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78132" ["articleid"]=> string(7) "72955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4917) "雨后头一个大晴天,库房晒霉。
一架一架的绢帛抬到院里见日头,库吏抱着簿子,一格一格地对。针线房的人被抽去搭手,桑挽也在其中,抱着一匹匹料子来回走。
未时,库房那头的算盘声停了。
"短了。"库吏的声音发飘,"捻金线,账上该余七两——秤上,只有四两。"
三两捻金线。金裹的线,论两入账的东西。
库房丢金,往轻里说是失察,往重里说是监守自盗。贵妃的案子悬在头顶,尚服局如今是惊弓之鸟,这三两金线,一炷香内就报到了阎循案头。
阎循来得很快,话更快。
"封院。各房各案,搜。"
搜检从上房搜起,一路搜到针线房。两个属吏搜到墙角那张案,掀开笸箩,扒开碎布头和散线绺子——
手停住了。
一绞金线,纸捻束着,黄澄澄地躺在笸箩最底下。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退了半步。
桑挽站在原地,看着那绞线,一动没动。
来了。
"哟。"
宋掌作从人堆后头转出来,裁尺敲着手心,一步一步走近,看看金线,再看看她,眼睛弯成两道缝。
"御前的红人,手脚倒是快。库里晒霉才半天,三两金线就进了你的笸箩。"
"掖庭来的,果然不一样。"
罗四娘挤到前头,盯着那绞线看了两眼,眉头拧起来:"不对吧,库里的捻金——"
"四娘。"宋掌作笑着截断她,"赃在她的笸箩里,你的眼睛比属吏的手还灵?"
罗四娘的嘴张了张,闭上了。
阎循到的时候,日头正毒。
她站在案前,看了那绞金线很久,脸上什么都没有。护甲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很慢。
"御批协查之身,本典衣动不得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又平又薄,"禁足值房,待勘。奴婢的嘴说不清的事,让宫正司的簿子来说。"
"押下去。"
值房的门关上之前,桑挽回头说了一句话。
"典衣。奴婢求看一眼赃物。隔案看,不碰。"
阎循盯了她一息,抬了抬下巴。
属吏把金线搁在窗外的案上,人退开三步。桑挽隔着窗,隔着一案的距离,看。
一看,就是半炷香。
线是好线,捻得匀,蜡光温润,是并州老坊的手艺。束线的纸捻上,盖着半枚朱记,磨掉了一角,剩下的红得发暗。
她盯着那半枚朱记,忽然笑了。
守在门边的属吏汗毛倒竖:"你还笑得出来?"
"笑这线,来得太全了。"
她只说了这半句,转身回屋,门在身后闩上。
栽赃的东西,讲究一个来路不明——越糊涂越好,糊涂了才赖得死人。
可这绞线,纸捻在,朱记在,蜡光在。
来路清清楚楚,全须全尾。
放线的人以为这是死钉,钉死一个罪奴够用了。她不知道,这枚钉子每一寸都刻着字,刻的还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本账,桑挽在心里拨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她坐下来,等。
酉时末,窗纸上笃笃两声。
"姐姐!姐姐!"压得极低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我,青杏!"
窗缝底下塞进来小半张胡饼,还温着,芝麻掉了一路。
"你怎么进来的?"
"我给值房送灯油!"青杏的声音又急又快,"姐姐你听我说——晌午到现在,宋掌作往典衣房里跑了三趟!三趟!头一趟出来是笑的,第二趟出来脸就木了,第三趟出来的时候,手里的裁尺都攥反了!"
桑挽捏着那半张胡饼,慢慢嚼。
三趟。头一趟去讨赏,后两趟——讨的东西没讨着。
上头那位,没接她的功。
"还有还有,"青杏的声音贴着窗缝,"局里明儿季考,考名册酉时贴出来的——姐姐,上头有你的名字!借调待诏,也入册!"
"我听掌事的姑姑们说,名册入了名,缺考的,借调即刻作废,当日发还原籍——姐姐,你的原籍是——"
她没说下去。
掖庭。罪奴册。
外头传来巡夜的脚步声,青杏像只受惊的雀,窸窸窣窣地溜走了。
值房里,烛没点。
桑挽坐在黑里,把这副绞索前后摸了一遍:
禁足待勘,宫正司的勘期没个准日子,三天五天都是它。局考明日辰正,名册有她,禁足之身出不了这道门。
缺考,借调作废,发还掖庭。协查未竟——"案不结,与凶同罪"那行字,还在文书上躺着。
一条规矩按住手,一条规矩勒住颈。两条都合规矩,两条加起来,就是要她的命。
好手艺。
这一局的针脚,比笸箩里那绞金线细多了。
她摸黑把针囊解下来,搁在枕边,和衣躺下。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搜检的令,是谁下的?
——封院、各房、搜。三句话,一步没绕,直奔针线房来的。
窗外,更鼓敲了二更。
离辰正,还剩一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924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