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明的黑眼圈比早上更深了，白大褂上多了几块新的污渍，不知道是在ICU蹲了多久蹭上去的。
他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舔了舔，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
“你吃了？”王波温和的问。
“吃了吃了，我在食堂吃的。”李大明挠挠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打了两份。”
王波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麻辣烫。
辣味从舌尖蹿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的身体被这股热流激活，毛孔张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吃了几口之后，系统面板弹出来了。
午餐摄入评估：热量充足，营养不均衡（蔬菜占比不足15%）。建议：下次加一份青菜。
“伙食，你也管？”，王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然后面板消失了。
不，没有完全消失。
它缩小了，缩成了一个小图标，挂在视野的右上角，像手机状态栏的图标一样不起眼。
图标是一条戴墨镜的咸鱼，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嚼什么东西。
王波吃着麻辣烫，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上午发生的事情。
闭眼手术。
赵富贵。
一家人。
能者多劳。
两个夜班。
。。。。。。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大明。”
“在！”李大明立即回答，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
“赵院长有没有跟你说，给我加了两个夜班的事？”
李大明愣住了。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不解，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那种愤怒不像是冲王波的，更像是冲某个不在场的人的。
“没有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波哥，你……”
“周一夜班和周三夜班。”王波平静地说，“他说下周开始。”
李大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
“波哥，”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心疼地说，“你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了。今天上午还……你这样身体扛不住的。”
王波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扛不住。
但“知道”和“能拒绝”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系。
李大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波哥，急诊。一只吉娃娃，从七楼掉下来了。主人正在路上，十五分钟到。”
王波放下麻辣烫。
他站起来，整了整皱巴巴的白大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麻辣烫还剩大半碗，红油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走。”
他走出休息室的时候，余光瞥见系统面板右上角的小图标突然放大了。
检测到新任务生成中……
请稍候
王波脚步一顿。
任务？什么任务？
他站在走廊里，等着系统把完整的消息弹出来。
但系统像是在故意吊他胃口，进度条走得极慢，一格一格地往前爬。
“波哥？波哥？”李大明在前面喊他。
“来了。”王波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吉娃娃是十五分钟后到的。
不，准确地说，是十一分钟后到的。
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睡衣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乱得像鸡窝，光着脚踩着一双棉拖鞋，怀里抱着一个用毛巾裹着的小东西。
她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钱多多正在吃午饭，看到她的样子，筷子差点没飞出去。
“医生！医生！”姑娘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急切的说，“我的旺财从楼上掉下去了！求求你们救救它！”
钱多多飞快地按了前台呼叫铃，然后冲出来接过姑娘怀里的吉娃娃。
毛巾上全是血，小东西一动不动，嘴巴微张，舌头歪在外面。
王波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只吉娃娃，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七楼坠落，犬种体型小，预估体重不超过三公斤，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大概率是肺挫伤合并骨折，不排除内脏破裂。
“进ICU。”他立即吩咐，“拍X光，查血气，备血。”
李大明已经开始奔跑起来。
王波转身走进ICU，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他戴上手套，接过钱多多递来的吉娃娃，放在操作台上。
小狗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没有意识，瞳孔反射存在但迟钝。
他摸了摸肋骨、脊柱、骨盆，然后听诊——心跳微弱，呼吸音粗糙，腹部有可疑的液波震颤。
“李大明，X光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李大明推着移动X光机冲进来。
片子拍完，王波举起来对着灯箱看。
他的眼睛在片子上扫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骨盆骨折，左侧股骨颈骨折，肺挫伤，脾脏可疑破裂。
需要手术。
而且要快。
他转身准备洗手，余光又瞥见了系统面板。
任务加载完成了。
系统任务发布——首个正式任务
任务面板展开的动画效果比之前华丽得多，淡金色的光芒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层层推开。
咸鱼图标的墨镜反射出彩虹色的光，表情从“欠揍”变成了“欠揍且神秘”。
任务名称：劳逸结合
任务描述：宿主已连续高强度工作多日。根据本系统‘越摸鱼越强大’的核心法则，今日剩余时间内，宿主接诊病例数量不得超过3例。
当前接诊数量：2例（早间布偶猫剖腹产+当前吉娃娃急诊）
剩余额度：1例
王波站在灯箱前面，看着那个“1例”，手里的X光片差点没拿住。
今天才刚开始，也就是说，做完这个，他只能再接1例患者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ICU门口——那个穿睡衣的姑娘正蹲在地上哭，钱多多在旁边拍她的背。
她的哭声不大，但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然后系统弹出了任务的另一半。
任务奖励：‘视诊之眼’技能
（说明：激活后，宿主只需看患病宠物一眼，即可获得初步诊断信息，准确率随摸鱼指数提升。）
任务惩罚：下周强制加班40小时
（说明：在原有排班基础上，额外增加40小时工作时间。温馨提示：40小时÷7天≈每天额外加班5.7小时。加上原有工作时间，宿主下周每日工作时长将超过18小时。）
（附加提示：不建议尝试。真的不建议。）
王波的手开始不自觉的发抖。
不是害怕。
是累。
是那种累到极限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他看着那个惩罚条款，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晚上凌晨一点下班，连续七天。
没有午休，没有喘息，没有任何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那是人间地狱。
但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吉娃娃，又看了一眼门口哭泣的主人。
他不能不管。
“李大明。”
“在！”
“准备手术。骨盆骨折固定加脾脏探查。叫麻醉师，十分钟后开始。”
李大明的脚已经迈出去了，但又缩了回来：“波哥，你的脸色……”
“我说了，十分钟后开始。”
李大明不敢再说了，转身跑出去。
王波站在灯箱前，盯着那张X光片，一动不动。
片子上的骨骼线条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然后又变清晰，又变模糊——不是因为眼睛出了问题，是因为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系统面板还悬浮在那里，任务状态显示“未接受”。
他需要在心里点一下“接受”。
但他没有点。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
他已经很累了。
真的很累了。
他在心里问系统：“我能不能做完这台手术，再开始接这个任务？这台已经算是第二例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
接受任务前产生的病例不计入任务统计。这只吉娃娃是你接受任务之前接诊的。
换句话说——你现在接不接受任务，都不影响这只吉娃娃的手术。
但不接受任务，就没有奖励，也没有惩罚。
接受任务，你今天下午和晚上就只能再接一个病人。多一个都不行。
选吧。
王波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吉娃娃，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主人。
然后他在心里点了一下“接受”。
任务已接受。当前接诊数量：2/3。剩余额度：1例。
友情提示：这个额度用完之后，你今天再也不能接任何病人。一个都不行。
包括急诊。包括院长亲自送来的。包括哭着跪在你面前的。
温馨提示：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本系统建议你提前想好怎么拒绝。
王波没有回复。
他走向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流冲在他的手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四十小时强制加班。
从下周开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午刚闭着眼睛把六只小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这双手现在又要去救一只从七楼掉下来的吉娃娃。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已经打开了。
吉娃娃已经被麻醉了，小小的身体躺在手术台上，毛发被剃掉了一大片，露出青紫色的皮肤——那是皮下出血的痕迹。
李大明已经穿好手术服，站在器械台旁边。
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手很稳，器械的排列顺序一丝不苟。
“波哥，”他小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王波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
“没有。”
“你刚才在灯箱前面站了好久，脸色特别差。”
“那是因为没吃饱。”王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麻辣烫只吃了半碗。”
李大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再问了，但表情分明在说“我不信”。
王波握着手术刀，悬在吉娃娃的腹部上方。
他的手很稳。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
他甚至觉得，这双手不是他自己的——它们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节奏。
他只需要放松，把手交给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然后跟着走就行。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亮了一下。
‘否极泰来’被动生效中。今日摸鱼收益×3。
当前任务进度：接诊2/3，摸鱼指数累积中。
王波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不是困的——这一次，是他主动闭的。
因为他突然发现，闭着眼睛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东西比睁着眼睛更多，如同CT机的透视一样清晰明了。
皮肤的温度，血管的搏动，组织的纹理，所有信息都通过指尖传到大脑，形成一幅比视觉更清晰、更精确的图像。
他切下第一刀。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这一次，李大明没有瞪大眼睛。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器械台旁边，递上需要的工具，然后在小本本上写了一行字：
“又一次见证闭眼手术。吉娃娃，七楼坠落。波哥说是因为没吃饱才脸色差。我不信。”
在系统提示只剩1例的情况下，王波是否继续接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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