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程以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江月白，“诶？那不是你同桌吗？她怎么来了？”
“不知道。”
沈砚没动，但视线一直落在那边。江月白又踮了一次脚，还是看不到，她抿了抿嘴，把票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准备走了。
就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沈砚看见了她脚上那双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外侧翘起了皮，鞋带有一根是后来配的，颜色不太一样。
沈砚把咖啡杯递给程以安：“帮我拿一下。”
“你去哪儿？”
他没回答，绕过人群朝江月白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人注意到一样。沈砚在E馆的出口处追上了她。
“江月白。”
她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惊慌。看到是沈砚，那双眼睛里的惊慌变成了意外和微微的局促。
“沈砚？”她把手里的票往口袋里按了按，“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车。”沈砚看着她，“你呢？”
“我……”江月白犹豫了一下，“我有个亲戚在这里工作，给了张票。我正好周末没事，就来看看。”
她说“亲戚”两个字的时候，睫毛抖了一下。
沈砚没拆穿她。他认识的江月白，所有表格里的“亲属关系”那一栏永远是空的。
“你刚才没看到揭幕吧？”沈砚问。
“嗯，人太多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转瞬就沉了下去，“没事，我就是在外面转转，听说有车展，凑个热闹。”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结束了这场对话。
沈砚站在她面前没动。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跟我来。”
“什么？”
“我带你进去看。”
江月白愣住了。她看着沈砚，嘴唇微张，像是要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票，指节微微泛白。
“不用了……我……”
“VIP区有休息室，”沈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里面可以看到全景，不用挤。”
他说完就转身往回走，没有等她的答复，但走得并不快。
江月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洗得干干净净，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若隐若现。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
但她还是跟了上去。
VIP休息区的落地玻璃正对着布加迪的展台。沈砚刷卡开门的时候，门口的礼仪小姐微笑着鞠了一躬：“沈先生，您的位置在里面，已经准备好了。”
江月白跟在沈砚身后走进去，脚步有些迟疑。休息区铺着灰色的短毛地毯，几组皮质沙发错落摆放，茶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盘和矿泉水。透过那块巨大的玻璃，整个E馆尽收眼底，布加迪的黑色车身上每一道光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坐这儿吧。”沈砚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月白在他对面坐下，姿势很拘谨，只坐了沙发的前三分之一。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点心，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台据说价值过亿的车，再看了一眼沈砚。
“你……”她想了很久怎么措辞，“你家是做汽车生意的？”
“不是。”
“那你……”
“我爸什么都做一点。”沈砚说。这不是假话，沈家的产业涵盖地产、能源、金融、科技，什么都做，“做一点”确实是实话，只是那个“一点”的分量，大约相当于好几个非洲国家的全年GDP。
江月白没追问。她有一种本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
布加迪的揭幕仪式开始了。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黑色的车身上，音响里响起低沉的交响乐。那台La Voiture Noire缓缓旋转，碳纤维的车身在光线下呈现出流水般的质感，每一个曲面都像是被风亲手抚摸过的。
江月白看得很认真。她的眼睛在追光里亮了一下，像一只猫突然看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这车真好看。”她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你喜欢黑色的车？”沈砚问。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喜欢它的形状，看起来像是……”她找了一个词，“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停着的时候是安静的，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跑起来。”
沈砚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台车，侧脸的线条在玻璃反射的微光里显得很干净，鼻梁上有一点点雀斑，平时被刘海遮着，这个角度刚好露出来。
“你会开车吗？”他问。
“不会。”江月白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嘲，“我连自行车都不太会骑。”
“以后可以学。”
“学什么？开这个吗？”她指指那台布加迪，笑得眼睛里有了点光，“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这种车的一个轮子。”
沈砚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展台上的揭幕仪式结束了，灯光重新亮起来。江月白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站起来：“谢谢你，沈砚。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
“我送你。”
“不用不用，”她摆手，动作有些慌，“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的。”
沈砚没有坚持。他站起来，看着她把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背好，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今天谢谢。”她说，这一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那台车，真的很好看。”
她走了。
沈砚重新坐下来。程以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进来了，往他旁边的沙发上一瘫，满脸八卦的表情。
“你这同桌可以啊。”
“什么可以？”
“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热心过？”程以安把手里的咖啡递还给他，“上次李校长儿子找你借笔记你都没理。”
沈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程以安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说沈儿，你这同桌家里情况好像不太好。我听我们班女生说，她经常中午不吃饭，就啃个馒头。还有人说她打三份工，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
沈砚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还挺厉害的。”程以安继续说，语气里难得有几分敬佩，“成绩年级前十，还打工养活自己。听说她爸早年跑了，妈改嫁了，她跟着她姑姑住。但姑姑家也不容易……”
沈砚把咖啡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查她？”
“我用得着查吗？”程以安委屈地摊手，“这些事儿全校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那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车和作业你还看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展台上，那台黑色的布加迪还在缓缓旋转，围观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沈砚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旋转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下次应该把家里那台黑车开来给她看看，让她坐上去试试。
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没必要，也不合适。
“走了。”沈砚站起来。
“去哪儿？下午还有兰博基尼的发布会！”
“回家写作业。”
“沈砚！沈砚你等等我！你开什么车来的？捎我一段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VIP休息区。经过E馆入口的时候，沈砚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人群来来往往，已经没有那个穿牛仔外套的小小身影了。
那天晚上，沈砚坐在书桌前写数学卷子。他做题的速度很快，导数题的思路在纸上流畅地展开，答案精确。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停下了笔。
窗外是别墅花园里那些被灯光照亮的银杏树，秋天的风摇着叶子，沙沙地响。
沈砚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个名字——江月白。他没有她的微信，只有刚开学时班级群里加的电话号码。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存一个女生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台灯的光洒在卷子上，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他突然拿起笔写了一行小字：
“如何在不吓到人的情况下送一辆车？”
写完他就笑了，拿橡皮把那行字蹭掉。橡皮的碎屑落了一桌，他用手指拨到一起，拢了拢，扔进垃圾桶。
敲门声响了三下，陈伯在外面说：“少爷，今晚给您熬了银耳羹，趁热喝吗？”
“端进来吧。”
沈砚把卷子收好，起身去开门。他接过陈伯手里的白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陈伯。”
“少爷请说。”
“车库那台黑色的布加迪，”沈砚顿了顿，“明天换到最外面来。”
陈伯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好的，少爷。”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砚坐在书桌前，慢慢把那碗银耳羹喝完。窗外有一片银杏叶落下来，贴在了玻璃上，像一枚金黄色的邮票。
他想起白天江月白说的那句话——“停着的时候是安静的，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也可以用来形容她自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904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