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头从废墟里刨出来半桶发霉的饲粮和几块浸了机油但还能烧的木板，黑作战服的女人——她叫苏晚，是基地护卫队的副队长——用一把备用短刀把木板削成细条引火。火光照亮仓库内壁的时候，每个人脸上的灰土和伤痕都无所遁形。
王晓辉靠着铁笼子坐着，地狱修罗狼蜷在他脚边，巨大的黑脑袋枕着他的靴面，鼻息喷出来的热气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系统的灵力消耗计数停在"8.1%"就没怎么动过——修罗狼进入低耗能休眠状态后，对宿主的负担会降到最低。但王晓辉仍然能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拽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他和这头黑色巨狼之间，线的另一端沉甸甸地坠着一块烧红的铁。
那是灵力共鸣的负担。F级初期的身体容纳A级初期的契约灵兽，就好像拿一根麻绳去拴万吨巨轮，没断已经是系统开挂的结果。
火堆旁，苏晚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十二份，每人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她自己也留了同样大的一份，嚼完了舔舔手指上沾的渣，目光越过火苗落在王晓辉身上。
"你那条狗，"她说，"什么级别？"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王晓辉摸了摸修罗狼的耳根："A级。"
火堆里一块木头"啪"地炸开，火星溅出去，没人去拍。刘振原本靠在木箱上半阖着眼养神，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睁大了，上下打量了王晓辉好几遍："A级？你一个F级初期的预备学员，拿什么契约A级灵兽的？你灵力槽不被抽干？"
"撑不了多久。"王晓辉没瞒，"每天最多十五分钟，超了的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玩意儿会炸。"
刘振沉默了几秒，嘿了一声，不知是羡慕还是感慨："十五分钟的A级。你他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E级以下的魔兽在这十五分钟里全是土鸡瓦狗。咱们要是早有你……"
他没说完，但仓库里的人都明白后半句。要是早有一头A级战力，那三十多个被困的学员未必会死那么多人。
陈老头从火堆边探出花白的脑袋，干瘦的手指抠着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小娃娃，你那狗是咋来的？我在这儿待了六年，从没见过训练场里出过A级灵兽。那些灵兽蛋孵化出来的最高也就C级……你这打哪儿弄来的？"
王晓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修罗狼脊背上流转的暗红纹路，那些纹路在休眠时仍然明灭不定，像缓慢搏动的血管。
"陈叔，"苏晚先开了口，"现在不是打听这个的时候。仓库待不住了，大门的焊点全崩了，今晚没动静是运气，明天天亮之后随时会有兽群嗅过来。咱们得走。"
"走哪儿去？"刘振把青甲巨蜥的脑袋从腿上推开，撑着木箱坐直了些，"二号地下通道的入口我下午去看过，确实能清，但那条通道是当初基地修来运物资的，往北通到老城区的边缘，至少三公里。三公里地下通道里会碰上什么，你们心里没数？"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苏晚说，语气不急不躁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火堆旁边坐着的那几个预备学员里，有个女孩怯怯地举了举手。她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瘦得锁骨凸出来，脸上蹭着干涸的泥和血。王晓辉用魔神之眼扫了一下，她身体里只有极淡的一丝灵力光晕，比普通人也强不了多少，估计还没来得及正式契约灵兽。
"苏……苏队长，"女孩的声音像蚊子哼，"那个，走之前……能不能把我哥也带上？他昨天上午往五号训练区那边去找水了，一直没回来……"
仓库里安静了。
苏晚的嘴唇抿了一下。王晓辉注意到她攥着短刀的手指关节发白，过了好几秒才松开。"昨天上午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了，"苏晚说，"五号训练区是兽潮最先冲垮的地方，那边——"
"他还活着！"女孩的音量猛地拔高了一截，她自己被吓了一跳，声音又低下去，带着哭腔，"他走之前跟我说的，说他找到水源就回来。他从来没骗过我……"
刘振偏过头，不看那女孩。陈老头叹了口气，拨弄火堆的动作慢下来。仓库里没人说话，只有木板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呜呜响。
王晓辉看着那女孩——她叫林小满，魔神之眼自动读取了残留在她身上的个人信息碎片，应该是原主记忆的一部分——然后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脚边的那团黑色巨狼。
"五号训练区在哪个方向？"
苏晚转头看他："你想去？"
"顺路不顺路？"
"不顺。"苏晚说，"二号通道入口在仓库西北两百米。五号训练区在正东偏南，隔着一整片坍塌的宿舍楼和两座训练馆。"
"那你呢？"王晓辉看着她，"你刚才说走，是你一个人的决定还是所有人的？你打算把那个女孩的哥哥扔在五号区等死？"
苏晚的脸色冷了一瞬。她盯着王晓辉，下颌绷紧，但最后什么也没反驳。她只是把短刀插回腰间绑带里，站起来走到仓库侧面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壁前，用手指在墙灰上划了两条线。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她画了个圈。"这是二号通道。"又画了个圈，在偏西北的位置。"这是五号训练区。"第三个圈在东南角，两个圈之间隔着大约四五百米的废墟带。"如果先往东南去五号区再折回来走通道，至少多耗两个小时。天亮之前走不完地下通道的话，你们知道后果。"
天亮了之后，大型昼行魔兽会从巢穴里出来活动，那时候地面和地下都不安全。
王晓辉看着墙上那三个圈，魔神之眼无声无息地开启。他视野里的东西和旁人不完全一样——墙灰画的圆圈上方悬浮着半透明的数据层，显示着距离、地形高低差、废墟堆的密度分布、甚至残留的灵力波动残余。
他的目光顺着从仓库到五号训练区那条路线滑过去，魔神之眼自动标注出了三个光点。一个赤红，F级巅峰的灵力残留。一个灰绿，D级初期的波动，微弱但稳定。还有一个暗金色的光点悬在五号训练区的正中央，暗淡得像一粒快要熄灭的星火。
那是活人的灵力痕迹。微弱但尚未消散。
"他还活着，"王晓辉说，"五号区正中央，但旁边有一头D级的东西。不能拖。"
苏晚一怔："你怎么确定？"
王晓辉没有解释。他拍了拍修罗狼的背脊，黑色巨狼缓缓睁开眼睛，深靛色的竖瞳里磷火幽幽亮起。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对苏晚说："我去五号区救人，你们带着人往通道口挪，能挪多少挪多少。我会在通道口跟你们汇合。"
"你一个人？"
"我带着它。"王晓辉指了一下修罗狼。
"你他妈那狗一天只能打十五分钟，"刘振骂了一声，"五号区到通道口四五百米全是废墟，你救人回来要是撞上兽群，十五分钟够干吗？"
"够干很多事了。"王晓辉说。
他没有给刘振继续反驳的机会，转身从高窗翻了出去。修罗狼跟着轻巧地跃出，落地无声，四只利爪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爪底暗红纹路烫过的地方留下焦黑的梅花形印记。
夜风灌进衣领，王晓辉打了个寒战。
外面很黑。基地早就断电了，兽潮摧毁了所有的照明设施，只剩天上半弯残月洒下来一点薄光，照在废墟嶙峋的轮廓上像一层银灰的霜。但王晓辉的视野里一点都不暗——魔神之眼的淡金色渲染覆盖了所有景物，热源、灵力波动、地形起伏，全都用不同颜色的光晕标注出来，比白天看得还清楚。
修罗狼走在他身侧，巨大的黑尾巴垂着，偶尔扫一下他的小腿像是在催促他快走。
从仓库到五号训练区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废墟把路拆得七零八落。王晓辉不得不绕了三个大弯，爬过两堆三米高的混凝土碎块，滑下一段被钢筋戳穿的斜坡。修罗狼跟着他，悄无声息，庞大的身体在狭窄的缝隙里挤过去时甚至会主动收窄肩幅。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王晓辉忽然停下。
前方二十米处，废墟的阴影里蜷着两头裂牙鬣狗，正在啃食某种小型魔兽的尸体。王晓辉用魔神之眼扫了一下：F级初期，和之前他遇到的那头一样，没什么威胁，但它们的叫声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修罗狼一眼。
黑色巨狼明白了。它没有咆哮，没有亮出獠牙，只是压低身体贴着阴影潜行过去，速度快得像一泼墨洒在夜色里。那两头裂牙鬣狗甚至没来得及抬头，修罗狼的利爪已经同时拍在它们的颅侧。
咔。咔。连续两声，像捏碎两颗鸡蛋。
击杀F级初期裂牙鬣狗×2。吸收残魂能量0.8单位。系统储备能量：1.2单位。
王晓辉走过去，看了两眼地上的尸体，迅速移开目光。修罗狼回头舔了舔爪子上沾的血，表情平静得像刚才只是踩了两只蟑螂。
他们继续前进。
越靠近五号训练区，废墟越密集，空气里的血腥气也越重。王晓辉注意到地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灵力残余，颜色斑驳杂乱，红橙黄绿都有，说明这里经历过混战——人类的御兽师和魔兽之间，或者魔兽和魔兽之间。
他抬头望向前方。五号训练区原本应该是露天训练场，但现在只剩半截塔楼还立着，其余全是龟裂的混凝土地面和一地碎砖。魔神之眼的视野里，那个暗金色的星火就悬在塔楼残骸二层的某个位置，微弱但稳定地跳动着。
但那个灰绿色的D级波动也在，绕着塔楼底层缓慢移动，像鲨鱼绕着猎物兜圈子。
王晓辉蹲在一段断墙后面，用魔神之眼仔细扫描塔楼底层的空间。D级初期的灵力光晕相当厚实，从轮廓上来看体型不小，蛇形，长度大约四到五米，灵力核心集中在胸腔中段偏后，头部的光晕较弱——典型的低阶蛇类魔兽特征。
"蟒类。"王晓辉低声说。修罗狼耳朵动了动，垂着脑袋凑过来，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王晓辉推开它的脑袋，视线继续扫视。塔楼二层的活人位置很好，在楼梯间的拐角处，四面有坍塌的楼板遮挡，暂时安全，但如果底下那头蟒蛇决定爬上去，那些楼板拦不住太久。
必须速战速决。
他盘算了一下：修罗狼的A级战力对付一头D级蟒蛇，正面碾压没有任何悬念。但系统剩余战斗时间大约还有十一分钟，而且后续他还得赶去通道口和苏晚他们汇合。如果在这里把时间全耗光，回去的路上就只能靠两条腿跑。
"尽量利索点。"他对修罗狼说。
黑色巨狼低低地"呜"了一声，像在说"还用你教"。
王晓辉从断墙后面探出半截身子，盯着塔楼底层那团灰绿色的光晕，等它游到北侧拐角背对自己的时候，他猛地一拍修罗狼的脊背。
"去。"
黑色巨狼蹿出去的姿态比之前更收敛，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只有脊背上的暗红纹路在夜幕中拖出一缕细长的残光。塔楼底层那头蟒蛇刚转过拐角，尚未察觉，修罗狼就已经到了它身后三步的距离。
直到这一刻那蟒蛇才反应过来。粗壮的灰绿色身躯猛地绷直，三角形的头颅扭转过来，蛇信子吞吐间喷出一股腥甜的气雾。但它的视觉捕捉到的只是一道黑影，紧接着黑影里面的巨口就已经咬住了它颈后三寸的位置——王晓辉用魔神之眼远程扫描时标记出的灵力核心最薄弱的那个点。
修罗狼的咬合力是A级的标准。E级的甲壳都挡不住，更别提D级蛇类的鳞片。
骨骼碎裂的声音闷得像地底传来的落石。
灰绿色的蟒身猛地剧烈扭动起来，尾巴横扫出去撞塌了半面残墙，碎石横飞。但修罗狼咬着它的要害不放，四爪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颌骨继续收紧，暗红色的纹路从唇齿间渗进蛇鳞的缝隙里。
挣扎持续了不到十秒。
灰绿色的躯体软下来，灵力光晕迅速消散，像被人吹灭的烛火。修罗狼松开嘴，从蛇颈上退后半步，回头看向王晓辉，磷火眼瞳里又浮现出那种"还行吧"的小表情。
王晓辉跑过去，意念锁定蛇尸。
击杀D级初期灰鳞蟒×1。吸收残魂能量12.6单位。系统储备能量：13.8单位。
他怔了一下。一头D级魔兽的能量抵得上他之前杀的裂牙鬣狗和钢鬣獠犬加起来的数倍。这样算下来，给修罗狼凑齐五颗E级以上核心的路也许没那么漫长。
但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绕开蟒蛇的尸体冲进塔楼底层，顺着断裂的楼梯往上爬。二层的楼板塌了大半，钢筋扭曲着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一只只痉挛的手。王晓辉踩着那些钢筋攀上去，在楼梯间拐角的夹层里看到了蜷成一团的少年。
他看上去比林小满大一两岁，十六七的模样，瘦高个，左腿上一道长长的撕裂伤，伤口边缘已经肿得发白发亮。他怀里抱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灰羽雀，拳头大小，翅膀耷拉着，灵力光晕几乎完全熄灭。他听到王晓辉爬上来的动静，猛地抬起头，一张脏兮兮的脸上先是警惕，然后看到王晓辉身上残破的预备学员制服时，警惕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你是三队的？"
"嗯，"王晓辉蹲下身，"你妹妹让我来找你。能走吗？"
少年的眼眶猛地红了。他咬住下嘴唇不让眼泪掉出来，用力点头，撑着墙壁想站起来，但左腿伤口的撕扯让他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栽下断裂的楼板。王晓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稳住了。
"伤到骨头没有？"
"没……没有，皮肉伤。但我灵力耗干了，小灰也……"少年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灰羽雀，声音哑了，"它替我挡了一下那条蛇的毒牙，不然我现在已经没了。"
王晓辉用魔神之眼扫了一下那只灰羽雀。F级中期的风系灵兽，灵力核心受损，经脉有毒素淤积的迹象，但没死透。系统界面上浮出一行小字：可净化·需消耗系统能量2单位。
王晓辉犹豫了一秒。他现在的系统储备能量十三点八单位，两单位不算多，但每一单位都可能在后面的路上救命。可眼前这个少年抱着那只雀儿的样子，和他自己之前抱着哈士奇的样子，有点像。
他伸出手，食指轻触灰羽雀的翅膀尖。
净化进行中……消耗2单位系统能量。祛除毒素、修复灵力核心轻微损伤。
灰羽雀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耷拉的翅膀收拢回来，胸脯起伏的节奏稳住了。少年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但王晓辉已经站起来把他往后背上托。
"上来，我背你。别废话，赶时间。"
少年犹豫了半秒就爬上他的背，瘦得像一把捆在一起的竹竿，轻得王晓辉几乎没感觉到重量。灰羽雀被他小心地揣在怀里，翅膀尖探出来一抖一抖的，灵力光晕在缓缓恢复。
修罗狼在底层仰头等着，深靛色的眼瞳看到王晓辉背了一个人下来，尾巴扫了扫地面，转身在前头引路。那姿态带着点"跟我走"的意思，四条长腿迈开的步伐刚好能让王晓辉跟得上。
少年趴在王晓辉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叫林远。那个……你那条灵兽是什么级别的？我刚才从楼梯缝里看到它一下就把那条灰鳞蟒咬死了，灰鳞蟒可是D级……"
"A级。"王晓辉说。
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可能扯到了伤口，嘶嘶地抽气。
"别吸了，留着力气活下去。"王晓辉背着他踩着废墟往外赶，修罗狼在前面扫路，每到一处拐角就停下来等他们，粗粝的尾巴摆来摆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稍快。修罗狼在前头清掉了两拨低阶魔兽——三头裂牙鬣狗和一只F级中期的岩刺豪猪，都是一击毙命，尸体扔在原地，王晓辉甚至没来得及停下来吸收残魂。他现在的系统储备能量十五点四单位，够用一阵子，更急的是赶到通道口和苏晚他们会合。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废墟坡、远远看见仓库侧墙的时候，苏晚他们已经不在仓库里了。
仓库大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火堆还在余烬冒烟。王晓辉心里紧了一下，但魔神之眼的视野随即捕捉到西北方向两百多米外有一簇簇移动的灵力光点，颜色各异，带着人类特有的稳定波动。
他们往通道口移动了。
王晓辉松了一口气，背上的林远也看到了那些光点，低声说了句"小满在那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修罗狼加快了脚步，王晓辉跟着它穿过最后一段空地，在二号地下通道的入口处看到了苏晚和刘振的身影。
通道入口原本被坍塌的混凝土板封了大半，但现在已经清出了一个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刘振的青甲巨蜥正用前爪和脑袋把碎块往外拱，刘振本人靠在入口旁的墙上，脸色白中带青，左臂的绷带又换了新的，应该是苏晚帮他重新包扎过。
苏晚最先看到王晓辉背上的林远，眼神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从通道口旁边拎起一只破旧的水壶扔过来："还有半壶，给他喝。"
王晓辉接住水壶，拧开盖子递给背上的林远。林远接过去灌了两口，呛得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但笑得很用力。通道里的林小满听到咳嗽声探出脑袋来，看到哥哥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从窄缝里挤出来跑过去，扎进林远怀里。少年少女抱着哭成一团，灰羽雀从林远怀里飞出来落在修罗狼背上，歪着脑袋看下面的人类。
苏晚看着这一幕，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行了。"过了十几秒她转回来，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干练，"通道清了差不多能走人了，但里面有一段塌了一半，青蜥进去探过了，空气不太好，可能有沼气。"
"沼气怕什么，我这儿有木系的灵药可以滤……"陈老头从通道缝里探出半边身子，话没说完，看到王晓辉身后那头黑色巨狼背上站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雀，愣了一下，"你还捡了只鸟回来？"
"那是我的。"林远从妹妹肩上抬起脸，不太好意思地笑，"灰羽雀，风系的，F级。"
陈老头哼了一声，缩回通道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都进来都进来，别在外面晾着了，闻着味儿一会儿又招东西来。"
苏晚点头，指挥着预备学员们一个接一个从窄缝里挤进去。王晓辉把林远放下来让他妹妹扶着，然后拍了拍修罗狼的脖子让它收窄肩宽挤过缝隙，自己最后进去。
通道里面比外面凉得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和霉烂混合的气味。陈老头说得没错，沼气浓度偏高，但还不至于致命。刘振的青甲巨蜥在最前面开路，沉重的身体把堵路的碎石拱开后，通道的空间就变得相对宽裕。
王晓辉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修罗狼跟在他身侧，巨大的黑狼脑袋几乎要碰到通道穹顶。时不时有碎石从顶壁簌簌落下，打在修罗狼的短鬃上像雨点敲在铁皮上。
苏晚慢慢退到队伍后端，走到王晓辉旁边。她没看他，目视着前方通道里晃动的手电光，声音压得极低："五号区那边，除了灰鳞蟒还有什么？"
"没别的了。你怎么知道灰鳞蟒？"
"我感应到的。"苏晚说，"我是B级御兽师。虽然灵兽战死了，但灵阶还在，感知能力没丢。你进塔楼之前我就知道底下有条D级蛇。"
王晓辉脚步顿了一下。B级御兽师——在整个北境第七号基地，B级以上的御兽师总共不超过一掌之数，基地长和几个大队长而已。苏晚这么年轻能到B级，天赋相当骇人。
"你的灵兽……"
"战死了。"苏晚的声音很平，"兽潮第一天，我让它送一批预备学员撤离，它挡在通道口没出来。三头C级魔兽对它一个，它撑了二十分钟。"
王晓辉沉默了几秒。"……抱歉。"
"不用。我说这个不是给你听的。"苏晚偏过头，通道壁上手电的反光划过她侧脸的伤疤，"我是想告诉你，我在感知到灰鳞蟒的同时，还感知到了别的东西。离通道口大概一公里远的地下，有E级以上的灵力波动，很稳定，不像野生魔兽，像被什么东西养着的。"
"被养着？"
"兽潮不是凭空来的。第七号基地是北境前沿防线之一，三个月前防线内部就有人在偷运灵兽蛋出去，给的东西来路不正，培育出来的全是嗜血狂暴的变异种。兽潮是有人里应外合引来的。"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背书，但王晓辉听得出来她牙根咬得多紧。
地下通道里队伍走得不快。青甲巨蜥在前面清理碎石，刘振的灵力供应断断续续的，每隔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陈老头把包里最后一支灵力药剂掰成两半，一半灌给了刘振，一半匀给林远那只灰羽雀续命。
王晓辉走在队伍后面，脑海里转着苏晚的话。
E级以上的灵力波动，被养着的，地下一公里。他想起仓库外面那头逃跑的E级魔兽，暗黑色的光晕消失在废墟深处。如果它们和地下那个"被养着的东西"是一伙的，那这条通道未必安全。
他靠近苏晚："你说那个地下的波动，在我们的路线下面？"
"方向差不多。"苏晚说，"二号通道往北走，地下会逐渐深入。如果那东西在更下层，我们只是在它头上走过，不一定出事。但如果它和我们走同一条通道……"
话没说完，前方的青甲巨蜥停住了。
刘振从前面回过头来，手电光晃了一圈，照在王晓辉脸上。"前面有分岔，"他说，"左边那条塌了，右边那条……有东西。"
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贴在通道壁上，预备学员们紧张地屏住呼吸。林远把林小满挡在身后，他那只灰羽雀从怀里探出脑袋，细小圆润的眼睛盯着右侧通道的暗处。
王晓辉从队伍中间挤到前面去。魔神之眼开启，视野铺开出去，右侧通道的深处悬浮着一团暗紫色的灵力光晕，不大，拳头大小，但颜色极其凝实，像压缩到极限的雾气。那种紫色里夹杂着细碎的黑色微粒，光看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发现高浓度灵力结晶·属性紊乱（疑似人工合成）。
附带守护单位：F级变异种×8，呈包围阵列。
"什么东西？"刘振低着声音问。
"八头变异种围着一颗灵力结晶。"王晓辉说，"结晶的灵力浓度不低，拿到了能直接喂灵兽吸收。"
刘振皱眉："八头F级变异种，我的青蜥撑不住了，我现在灵力只够它再打一轮。"
王晓辉回头看了一眼修罗狼。黑色巨狼的竖瞳里磷火稳定燃着，系统灵力消耗显示"9.7%"，剩余可战斗时间大约十三分钟。
"八头F级，用不了十三分钟。"他拍了拍修罗狼的背脊，"收着点打，别把自己烧太热。"
修罗狼低呜一声，迈步走进右侧通道的黑暗里。它的身影在进入暗处的一刹那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脊背上暗红纹路明灭如心脏搏动。紧接着通道深处传来利爪破风的轻响，短促的哀嚎声一个接一个，像气球被依次捅破。
王晓辉跟进去的时候，黑暗里已经安静了。魔神之眼的视野里，紫色灵力结晶正悬浮在通道中段的一个石龛里，周围散落着八具扭曲变异的魔兽尸体。那些魔兽的体型和裂牙鬣狗相似但更细长，表皮覆盖着不正常的暗紫色脉络，像是被什么液体灌注过。
修罗狼站在石龛旁边，低头看着那颗结晶，磷火眼瞳里映出紫光，耳朵向后抿了一下，分明写着"这玩意儿看着不好吃"。
王晓辉伸手把结晶取下来。触感冰凉，表面光滑得像玻璃，但内部涌动着紊乱的能量流。系统界面弹出来：
灵力结晶·人工合成·属性混杂
净含量：约15单位可吸收灵力
警告：结晶内含有微量污染成分，直接使用需先净化。净化消耗：系统能量3单位。净化后可得纯净灵力结晶×1，可作用于契约灵兽灵力充能或宿主灵阶提升。
3单位换15单位。王晓辉心算了一下，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但他刚把结晶收进怀里，通道更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震动。那震动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更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通道更底层翻身，碾碎了岩层。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陈老头的脸色变了，刘振把青甲巨蜥召回脚边，苏晚的手按在了短刀柄上。修罗狼的耳朵竖起，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喉咙里的震动让旁边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震动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慢慢平息。
王晓辉的魔神之眼视野里，右前方通道的深处、在地底更往下的位置，那团暗紫色的巨大光晕翻涌了一下又沉回去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做梦时蹬了一脚腿。
苏晚看着他："刚才那个——"
"是你说的那个。"王晓辉说。
通道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林小满在队伍后面小声问了一句："还往前走吗？"
苏晚看向前方黑暗中的岔路口，又回头看后面他们来时的路。堵死的仓库、满地的废墟、天亮之后会涌出来的兽群。两边都不是什么安稳的选项。
王晓辉把怀里那颗灵力结晶拍了拍，塞进上衣口袋。修罗狼靠过来，粗糙的狼脑袋顶了顶他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腰上。
"继续走，"王晓辉说，"但前面岔路口绕开右边那条道，往左边塌了一半的入口清一清。咱们从上面绕过去，不跟底下那个东西抢路。"
刘振喘了口气，嘿了一声："左边那堆塌方我刚才看了，至少两吨重。"
"两吨怎么了，"陈老头在队伍后面骂骂咧咧地挤上来，干瘦的手里拎着一只缺了口的瓦罐，里面装着浑浊的墨绿色液体，"我这儿有腐蚀素，泡一泡石头就酥了。就是味道冲点，你们忍着。"
苏晚看着陈老头手里的瓦罐，居然笑了一下，虽然笑容在伤痕累累的脸上有点扭曲："陈叔，你藏着这手货一直不拿出来？"
"省着用省着用！就剩半罐了！"陈老头吹胡子瞪眼，"赶紧的，前头开路。天亮之前走不出去，我这些宝贝就全砸你们身上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青甲巨蜥在前，陈老头举着瓦罐往塌方的碎石上泼那种墨绿液体，石头表面嘶嘶冒泡、开裂、碎成渣，然后青甲巨蜥用前爪一推就散开了。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前挪。
王晓辉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修罗狼贴着他的腿。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紫色的灵力结晶，魔神之眼的净化选项安静地悬在视野一角。
净化后能提升灵阶。从F级初期往上走，灵力槽宽了，修罗狼每日能打的时间就更长。但净化要消耗3单位系统能量，而系统能量是他现在应对突发危机的底牌。
走在前头的陈老头又泼了一勺腐蚀素，一块半吨重的混凝土闷声裂开。通道里弥漫着刺鼻的酸味，呛得所有人咳嗽。
王晓辉攥紧那颗结晶，决定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处理它。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带着这群人，在天亮之前走出这条通道。
修罗狼在他脚边低低地呜了一声，像在说"跟着我"。
王晓辉迈开步子，走入前方被腐蚀素融化出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身后是昏暗的通道和十二个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
黑暗里面，更深处的震动又响了一次，但比刚才弱了，像是那头地底的东西重新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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