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78130" ["articleid"]=> string(7) "72955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5329) "天没亮透,桑挽先清点了自己的笸箩。
昨夜收工,她把剪落的线头拢成一把,拿碎布包好,压在笸箩底。罪案未结,她手里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得有账。
碎布包还在,包角的折痕却换了个方向。
她打开,数了一遍。少了一截旧金线头。
窗外天色青灰,浆水房的烟囱刚冒出头一缕烟。她把碎布包原样包回去,折痕照旧折错——往后再有人动,她一眼就知道。
鱼进水了。
她那句"验讫的东西都留着记号",是当着满院子人说的。听进去的人,昨夜就来翻了她的笸箩。
七日之期,去了一日。
辰初,属吏领她去针线房安置。协查是差事,人总得有个落脚缝活的地方。
针线房在西跨院,一进门先是浆糊和炭熨斗的气味。十几张绣案沿窗排开,天光从高窗斜下来,照着满屋子低垂的头。
没人抬头。可满屋的针,都慢了半拍。
"哟。"
上首的妇人搁下手里的活,笑着迎出来。四十上下,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一把裁尺一下一下敲着手心。
"御前的红人,屈尊到我们小灶上来了。"
这是针线房掌作,姓宋。桑挽昨日就听说了:针线房分活的账,全在她一支笔上。
"宋掌作。"桑挽屈膝。
"当不起。"宋掌作拿裁尺虚扶了一下,转身朝满屋扬声,"都听好了,这位是上头点名的能人。往后房里的活计,得给人家腾好的。"
满屋子没人应声。
靠门第三案,一个高个绣娘把袖子挽到肘弯,嗓门先到:"掌作,殿里那批夹衣,今儿谁挑头?"
"急什么,四娘。"宋掌作按下她,回头看桑挽,眼睛弯得更深。
"新人进房,老规矩,先做一件开手活。"
裁尺往墙角一点。
墙角的案上,孤零零一匹白布,一份烧过角的黄纸告身。
"库上的老人儿,人都叫她库婆婆,守了三十年库房,昨儿后半夜殁了。"宋掌作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慈,"装裹衣,大家都腾不出手。你来。"
满屋的针都停了。
死人衣。开手就沾死人衣,往后贵人的活计谁敢让她碰?这是把人一脚踩进晦气里,钉死在针线房最底下的那一层。
罗四娘张了张嘴,被邻案的人扯了扯袖子,到底没出声。
"尺寸呢?"桑挽问。
宋掌作一愣:"什么?"
"库婆婆的身量。"桑挽把白布抱起来,"装裹衣也是衣。是衣,就得合身。"
"一个死人——"宋掌作笑了,裁尺在手心停住,"行。要尺寸,自己去量。人停在北头安置房。"
安置房冷得像口井。
库婆婆躺在门板上,小小一把骨头,背弓着,到死也没直回来。三十年库房,绢帛账册摞到房梁,她的背就是让那一架一架的东西压弯的。
桑挽量了三处,回来先改料。
背幅,放宽一寸半。
罗四娘路过她案边,瞥了一眼:"放这么宽,不空?"
"她的背弓了三十年。"桑挽引线穿针,"躺下去,就直了。衣裳得让出这一寸,叫她直得开。"
罗四娘没接话,站了一息,走了。
一屋子人各做各的活,眼睛有意无意往墙角飘。
白布过浆,裁片,合缝。她的平针一寸一寸走过去,细得看不出起落。领口收边的时候,她想了想,换了回针密锁——一寸十二针,针针咬着上一针的尾。
人这辈子最后一件衣,经不起线崩。
八岁那年在路上,她娘身上盖的是半张草席。这本账她翻不动,翻到就合上。
未正,衣成。
她把装裹衣叠好,抱去安置房,给库婆婆换上。回来时,满屋的针又慢了半拍。
罗四娘到底凑过去看了。看完,嗓门把房梁震了震:
"我的娘。这领口,密得能兜住水。"
"是密。"
宋掌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案边。裁尺尖挑起领口,对着天光,笑眯眯地看。
"回针密锁,一寸十二针。"她慢悠悠地念,"四娘,针线房的规矩,你说给她听。"
罗四娘的脸僵了僵。
"……装裹衣、无品宫婢的衣,只许平针。"她的声音低下去,"密锁收边,是有品级的针法。"
"听见了?"宋掌作把衣裳轻轻放回案上,裁尺点了点她的针囊,"掖庭来的,也配拿针?拿了,也配使这样的针法?"
"僭针,往小了说是不懂规矩。往大了说——"她凑近半步,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御衣的案子还没结呢。一个针法都不安分的罪奴,你说,上头爱听哪种说法?"
桑挽垂眼看着那件衣。
"是奴婢逾矩。"她伸手去拆线,"拆了重来。"
"哎——别。"
裁尺压住她的手背。
"多好的活计,拆了可惜。"宋掌作笑得眼睛弯弯,"留着。这笔账先记下,日后好说话。"
她转身走了。裁尺一路敲着手心,笃,笃,笃。
酉时散工,针线房次第熄灯。
桑挽最后一个走,出门前照例归置笸箩:碎布包压底,折痕折错。
院里没人了。
宋掌作从廊柱后转出来,四下看了看,又折回针线房。
她径直走到墙角那张案前,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笸箩最底下,抓了两把散线绺子压上,再拿碎布头盖好。
盖得严严实实。"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924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