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里早已是一片寂静，大部分职工早就下班回家，偌大的厂区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
分管销售的副厂长孙长明，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屋内只亮着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灯光只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大半张脸隐在沉沉的阴影之中，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神色。
他手里捏着一张没有任何抬头、没有签字的便签纸，纸上简简单单写着一组数字，标注着这一批准备秘密外运稀土粉末的总吨数，还有境外隐秘的收货地址。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销售科科长赵磊的号码。
没有多余寒暄，语气压得极低。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门关好。”
几分钟之后，赵磊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反手将房门反锁，紧张地朝走廊两头望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
孙长明把那张便签纸推到办公桌对面。
“就按这个数量来办，地址、对接暗号全部都在上面。
瓷器那条线现在被国安盯得太紧，暂时不能再用。这批货走粉体伪装，让老杨去找恒信粉体厂的刘军对接。
记住，全程不留任何文字记录，不要微信，不要短信，所有事情全部口头传递。”
赵磊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心脏猛地一跳。
这一批的出货量，比上一回瓷器藏货还要大上不少。
“孙厂，数量这么大，一旦中途出一点纰漏，咱们谁都扛不住。”
孙长明眼神冷冽，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冷笑。
“风险我已经权衡过。
耐火颗粒混料，外表看不出半点破绽，报关品名只写工业耐火材料。只要取样的时候不被深度抽检，绝对查不出问题。
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赵磊不敢再多说半句，小心翼翼拿起那张便签，揣进贴身的内兜，点头应声：
“您放心，我连夜去找老杨传话。”
深夜十一点。
厂区西侧偏僻的侧门。
一辆全封闭的银色罐车，悄无声息停靠在库房后门。
没有鸣笛，没有开灯，几名提前安排好的心腹工人，趁着四下无人，连夜把密封包装好的稀土粉末，一批一批搬上车厢。
所有动作轻手轻脚，连手电筒都不敢打开，仅仅靠着库房门缝漏出来的一点微光装卸货物。
一切装车完毕，罐车司机收到指令，缓缓发动汽车。
侧门小门短暂开启一瞬，罐车一溜烟驶出厂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朝着城郊恒信粉体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里出车，没有报备，没有出车登记，就像这辆车从来没有从稀土厂开出去过一样。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淡淡的薄雾还笼罩在厂区大门口。
张振山拎着他那只破旧的编织袋，依旧像往常一样，慢悠悠蹲在大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分拣纸箱、塑料瓶，一副普通老头捡破烂的模样。
门卫老周端着搪瓷缸，走到门口透透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咋了？昨晚让女人折腾一宿？”
“哎哟，哪有那福气啊！昨天后半夜可真是邪门。”
张振山头也没抬，手上依旧扒拉着一堆废纸壳，装作随口闲聊：
“怎么了？夜里出啥事了？”
老周往马路远处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昨天都快凌晨一点了，侧门偷偷开了一回，出去一辆大罐车。
咱们厂里白天进出货车全都走正门登记，从来没有大半夜从侧门偷偷往外发车的道理。
我喊门卫室另外一个值班的去问，人家说上面直接交代，不许多问，管好自己就行。”
说到这儿，老周咂了一下嘴，满脸疑惑。
“你说怪不怪？好好的货，为啥非要深更半夜偷偷往外运？”
张振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内心猛地一紧，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平平淡淡的神情，看不出丝毫波澜。
“现如今厂子事情多，谁知道又安排什么急活。”
他随意敷衍了一句，不再接话。
慢悠悠拖着编织袋，走到一旁没人的墙角，整理废品。
眼神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旁边没有任何人注意自己。
他伸手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本边角磨得发白的黑色小笔记本，再摸出一支短短的铅笔。
借着墙角微弱的晨光，一笔一划，把昨夜罐车深夜秘密驶出侧门这件事，认认真真记录在了本子上。
他抬起头，望向稀土厂深处的办公大楼。
另一边。
凌晨时分，那辆满载稀土粉末的罐车，已经平安驶入恒信粉体厂紧闭的厂区大门。
夜幕彻底笼罩住恒信粉体厂，厂区外围没有一盏多余的照明灯，高高的围墙把院内所有动静全都死死隔绝在内。
大门从内部反锁，连看门的保安都被安排到了大院最南侧的门房，不许靠近生产车间。
刘军站在封闭车间的大门前，看着罐车缓缓倒进车间内部，厚重的铁皮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车间里瞬间与世隔绝。
车间内部只开了几盏昏暗的防爆照明灯，光线忽明忽暗，气氛压抑又诡异。
“全都抓紧时间，动作轻一点！”
刘军压低声音吩咐手下工人。
一袋袋密封好的稀土粉末，从罐车里小心翼翼卸下来。旁边堆放着几十吨散装耐火陶瓷颗粒，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按照提前定好的配比，工人启动封闭式搅拌机。
大量灰褐色耐火颗粒先倒入机器，再少量倒入银灰色稀土粉末。机器高速翻滚搅动，两种原料完全糅合在一起。
肉眼看上去，整批物料就是平平无奇的工业耐火粉料，根本分辨不出里面暗藏战略稀土粉末。
一批又一批混合料顺着传送带，直接装进停靠在车间里的标准集装箱。
装柜全程就在密闭车间内完成，外面路过的行人，连一点动静都察觉不到。
装满之后工人立刻钉上箱板，捆紧防雨苫布，封上海关铅封。从外面看，就是一柜普通建材货物。
刘军走到集装箱旁边，伸手敲了敲厚重的箱壁，脸色依旧带着一丝忐忑不安。
“报关资料联系货代抓紧做，品名只写耐火陶瓷颗粒，重量严格按照核算数字填报，产地只写咱们粉体厂，别的信息一个字不要多写。”
身旁负责对接的主管点点头：
“老板，单据今晚就能整理完毕，明天一早就线上提交海关系统，预约通关。”
刘军眉头紧紧皱起：
“这批货数量太大，千万不能出一点纰漏。
听说最近海关正在加大抽查力度，一旦被深度取样化验，咱们所有人全都彻底完蛋。”
说完他拿出手机，给中间人老杨发了一条隐晦的消息：货已备好，静待通关消息
消息发送完毕，直接删除聊天记录，不留半点痕迹。
傍晚海边。
落日洒在海面之上，波光粼粼。
张毅跟周敏并肩走在沙滩上，海风吹动周敏的长发。
两个人边走边聊着最近单位的工作。
“这两天系统里面报了一大批耐火颗粒的出口订单，一下子堆了一大堆。科长通知我们，要加大这类货物的查验力度。”张毅随口说出了科室最新的工作安排，并没有丝毫防备。
周敏脚步微微一顿，心底猛地一紧，脸上依旧是温柔心疼的神情。
“天天查这种粉料，多累啊，一袋一袋取样，灰尘又大。本来就是很普通的工业用料，哪里会有那么多问题呢。”
她侧过头，轻轻看向张毅，语气全是体谅。
“你们科长是不是太谨慎了，没必要每一批都那么严格吧。”
张毅叹了口气：
“上面下达的管控政策，我们只能按规定执行，该抽查还是得抽查。”
周敏不再继续争辩，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不再多说这件事。
与此同时，国安专案组指挥室内。
林岚盯着屏幕上面各家企业新申报的出口报关清单，目光锐利。
瓷器厂神秘往返的货车、深夜出城的罐车，两条线索一直悬而未决。
她隐隐察觉到，对手很快就要铤而走险，尝试出货。
“通知外勤各组，加大城郊粉体加工厂一带的巡逻摸排，密切关注近期新申报的耐火材料出口货柜。”
林岚沉声下达命令。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已经到了最紧张的临界点。
天色刚刚擦黑，暮色一层一层笼罩住整片工业园区。
仿古瓷器厂的大院之内，灯火只点亮了几盏低矮的庭院灯。
白天打包完毕的一箱箱青瓷坛，整齐码放在两辆厢式货车的货厢之中，外面裹着厚实的防雨缠绕膜，看不出箱子内部藏着任何玄机。
厂长王福站在办公楼二楼窗边，隔着玻璃静静地望着院里装车。
他没有下达多余的指令，只是对着对讲机淡淡交代了一句。
“货物装车完毕，按原定路线，出发送往港区海关。”
两声短促的引擎轰鸣，两辆厢货亮起车灯，瓷器厂的侧门缓缓开启，货车缓缓驶出厂区，朝着港口方向开去。
货车刚刚驶出大门几百米。
停在路边树荫下两辆不起眼的家用轿车，立刻缓缓跟了上去。
正是国安专案组派出的外勤侦查人员。
车内侦查员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紧急向指挥点汇报。
“报告林组！目标两辆瓷器货运车辆已经驶离厂区，正式上路，目标方向港口港区！”
指挥车内，林岚眉头微微一皱，身体微微前倾。
“收到。两车分开轮班尾随，不要跟得过近，保持五百米以上安全距离。全程盯紧，重点提防中途临时停靠、更换货物、半路调包。一旦发现异常，第一时间上报，没有命令绝不贸然上前拦截。”
“明白！”
两辆侦查车辆一前一后错开距离，一前一后远远吊在两辆货车后方。
公路上车流来来往往，夜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
瓷器厂的两辆货车车速一直很平稳，严格按照导航主干道行驶，没有驶入偏僻小路，没有中途停靠任何仓库、加工厂。
侦查员眼睛死死盯住前方货车的车尾，一刻不敢松懈。
一辆负责近距离目视跟踪，另一台车辆走隔壁车道，负责前方路口预判，防止对方刻意甩掉跟踪。
路上途经两处大型货运服务区，货车仅仅只是减速经过，完全没有进去停靠休整的打算。
沿途每一处岔路口，侦察车辆提前变道卡位，死死咬住目标行进方向。
车厢里所有人精神高度紧绷，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对方极有可能选择在半路找隐蔽地点，把车上货物偷偷调包。
一旦中途调包成功，等货物进入海关监管区，再想查证就难如登天。
一路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全程高度戒备。
眼看着两辆厢货顺着专用通道，稳稳驶入海关港区大院大门。
车辆进入港区之后，外面社会车辆便不允许继续向内跟进。
外勤队员停下车子，对着对讲机郑重汇报。
“林组，目标货车已经驶入海关监管堆场，全程行驶路线正常，中途没有停靠，没有发现调包、卸货、换人等异常举动，暂未察觉任何疑点。”
林岚听完汇报，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依旧带着一丝凝重。
“继续安排人员在外围卡点值守，盯住港区出口，密切关注这批瓷器后续的查验、放行动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985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