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78136" ["articleid"]=> string(7) "72955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6986) "两个影子在窗纸上错开,又叠上。
桑挽把青杏往廊柱后按了按,自己贴着柱子,一动不动。
听不清话音。只看见那第二条影子始终压得低,像坐着,又像俯着身。半盏茶的工夫,影子起身——
灯灭了。
后角门"吱"地响了一声,轻得像猫爪挠门。
桑挽赶过去时,巷子里已经空了。青砖夹道,两头都望不见人,只有夜风打着旋。
风里留着一缕香。
很淡,甜里带一点凉,往鼻子深处钻——苏合香。
针线房熏活计用的是柏子和芸香,一斤几十文。苏合是贵人熏衣的香,一两的价钱,缝人十年的月钱堆上去都不够。
来找阿檀的人,衣裳上熏着苏合。
桑挽站在巷口,把这缕香、这个时辰、这扇后角门,一并记进心里的针脚簿。
次日一早,具状。
阎循把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包括末尾添的那一行"亥初三刻,其居所有客,自后角门去,未得其面"。
护甲在那行字上点了点。
"七日之期,今日到头。"她说,"拿人要会同宫正司,文书今日走,明晨拿问。"
"你的差,算是交上了。"
桑挽垂手退出来,在门槛外站了一息。
明晨。还有一夜。
夜里来客,后角门,苏合香——鱼身边已经游着别的东西了,就差这一夜。
可文书要走的路,一步都省不得。她一个协查的罪奴,连催的资格都没有。
黄昏,掖庭来了人。
盛姑姑挎着个青布包袱,站在针线房院门口,皂衣浆洗得发硬,鬓边的白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借调的人,铺盖冬衣,掖庭例送。"她对属吏说得一板一眼,转过脸看桑挽,上下打量了一遍,"没瘦。"
"姑姑。"
桑挽接过包袱的时候,指尖碰到包袱底——里头除了铺盖,还有个硬硬的小盒子。她认得,是姑姑自己攒药配的冻疮膏。
值房里,烛点起来。
盛姑姑不坐,先把屋子扫了一眼:铺盖怎么叠的,针囊挂在哪儿,窗闩牢不牢。看完了,从包袱里抽出她那件旧皂衣——袖口磨破的那件——套上顶针就缝。
"宫里的规矩,衣裳破了口子不补,人就要跟着破。"她引线的手又快又稳,"你如今站在亮处,多少眼睛看着,衣裳更不能破。"
桑挽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一只袖子,一人一边。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针起针落。
"这几日的事,我听说了。"盛姑姑的眼睛不离针脚,"御衣,翻局,局考,翻案。掖庭里传得比戏文还热闹。"
"姑姑教过我的。手艺是保命的。"
"我还教过你后半句。"
盛姑姑收了一针,把线在指上绕了一圈,勒紧。
"在宫里,手艺太好,和罪太大,是一回事。"
她抬起眼,烛光在她眼里晃了一下。
"你露的头,够多了。案子结了,就把针收回囊里,把眼睛收回皂衣底下。听见没有?"
桑挽垂着眼,看烛芯慢慢结出一朵灯花。
"姑姑。"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的浆水稠不稠,"我想问一件旧事。"
"二十年前——蜀锦的那桩案子。"
烛花"啪"地爆了。
盛姑姑引线的手,抖了一下。
线头在针眼外弯过去,第一次,没进。第二次,没进。第三次,她把线掐掉一截,重新捻尖,才穿了过去。
前后不过三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夜深了。"
盛姑姑收针,咬线,把缝好的皂衣叠成方方一块,压在铺盖上。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冻疮膏睡前抹。潮气重的天,手别沾冷水。"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背对着桑挽站了一息。
什么也没再说。门开,门合,脚步声顺着廊子远了。
桑挽坐在烛前,没动。
姑姑没问她"哪桩案子"。
二十年前的蜀锦案,姑姑连一个字都没问,就知道夜深了。
烛烧下去半寸。
院门外忽然一串小跑的脚步,轻快得像敲鼓点,人未到,声先到——
"劳驾劳驾,借光借光——尚服局针线房,桑挽桑姑娘是住这院吧?"
一个小宦官站在院门口,十五六岁,绛色圆领衫,怀里抱着个黄绫封的长匣。见人出来,他先咧嘴一笑,白牙在灯笼底下闪。
"小的半刻,内侍省当差。宫里传话递物,别人要一炷香,小的半刻就到——"他一口气报完,把长匣往上一举,"内侍省赏帛!桑姑娘,接赏吧您。"
院里各房的门缝次第亮起来。青杏从下房探出半个头,罗四娘披着衣裳倚在门框上。
"赏帛?"属吏也惊动了,"哪位贵人的赏?"
"田翁。"
半刻把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敬,像捧着个易碎的物件。
院里"嗡"的一声。
田翁。内侍监田归义。宫里年纪最长、资格最老的那一位,见了面,连各宫的娘子们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翁。满宫上下提起来,都说田翁慈和,田翁体面,田翁记性好,谁的难处他都记着。
这样一位人物,赏一个针线房的罪奴。
"田翁听说了贵妃衣裳的事,"半刻笑眯眯地,把长匣捧到桑挽面前,"田翁说:姑娘好手艺,救了大家的体面。赏。"
桑挽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接匣。
黄绫解开,匣盖起出。
烛光和灯笼光一齐照进匣子里——
一匹锦。
蜀锦。熟褐的底,织金的纹。缠枝万年枝在锦面上盘绕而上,枝头栖着一对鸾鸟,颈子回环相望,尾羽拖出半匹的长。
万年枝对鸾。
围观的人只看见锦,看不见她的手。
八岁以前,她睡在机房的阁楼上。花楼织机高过房梁,阿爷把她举到花楼上看提花,一千八百根经线在她脚底下开合,像一片会呼吸的水。
阿爷说,挽挽你看,万年枝要盘七转,鸾颈要回三环,这是咱家织给宫里的纹,别家织不来。
那年冬天,官差封了机房的门。火把把"万年枝"三个字照得雪亮。
再后来,是路上。阿娘身上盖着半张草席。
"桑姑娘?"半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接稳了您。"
"奴婢——谢田翁赏。"
她的声音很稳。叩首,起身,双手捧匣。
半刻交割完毕,一溜小跑走了,跑出院门还回头喊:"往后有传话的事,招呼一声,半刻就到——"
院子里的人围上来看锦,啧啧的声音响成一片。青杏的眼睛亮得像灯:"姐姐姐姐,这纹样,我从来没见过——"
"贡锦的样。"罗四娘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匹,抵咱们十年的月钱。"
热闹散了,值房门合上。
桑挽把锦匣搁在案上,就着烛光,把那匹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织工是真的好。经密纬匀,金线的捻,退晕的色,处处是老蜀坊的路数。
万年枝对鸾。
她阿爷织了半辈子的纹。
赏锦的人,知道她是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924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