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开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赵富贵那标志性的中年油腻大叔的嗓音在听筒里炸开：“王波啊，咱们是一家人，我就不跟你客套了。那只英短的客户是秦总的朋友，你上点心。明天早上八点有个会，你来一下。”
语音到此结束。
没说具体什么会，没说为什么要开，甚至连“辛苦了”都懒得说，这就是黑心老板，没有一点人道关怀。
王波把手机塞回口袋，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弹进路边的下水道栅栏里。
“一家人？狗屁一家人。”他愤愤不平，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一家人年终奖发一箱苹果？一家人加班费按最低标准算？一家人连调休都要看脸色。。。。。。”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他抬头看了看天，想想毛主席的诗词，宽慰一下自己。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上。
系统面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弹出来了。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负面指数：87%
主要原因推测：饥饿（权重35%）、疲劳（权重40%）、对老板的怨念（权重25%）
系统建议：先吃点东西，然后睡觉。
附加建议：关于赵富贵，本系统暂时无法提供解决方案。这种人属于社会性难题。
王波定睛仔细盯着面板看了两秒钟，突然觉得这个系统虽然贱兮兮的，但至少比赵富贵敢说实话。
“你是不是能读我的心？”他从心里问。
不是读心。是数据分析。
咸鱼的表情没变，但墨镜闪了一下，
你的黑眼圈深度、步态频率、瞳孔散大程度，加上你刚才骂院长的语气，综合判断得出以上结论。
顺便说一句，你骂‘一家人’的时候，唾液分泌量增加了20%。说明你真的很想往他脸上吐口水。
王波：“你。。。。。。你说得正确。”
他决定不跟一条咸鱼计较。
拖着疲惫的双腿，他又走了十五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看起来起码有三十年历史的老居民楼前停下。
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年了，物业说修，修到现在也没修好。
王波摸黑爬上五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从裤兜里摸出钥匙。
门锁很老了，要往左拧半圈再往右用力顶一下才能打开。
他试了三次才成功，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让人恶心的霉味扑面而来。
十平米的隔断房。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非常简单的家具。
床头堆着一摞宠物医学杂志，最上面那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关于猫科动物肾衰竭的最新诊疗方案。
桌子上摆着半个吃剩的外卖盒，里面的炒面已经干成了一坨，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太愉快的酸臭气味。
王波把白大褂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弹簧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系统面板一直跟着他，现在稳稳地悬浮在床尾的位置。
当前环境评估：进行中
面积：9.8平方米
卫生状况：低于平均水平
睡眠舒适度：勉强及格
建议：先洗澡，再睡觉。
王波看了看时间——快凌晨四点。
现在是洗澡，还是直接倒床睡觉？
他想了想自己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前天。
也可能是大前天。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T恤的领口。
消毒水的味道、猫毛的味道、汗味，还有泡面调料包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宠物医生香水”。
邋遢！非常邋遢！
“算了，好累，好困，先睡觉再说。”他嘟囔着，把鞋踢掉，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抽象派的地图。
他已经盯着天花板上的这张“地图”看了大半年了，至今没有找到它的规律。
提醒：宿主体表温度36.8℃，正常。心率92次/分钟，略高。血压……
“行了，行了。”王波不耐烦的打断它，“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比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
本系统代号‘咸鱼翻身’，研发方不公开，运行原理不公开，后台数据不公开。
你只需要知道三点——
第一，你不是在做梦。
第二，你说的每一个字，本系统都听得见。
第三，你今天连续工作了14个小时，符合‘濒死打工狗’判定标准。触发隐藏被动‘否极泰来’。明日所有摸鱼收益×3。
“这个你刚才说过了。”王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想知道的是——我能不能不要这个系统？你有点烦人啊！”
可以。
申请注销系统的条件是：宿主连续30天摸鱼指数为0。
温馨提示：摸鱼指数为0意味着你要连续30天不摸鱼。根据你过去三年的考勤记录，你最长的不摸鱼记录是……6天。第7天你在手术室晕倒了。
王波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在调查我。”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连续值了六天班，每天睡觉不到四小时，第七天做手术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栽。
要不是旁边的护士扶了他一把，他后脑勺就磕在手术台角上了。
赵富贵当时吓坏了，让他休息了两天。
但从那以后，加班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因为赵富贵觉得他“身体不行，要多锻炼”。
说是锻炼，其实就是榨取最大剩余价值。
本系统接入的是你的人生数据。包括但不限于：考勤、工资条、体检报告、社交媒体浏览记录、外卖订单、购物车……
别紧张。购物车里的东西，本系统不会告诉别人。
王波的脸色在黑暗中变了几变，“这系统简直就是我肚里的蛔虫。”
“你连我购物车都看？”
含羞草种子、猫抓板、护腰腰带、还有一本《如何优雅地拒绝老板》。
咸鱼报出一连串商品，语气平铺直叙，你对优雅拒绝老板这件事，执念很深。
王波似乎被看穿心底，赶紧把枕头捂在脸上。
他想大喊，想骂人，想把这破系统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他也隐约感觉到——这东西赶不走。它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三十年来被生活磨平的神经里，又疼又痒。
“算了。”他在次说道，声音闷在枕头里，“反正我现在最需要的是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明智的选择。
今日数据汇总——
连续工作时长：14小时22分钟
接诊数量：8例（其中3例为急诊）
摸鱼指数：0（无效摸鱼不计入）
触发被动：‘否极泰来’（收益×3，有效期至明日24:00）
最后一条提示——
王波等着看信息。
你还没吃晚饭。饥饿状态下睡眠质量会下降30%。建议先吃点什么再睡。
王波愣了一下。
他不说还没感觉，一说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叫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隔断房里格外响亮，像是有人在打鼓。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三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
他拿出其中一包，撕开包装，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干嚼，另一半放回去，留着下次再吃。
干嚼方便面的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像在磨牙，还特别有节奏。
王波嚼着方便面，想起今天白天——不，是昨天白天了——那只被车撞了的流浪猫。
后腿骨折，骨盆错位，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猫主人是个女大学生，哭得稀里哗啦，说这是她在学校门口捡的，养了三年了，求他一定要救。
他做了四个小时的手术。
做完之后，学生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说里面是她攒了一学期的生活费，一共四千三百块。
王波看了一眼账单——手术费加住院费，至少要八千。
突然，他把账单上的数字改了。
改成四千。
不要问为什么。
李大明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来赵富贵发现了，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半小时，说他“破坏市场秩序”。
王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就那么站着，黑眼圈比赵富贵的肚腩还显眼。
训完了，赵富贵叹了口气：“算了，咱们是一家人。这次就这样，下不为例。”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谁跟你是一家人？黑心老板！
王波把最后一口方便面咽下去，喝了半杯凉白开，重新躺回床上。
系统面板还亮着。
睡眠监测已开启。目标时长：7小时。当前剩余可用睡眠时间：5小时（因为你要走30分钟路去上班，提前15分钟到岗准备）。
晚安，宿主。梦里什么都有。
面板消失了。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慢慢变得模糊，王波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脑子里最后几个念头像气泡一样冒出来——
不知道那只英短怎么样了。
明天那个会到底是要开什么。
这个破系统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系统能给王波带来好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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