目前没有。但那只岩狸啃了几口尸体之后忽然抬起头来,圆滚滚的小眼睛朝王晓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怪异地抽搐了两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四肢僵直、背甲竖立,然后整只兽从尸体旁边弹开两步,后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它的背甲上正在浮现暗紫色的纹路。
王晓辉瞳孔一缩。那只岩狸只是啃了一口变异兽尸体,污染就侵入了它的灵力回路。如果在野外被这种东西大规模扩散开,整个北境的魔兽种群迟早都会被催熟剂污染覆盖。
但他来不及管那只岩狸了。北侧坡顶终于出现了新的灵力光晕——两团,一大一小,大的是D级中期,小的是E级巅峰,正沿着坡脊线朝他们所在的窄口方向快速移动。从灵力波动的形态来看,是野生魔兽,不是变异种,但它们显然被谷地中央那具C级尸体的死核吸引过来了。
"快到出口了,"苏晚在前面喊,"还有两百米!"
两百米。坡顶的两头野生魔兽距离窄口大约也两百米。比拼速度的话,看谁先抢到那道出口。
修罗狼从队伍侧面电射而出。黑色巨狼压低了身型冲刺,脊背上的暗红纹路瞬间亮炽如焊火,掠过枯草丛时带出一道焦痕。它冲到窄口前方,四爪钉在出口中央,正面转向坡顶方向,下颌微张,獠牙从四瓣骨甲间翻出,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咆哮。
那声咆哮滚过谷地时,连地面的枯草都伏低了一层。坡顶那两头野生魔兽几乎是同时刹住了脚步,D级中期的那头鬃毛炸起,E级巅峰的那只体型小一些的灵猫直接掉头钻回了坡脊后面。
A级灵兽的领地威慑。王晓辉头一次看到修罗狼主动使用这种手段——不消耗灵力、不受伤,一声吼就碾掉了一场遭遇战。
"走!"他朝队伍吼道。
十二个人从窄口鱼贯而出,苏晚断后扫尾,最后一个是王晓辉。他跨出窄口的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谷地——那只被污染的岩狸已经重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远了,背甲上的紫纹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那具C级尸体腹腔里的死核还在搏动,一下一下,像一颗永远停不下来的心脏。
他把这个画面记住,转身踏出了谷地。
北面豁然开朗。
矮丘带的北缘是一片平缓的斜坡,斜坡尽头的平地上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混凝土瞭望塔,六层高,塔顶架着旋转式的观测平台和一排灵力信号阵列。塔身外壁刷着北境御兽师协会的蓝色徽记,虽然剥落严重但轮廓还在。塔底周围有一圈简单的防御工事——沙袋堆、金属拒马、两具被掀翻的灵力炮底座。防御圈里亮着几盏白色的灵力灯,光晕虽然暗淡但在正午天光下依然醒目。
瞭望塔上有人在招手。一个小小的轮廓,从观测平台边缘探出半截身子挥舞手臂,然后缩回去似乎去喊人。
塔底的工事里随即跑出来三个人。两个穿着御兽师协会的深蓝色作战服,一个戴着通讯兵专用的耳麦装置,他们跑过拒马阵迎向队伍的方向。
苏晚第一个迎上去。对方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看到苏晚胸前的护卫队徽章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胳膊:"苏晚?苏晚你还活着?"
"老赵?"苏晚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意外,"你不是在第三瞭望哨吗?"
"三天前调过来的,二线南端缺人手。"那个叫老赵的中年男人松开手扫了一遍队伍,嘴唇颤了颤,"十二个。第七号基地最后就剩十二个?"
"……就剩十二个。"
老赵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朝瞭望塔方向喊了一声:"开门!医务队准备!给第七号来的同志们腾地方!"
王晓辉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依次通过防御工事的入口走进瞭望塔底层。修罗狼跟在他脚边,黑色巨狼穿过拒马阵的时候两侧负责警戒的守卫灵兽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一头A级的狼形灵兽出现在他们面前,那种气压感比他们见过的任何C级B级都要来得直接。
光崽从王晓辉口袋里冒出头来,金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瞭望塔灰白色的墙壁和灵力灯的暖光,然后"啾"了一声,膜翼微微张开,像是在说"这地方还行"。
王晓辉伸手把它的脑袋按回口袋里。"低调点,这地方你还不熟。"
光崽从口袋边缘又钻出来半颗脑袋,歪着看了他一眼,明显没打算听。
瞭望塔底层被改造成了临时驻地。一层的大厅里摆了十几张行军床,靠墙架着通讯设备和药品柜,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干粮混在一起的味道。医务队的人把受伤的队员挨个检查了一遍,刘振左臂的伤口被重新清创包扎,苏晚小臂上的污染残留被用一种淡绿色的药膏涂抹处理,陈老头被额外发了一盒基础药品作为补充。
王晓辉坐在大厅角落一张行军床上,修罗狼蜷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床沿,光崽从口袋里爬出来蹲在他膝盖上,淡金色的小翅膀收拢着,像一团暖融融的光团在他腿上安静地发亮。
老赵带着通讯兵和另一个作战队员走过来,搬了把折叠椅坐在王晓辉对面。他先看了看修罗狼,又看了看光崽,表情复杂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听苏晚说,你是预备学员?"
"嗯。"
"预备学员携A级灵兽两只?你灵阶多少?"
"F级中期。"
老赵的表情更复杂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残存的头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同样表情复杂的通讯兵,最后把注意力拉回来:"行,这个以后慢慢研究。现在有个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今天早上我们截获了一段通讯。"老赵从通讯兵手里接过一块薄薄的记录晶片,"很短,加密频段,传了不到十秒就断了。但破译出来之后的内容跟你们有关。"
他顿了顿。"内容只有一句话:告诉带黑狼的人,紫匠要的东西在他口袋里。"
王晓辉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口袋里的光崽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急剧变化,身子也跟着僵了一下,金色大眼睛里的银环缩了缩,然后它用喙尖轻轻啄了啄王晓辉的指腹,像是在安抚他。
老赵看着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谁发的不清楚,频段是第二防线内部的加密通道,不是外面传进来的。也就是说——"他扫了一眼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发这条信息的,是防线里面的人。"
王晓辉把膝盖上的光崽轻轻拢进手心。温热的、柔软的、蜷在掌心里像一小团活着的光。他忽然想起韩莉在地图上指出的那条"人为干预痕迹"的缝隙,想起面具人撤离时面具上的裂纹,想起第二防线那段模糊通讯里被杂音吞掉的字。
有人在对面的阵营里,给他递了消息。
王晓辉抬起眼,看向老赵,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帮我查一下,第二防线里,谁有权限发加密短讯。"
老赵抿着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记录晶片从王晓辉手里抽回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帮你问。但你自己也小心点。这个塔里——"他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到只够王晓辉听见的程度,"这个塔里的人,未必个个都干净。"
老赵走后,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王晓辉坐在行军床上一动不动,掌心拢着光崽温热的小身体。那只淡金色的混属灵兽似乎感知到了他情绪的起伏,把小小的脑袋从他指缝间钻出来,金色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的脸,银色的瞳孔环微微收缩又放大,像在测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它张开薄如气泡的膜翼扑腾了两下,从王晓辉掌心里跳起来落在他肩头,用喙尖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
"别闹。"王晓辉偏头躲了一下。光崽不依不饶,又啄了两下,力道比挠痒还轻。
系统界面在意识深处无声地悬着,第几条提示在视野边缘慢慢闪烁:宿主情绪波动检测。建议保持冷静。当前环境安全系数评估:中等。潜在威胁:不明(内部)。
内部威胁。最麻烦的那种。修罗狼在脚边缓缓抬起头,深靛色的竖瞳从王晓辉脸上扫到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影上,耳朵微微转向,像一台无声运转的扫描仪在过滤周围的每一个移动物体。
苏晚从医务区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是热过的速溶饮料,淡褐色的水面冒着热气。她把杯子搁在王晓辉旁边的床沿上,自己也坐下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赵跟你说什么了?"
王晓辉简短地复述了一遍那条加密短讯和防线内部的发信源。苏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端着杯子的手指在搪瓷杯壁上轻轻叩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加密短讯用第二防线内部通道发出来的,"苏晚终于开口,"能接触到那个通道的人,整个防线不超过两掌之数。营级以上指挥官、通讯组正副组长、侦察队队长。韩莉也有权限,但韩莉当时在外面等你,而且她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发消息给你。"
"排除韩莉。"
"嗯。剩下的人里,老赵自己算一个。但老赵既然主动告诉你了,说明他不是发信人,否则没必要暴露自己手握这个信息。"
王晓辉点了点头。苏晚的逻辑和他想的基本一致。剩下有权限的人不超过十个,范围虽然窄但也不好贸然试探,每试探错一步都可能打草惊蛇。
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几个穿蓝作战服的人从楼梯口涌上来,簇拥着一个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那人身形高大,留着板寸头,颧骨上有一道横贯左右的疤痕,眼神锐利得像鹰。他身上穿着深蓝镶银边的指挥官制式外套,胸前别着一枚B级御兽师徽章,脚下步伐又重又快,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带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扫了一眼大厅里的状况,目光掠过苏晚,掠过王晓辉肩头的淡金色小东西,掠过床脚蜷着的黑色巨狼,最后停在老赵脸上。"老赵,第七号的人到了?"
"到了,罗副指挥。"老赵从通讯设备旁边站起来,语气恭敬但不谄媚,"十二人,轻伤几个,整体状态还行。"
罗副指挥点头,"嗯"了一声。他朝王晓辉和苏晚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定,两手叉在腰带上,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这只残兵队伍。被那种目光扫过的时候,王晓辉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压力——和面具人带来的压迫感不同,这个是纯粹的、高位者对低位者的评估审视,带着军事系统中常见的锐利冷硬。
"我是第二防线副指挥罗铮,负责南端全部防务。"他声音洪亮,整个大厅都能听到,"你们从第七号基地一路撤过来能活到这儿,不容易。但丑话说在前头——二线现在是战时状态,物资配给按人头定额,没有额外优待。伤员可以住医务区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恢复,转入普通营区自行休养。"
苏晚站起来面对他,语气不卑不亢:"理解。"
罗铮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小臂上的绷带处停了一秒,然后转向王晓辉——准确地说,是转向王晓辉肩头的光崽。他的视线在那团淡金色的膜翼上停顿的时间比看其他人长了两三倍。
"A级光系混属的幼体?"他问王晓辉。
"孵出来不到一天。"
"刚孵出来就能上肩,灵力共鸣度不错。"罗铮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点评判者的赞许,但马上收回去了,"你灵阶多少?"
"F级中期。"
罗铮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王晓辉猜到了他在想什么——F级中期的御兽师同时契约两头A级灵兽,在正常的御兽学体系里相当于一个火柴盒塞了两颗手雷,要么灵力槽早该烧穿,要么这两头灵兽中至少有一头挂着虚假的等级标签。但罗铮没追问,只是又看了光崽一眼,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走了两步甩下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来指挥室找我报到。你的情况需要单独备案。"
他人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之后,大厅里的空气重新松动了几分。几个年轻守卫刚才绷直的肩膀松懈下来,小声地聊起天。陈老头从医务区那边探出脑袋,朝王晓辉挤了一下眼睛,用嘴型比了个"挺横啊"三个字。
王晓辉没回应。他把光崽从肩头摘下来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大厅东侧一扇窄窗前。窗外是北面延展开去的荒野,更远处能看到第二防线主体的轮廓——连绵的混凝土壁垒和灵力阵列塔分布在视线所及的地平线上,像一排放倒的巨兽肋骨。但壁垒之间的缺口处能看到翻涌的暗紫色雾霭,那是兽潮活动留下的污染残余,在这面窗框里框出一幅动静交织的画。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通讯兵已经把记录晶片收走了,老赵靠在窗框旁边,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罗铮也在我刚才说的有权限的人名单里。"
王晓辉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比你想象的要精,"老赵说,"别急着查他,也別让他看出来你在查。你明天去指挥室报到的时候,什么话都别多问,他要你备案你就备案。剩下的事我帮你暗地里摸。"
"谢了。"
"谢什么谢。"老赵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后脑勺对着王晓辉,声音近乎耳语,"第七号基地是我老部队的驻地。我接到的最后一个通讯,是你们基地长说顶不住了。我欠你们的。"
他说完就大步走开了,混进大厅里忙碌的人影中,很快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王晓辉继续站在窗前。暮色从北面漫延过来,把壁垒和紫雾染成一色的暗沉。修罗狼无声地走到他腿边卧下,粗粝的黑尾巴扫过他的靴面。口袋里的光崽又一次探出脑袋来,这次没有啄他,只是安静地蹲在口袋边缘,金色大眼睛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银环瞳孔里倒映出远处防线壁垒的轮廓。
王晓辉伸手覆住口袋,指尖触到光崽温热的头顶。然后他也在窗台上趴下来,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和光崽同一角度望着外面那片被紫雾分割的暮色。
"明天再说。"他低声说。光崽"啾"了一下回应,修罗狼鼻子里喷出一团热气。
明天还要去见罗铮。明天还要用魔神之眼扫一遍这座塔里的人。明天还要搞清楚那条加密短讯背后到底是谁在暗处帮他们。
但至少今晚,有一扇窗户可以安心地趴着。有围在四周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有热饮料搪瓷杯壁上残留的余温,有口袋里暖融融的活物在轻轻呼吸。
暮色彻底吞没了窗外的风景。大厅里的灵力灯被人调亮了一档,淡白色的光铺满了每一个角落。王晓辉从窗台上撑起身来,把光崽拢进掌心,拍了拍修罗狼的背脊。
"找地方睡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9026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