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76762" ["articleid"]=> string(7) "729466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31436) "第5章 苏清月的目光------------------------------------------,孙浩没来。。,表情从不安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心虚——就像一艘小船发现平时替它挡风的大船忽然不见了,海面上空荡荡的,浪还是那些浪,但打在自己身上比平时疼多了。,刘洋那一整天都很安静。下课也不出去抽烟了,就坐在座位上玩手机,偶尔抬起头往陈凌霄这边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照常做题,照常在课间的时候去走廊尽头接水。路过苏清月座位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看一本课外书。不是教辅,是一本旧旧的中医入门读物,封面卷了边,书脊上的书名都快磨没了。她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背什么。。接完水回来的时候,苏清月刚好翻过一页,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往自己桌上的那本书瞟了一眼,然后又看向陈凌霄。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看到了吧,我在做功课。明天别在我爷爷面前掉链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照常去了济世堂。,出诊去了城东一个老病号家里做随访。诊所里只有张婉清一个人,她正蹲在药柜前整理最底层的抽屉,把受潮的药材一包一包拿出来检查,嘴里念念有词地抱怨着江城的天气。“夏天都过去了还这么潮,这茯苓都快长蘑菇了。”,在柜台后面换了白大褂,开始抓当天积压的几张方子。手上的动作很稳——称药、分药、包药,每个步骤都不急不缓。药香在指尖缭绕,几味补气药的灵气顺着劳宫穴丝丝缕缕地渗入经脉,像春雨润土,无声无息。。他帮张婉清把受潮的茯苓搬到库房摊开晾着,又把库房里那堆旧书重新整理了一遍。那本《江城本草》还在老地方,他拿起来翻了翻,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一些。青云山那一章除了紫芝之外还记载了几味药材——野生天麻、七叶一枝花、还有一味叫“云雾茶”的本地野茶。书上说云雾茶只在青云山顶峰的背阴处长,叶片上有天然的白色纹路,泡出来的茶汤呈淡青色,清肝明目,解百毒。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民国初年尚有采茶人上山,后山体塌方,茶路断绝,今已不可得。,然后把书放回原处。山体塌方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葛大爷说的矿区塌方是二十年前。时间对不上。要么是塌了不止一次,要么——就不是普通的塌方。,回到前厅继续抓药。下班的时候,张婉清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我爸说让你带回去。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别嫌弃。”

“不嫌弃。谢谢。”

陈凌霄接过塑料袋。张婉清已经转过身去了,重新蹲在药柜前,继续跟那些受潮的茯苓较劲。

晚上回到家,他把两个饭盒放在桌上。

陈建国还没回来,李秀兰坐在桌边剥蒜,看到饭盒愣了一下。

“哪来的?”

“诊所老板给的。说家里做多了。”

“这个老板人不错。”李秀兰打开饭盒看了一眼,“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有一年过年你一个人吃了半盘子,撑得半夜起来吐。”

“我记得。”

陈凌霄说。

他确实记得。不是用大帝的神魂记得,是用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记得。那年年夜饭,桌上只有一盘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但已经是一整年里最好的一顿了。他闷头吃了大半盘,晚上撑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坐在床边给他揉了大半夜的肚子。父亲在旁边笑着说“没出息”,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转过身去抽烟。

那是他记忆中父亲最后一次在过年的时候笑。

陈凌霄把红烧肉拨了一半到母亲碗里。

“妈,你吃。”

“我吃过了——”

“我中午在诊所吃了。包饭。”

李秀兰看了看他,没再推辞,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比你爸做的好吃。”

“那肯定。”

陈凌霄也夹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张济安的手艺——或者说张婉清的手艺——家常但入味,肥肉炖得糯烂,瘦肉不柴。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前世在仙界吃过的一道菜。那是某个星域的珍馐,用天材地宝喂养的灵猪,取其五花,以仙火慢炖九九八十一天,入口即化,香气能让凡人闻一口就延寿十年。他当时觉得那道菜也就那样——吃了几口就赏给侍从了。

但那道菜是跟谁吃的?

他想了想。

没想起来。

一个人吃的。十万年里,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吃饭。

陈凌霄把碗里的红烧肉吃完,站起来收碗。洗碗的时候他听到母亲在身后说:“明天周末,你是不是要去那个同学家?”

“嗯。上午去。”

“带点东西去。别空着手。”

“知道。”

“你那个同学——是女同学还是男同学?”

陈凌霄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女同学。”

身后安静了两秒。

“哦。”李秀兰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那个“哦”字的尾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作为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母亲,这个语气词的潜台词非常丰富。陈凌霄没有解释,继续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母亲接下来那声极轻微的、意味深长的“嗯”。

周六早上,陈凌霄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三十秒。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老地方。丹田里的灵气存量大约有五成,昨天在诊所蹭了一下午的药材残余,积少成多,比预期的要稳定。经脉拓宽的进度也在缓慢推进,每天冲刷几个周天,到今天为止,比最初大概粗了将近一成。别小看这一成——对于修仙者来说,经脉宽度决定灵力输出的上限。同样的修为,经脉宽一成的那个能在瞬间多调动一成的灵力,在战斗中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七十块钱,抽了一张二十的揣进兜里。出房间的时候李秀兰正在厨房里煎蛋,油放得比平时多了些,鸡蛋在锅里滋滋地鼓起金黄色的边缘。灶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果柄还是青的。

“给你同学家带的。”

李秀兰头也没回,锅铲翻了一下蛋。

“苹果是昨天超市打折买的,挑了几个好的。别嫌寒碜。”

“不寒碜。”

陈凌霄拿起那个塑料袋。水果的分量不重,但提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质感——不是水果的重量,是母亲天不亮就去超市挑苹果的那份心思。

“她家远不远?”

“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路上小心。”

“嗯。”

他出门的时候,李秀兰在厨房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陈凌霄没听清,但他没有回头问。因为他用神魂感知到了那句话的内容。

“要是人家家长问起来,就说你在一中借读过。一中听起来比三中好听点。”

陈凌霄在楼道里站了两秒。然后他把水果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推开了单元门。

秋日的阳光从楼缝间斜斜地打下来,照得门口的梧桐树影子斑驳了一地。

苏家住在城西的老城区。那一片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职工家属楼,楼层不高,外墙刷着褪了色的淡黄色涂料,防盗窗上爬满了丝瓜藤,藤蔓干枯了大半,剩下几根绿的还在倔强地往高处攀。楼下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择豆角,看到陈凌霄推着自行车进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找谁家的?”

“苏清月家。”

“哦——老苏家的。三楼,东户。”

老太太往楼上指了指,嘴角露出一种过来人特有的、什么都懂的笑。陈凌霄道了谢,提着水果上了楼。

三楼东户的门是虚掩着的。一股淡淡的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艾灸的烟火气和某种甘甜的花草味。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脚步声从里间传来,由远及近,轻而快。

门开了。

苏清月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穿了一件素白的棉布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脚上是一双很旧的棉拖鞋,鞋面上有一只洗得快看不出来的兔子图案。这副打扮跟学校里那个永远端正严谨的学霸判若两人。

她的表情也跟学校里不一样。没有那种端着的清冷,但也不是完全的放松——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点不自在的随意。

“来了?”

“嗯。”

“进来吧。”

苏清月侧身让开门口。陈凌霄把水果递给她。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苹果和香蕉,嘴角弯了一下。

“我妈说让你别带东西。她不习惯。”

“我妈说不能空手。她也不习惯。”

苏清月笑了一下。很轻。然后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男士的,有点旧,鞋底磨得很薄。

“我爸的。他出差了,你先穿。”

陈凌霄换鞋的功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客厅里走了出来。苏老爷子今天没拄拐杖,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有些蹒跚,左腿拖得比右腿慢半拍。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手里端着一杯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隔着厚厚的镜片打量着门口的少年。

“苏爷爷好。”

陈凌霄换好鞋,站直了身体。

“来了啊。进来坐,进来坐。”

苏老爷子招呼他进客厅。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但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摞旧医书,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只写了两个字——静心。字写得很正,不是书法家的那种正,是行医多年的老大夫处方笺上才会有的那种正,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陈凌霄在沙发上坐下来。苏清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给爷爷,一杯放在陈凌霄面前。然后她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端端正正的,跟在教室里听课一模一样。

陈凌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甘很快,舌根有淡淡的清凉感。他看了一眼杯底——几片嫩绿的茶叶舒展开来,叶面上有极细微的白色纹路,细如发丝。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云雾茶。

而且不是陈茶。是今年的新茶。叶片上的白色纹路还很鲜亮,说明采摘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可是《江城本草》上说,云雾茶的茶路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断绝了。

“这茶不错。”

陈凌霄说。

“你能喝出来?”苏老爷子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了一下。

“有点苦。回甘很清。不是龙井也不是碧螺春——这两种的回甘偏甜。这个的回甘是凉的,像薄荷但不是薄荷。应该是本地茶,野生种。”

苏老爷子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苏清月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目光在爷爷和陈凌霄之间来回转了一下,没有插嘴。

“清月说你给她写了个治胃病的方子。”苏老爷子把眼镜重新戴上,切入正题的方式直接而温和,“苦参配黄精,比例是三比一。这个配伍——”

“不是我的方子。”

“哦?”

“《圣济总录》里的安胃散化裁。原方是苦参配白术,我把白术换成了黄精。”

“为什么换?”

“病人是慢性胃炎加轻度溃疡,胃黏膜有糜烂。白术健脾燥湿没错,但燥性偏重,对糜烂面有刺激。黄精润养胃阴,补而不燥,配合苦参的苦寒清热,既能消炎又能养膜。”

苏老爷子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大拇指来回绕着圈。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

“你是看了病人之后改的方,还是事先就想好的?”

“看了病人。”

“你见过他妈?”

苏清月忽然插了一句话:“他给他妈治的。”

苏老爷子转过头看了看孙女,又转回来看了看陈凌霄。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一个老中医审视同行的专业姿态,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既有好奇,又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给自己母亲治病?”

“是。”

“效果怎么样?”

“吃了五天。晚上不反酸了,胃口也比以前好。”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对面,在陈凌霄旁边坐下来。不是对面,是旁边。这个位置变化很小,但在中医行当里的含义非常明确——从“对坐问诊”变成了“并肩论医”。

“小伙子,我孙女说她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因为你在天台上跟一个社会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社会人就走了。”

“是。”

“她跟我说了以后,我想了一个星期。什么样的高中生,能用几句话把一个混社会的人吓走?后来她又跟我说了第二次——你在药材市场用看病换了两根黄精。用看病换黄精。”

苏老爷子顿了一下。

“我就更想不明白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

“您想明白了什么?”

苏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陈凌霄的眼睛。隔着厚厚的镜片,老人的目光依然有一种穿透力——那是几十年临床诊脉练出来的眼力,能从一个人的面色、眼神、气息里看出很多东西。

“你有师承。而且你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

陈凌霄没有接话。这个误会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你不愿意说你师父是谁,我不追问。行里有行里的规矩,有些传承不对外人说。”苏老爷子继续道,“但你给我孙女写的那个方子——苦参配黄精的比例——精确到了克数。这种东西不是看书能看来的。是有人手把手教的。你师父至少是个从业三十年以上的老大夫。”

“是。”

陈凌霄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苏清月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很安静,但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一瞬。

“那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聊什么?”

苏老爷子问。

陈凌霄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

“苏爷爷,我想请您帮我看个方子。不是胃病的方子。是另一个——给腿脚不便的老人调理寒湿入骨的方子。”

苏老爷子的手停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半秒。

“给我?”

“嗯。”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挂钟敲了一下,沉闷的一声,报的是上午十点半。苏清月坐在沙发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苏老爷子盯着陈凌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陈凌霄没想到的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寒湿入骨”,而是把茶杯放下来,伸出手。

“你号个脉我看看。”

陈凌霄没有推辞。他伸出右手,三指搭在苏老爷子的手腕寸口上。指尖触碰到老人皮肤的那一瞬间,一股极细微的灵气从指尖渗出,沿着苏老爷子的经络无声无息地探了进去。

脉象很典型。沉、迟、涩。沉主病在里,迟主寒,涩主湿滞血瘀。寒湿入骨的脉象跟普通风湿不一样——风湿的脉是浮中带紧,寒湿入骨的脉是沉到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而且左尺脉——对应肾和下肢——有一丝极细微的涩滞。那不是寒湿本身造成的,是寒湿在经络里停留太久了,开始往骨髓里渗透。

老人说的是对的。医不自治。他早就知道自己的问题,但没办法给自己治。

陈凌霄收回手。

“左尺沉涩。寒湿入骨,已经开始渗透骨髓了。用独活寄生汤加减的话,原方的细辛要加到——”

“九克。至少九克。”

苏老爷子接过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清月在旁边看着,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她爷爷的腿病她最清楚——每年秋冬季节疼得下不了床,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爷爷自己是老中医,给无数人治好了风湿,唯独治不好自己。她见过好多老大夫给她爷爷号脉,每个人号完都是摇头。但今天这两个人——一个七十岁的老中医和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在茶几两端相对而坐,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药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同事之间在开晨会。

这种画面在她的认知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苏老爷子重新靠回沙发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他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重新睁开。

“我最后再问一句。你不用回答你师父是谁,但你得回答另一件事。”

“您问。”

“你这身本事,有没有用在歪门邪道上?”

陈凌霄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隔着厚厚的镜片,依然清亮。不是审问,是关切。是一个行了一辈子医的老人,对一个天赋异禀的晚辈最本能的担忧。

“没有。”

“以后也不会?”

“以后也不会。”

苏老爷子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上面那层取下来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蓝底白花的土布,里面包着几本书。他坐回沙发上,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推到陈凌霄面前。

“这是我当年跟师父学医时的笔记。原本有十几本,搬家丢了不少,就剩这三本。一本是脉案,一本是方剂心得,还有一本——是本地药材的采摘炮制实录。比你在书店里能买到的任何书都实用。”

“这个太贵重了——”

“不是给你的。”

苏老爷子打断他。

“是给你妈治病的。你妈那个胃病,光靠养胃丸只能缓解症状,断不了根。她拖太多年了,经络里肯定有寒邪。你得学会用方子配合手法,把寒邪从胃经里拔出来。这三本书里有一章专门讲这个。”

他说完,把布包往前又推了一寸。

“等你把你妈的胃病治好了,这三本书你还给我。我孙女要看。”

苏清月在旁边愣了一下。

“爷爷——”

“你急什么。你现在那点基础,看脉案还太早。等你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

苏清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她看向爷爷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委屈,是某种被看穿了心思之后的窘迫。

陈凌霄接过布包。土布粗糙的质感硌着手指,布包不重,但他捧在手里觉得分量很沉。不是书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谢谢苏爷爷。”

“不用谢我。我只是个给方子的。”

苏老爷子重新端起茶杯。

“治病的还是你。”

从苏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苏清月送他下楼。两人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隔壁那个择豆角的老太太已经不见了,藤椅空着,旁边的塑料袋里装满了择好的豆角。远处传来菜市场的嘈杂声,卖鱼的吆喝和砍肉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周末特有的烟火气。

“我爷爷很少夸人。”

苏清月说。她的声音跟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端着的清冷,多了一些随意的松弛。

“他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跟别人说过。连他带过的徒弟都没得过这种评价。”

“你爷爷是个好人。”

“他不是好人。”苏清月摇了摇头,“他是那种——对不认可的人客客气气,对认可的人才肯认真说话。你属于后者。”

她顿了一下。

“我也是。”

陈凌霄侧过头看她。阳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照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根根分明。

“上次在天台上,你说的话我在楼梯间全听到了。你说你初二被混混堵过,后来变成了欺负别人的人。你说你收保护费不是缺钱,是喜欢那种别人怕你的感觉。你说你知道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真碰到硬茬子第一个怂。”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当时在想——”

她停了一下。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才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些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陈凌霄没有回答。

“然后我想到我自己。”苏清月继续说,“在学校里,老师觉得我是好学生,同学觉得我是学霸,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考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成为所有人期望中的样子。但我爷爷跟我说——清月,人活着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你那些同学觉得你清高、不好接近,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没想过要真正了解你。”

“所以那天在天台上,我看到你那么平静地说那些话——”

“我觉得我看到了一个跟我有点像的人。”

陈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灵——你的体质,跟你爷爷不一样。”

苏清月眨了眨眼。

“什么?”

“没什么。”陈凌霄收回目光,“以后你会知道的。”

苏清月看了他几秒。她没有追问,这是她身上最让陈凌霄欣赏的特质之一——她懂得在恰当的时候保持沉默。

“下周五学校有个月考动员会。你去不去?”

“去。”

“那周一见。”

“周一见。”

陈凌霄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清月。”

“嗯?”

“你那天给我的草稿纸上画了只猫。画得不错。”

苏清月站在原地,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上楼的脚步声也快了那么一点点。然后是关门声——很轻,不是甩上的,是小心翼翼地合上的。

陈凌霄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

布包放在车筐里,被秋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红灯。停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车筐里的布包。蓝底白花的土布,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他把布包往里推了推,让它在车筐里放得更稳当些。然后他抬起头。绿灯亮了。

周日下午,陈凌霄去了葛大爷的铺子。

这回他没有空手去。口袋里装着昨天在济世堂打工新挣的八十块,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两斤橘子。橘子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胜在新鲜,皮薄汁多,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葛大爷坐在门口的老位置上,橘猫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膝盖上,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收音机里在播评书,《三侠五义》,白玉堂正在冲霄楼里大开杀戒,说书人的嘴皮子快得像机关枪。

“大爷。”

葛大爷睁开一只眼,看到是他,又把那只眼闭上了。

“又来干嘛?”

“还钱。”

陈凌霄把一张十块钱压在收音机旁边。跟上次一样的位置,十块钱,不多不少。

“还差六十。”

葛大爷睁开另一只眼,看了看那张钱,又看了看陈凌霄。

“你还真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两根破树根我收你八十都是多要的——”

“您收的是市场价。我欠的是情分。”

葛大爷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把橘猫从膝盖上挪开,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跳到旁边的簸箕里继续睡。葛大爷直起腰,上下打量了陈凌霄好几遍。

“你这小子说话——跟个小老头似的。”

陈凌霄把橘子放在柜台上。

葛大爷看了看橘子,又看了看他。

“我帮您按按肩膀。”

陈凌霄绕到葛大爷身后,双手搭上老人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外套,能感觉到右肩的肌肉硬得像一块木板,筋膜粘黏的程度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严重。他调动丹田里的灵气,从掌心缓缓渡入,沿着肩胛骨后面的筋膜一寸一寸地推过去。

葛大爷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肩膀随着陈凌霄推拿的节奏微微起伏。

“你上次问青云山。”

葛大爷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几乎被收音机里的评书盖过去。

“我二十年前上去过一次。”

陈凌霄的手没有停。

“跟一个采药的老师傅。那老师傅在山上待了一辈子,说青云山是个怪地方。山底下是煤,山上面是石头,但山顶那片老林子里——地是热的。”

“地热?”

“不是地热。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热。那老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上见过一种灵芝,紫色的,不是长在腐木上,是长在石缝里。”

陈凌霄的手指微微一顿。

“长在石头上?”

“石头上。他说那灵芝摘下来的时候,摸上去是温的,跟人的体温差不多。”

葛大爷停了一下。

“后来那个老师傅死在山上了。不是摔死的。是失踪了。找到他的时候,人坐在一棵老松树底下,身子都僵了,脸上带着笑。”

收音机里的白玉堂刚好大喝一声,剑光闪过,冲霄楼的大门轰然倒塌。橘猫被声音惊了一下,从簸箕里弹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

葛大爷没有再说下去。

陈凌霄也没有追问。他把右肩的最后一条筋膜推完,收回手。

“大爷。您的肩膀我推了这一次,能管半个月。半个月以后我再来推第二次。三次以后,右肩抬不起来的问题能解决八成。”

葛大爷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臂举过了头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手艺——真不比你师父差。”

“您怎么知道我有师父?”

“没师父难道是你自己悟的?”

陈凌霄没有接这个话。

“大爷,青云山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吃橘子。”

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递给葛大爷。葛大爷接过橘子,撕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的汁水很足,顺着嘴角差点淌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

“嗯。甜。”

他说这个“甜”字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模样。橘猫重新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蹭他的手腕,想讨一瓣橘子吃。葛大爷低头看了看猫,撕了一小瓣递给它。猫闻了闻,扭头走了。

“不识货的畜生。”

葛大爷骂了一句,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嘴里。

陈凌霄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给自己也剥了一个橘子。午后的阳光从药材市场的雨棚边缘漏下来,照得满地的药材影子长长短短。收音机里的评书换了一回,白玉堂已经杀完了,开始讲展昭的故事。

一老一少坐在药香弥漫的铺子门口,安静地吃着橘子。

晚自习是周日晚上固定的安排,但陈凌霄没去学校。他去了青云山。

不是上山。是踩点。

青云山在城西,从市区骑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山脚下是一片废弃的矿区,入口被铁丝网封着,挂着“危险区域禁止入内”的铁牌。铁牌锈得厉害,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透过铁丝网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几栋破败的砖房,杂草丛生的矿道入口,还有一座锈成红褐色的铁架,歪歪斜斜地戳在半空中。地面确实有塌陷的痕迹,几处大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着枯叶和白色的泡沫。

陈凌霄站在铁丝网外面,没有翻进去。他闭上眼睛,神魂感知向外铺开。

山道很安静。矿区的灵气极其稀薄,几乎感应不到。但往山顶的方向——大约五六百米的高程——灵气浓度忽然跳了一个台阶。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冰面上,忽然踩到了一处温泉。热。不是温度上的热,是灵气密度骤然升高带来的“热”。

而且那股灵气里夹杂着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山道的土行灵气,不是药材的木行灵气,而是更纯粹、更原始、更接近本源的东西。他前世在仙界某些古老的秘境里感受过类似的波动——那是天地初开时残存的本源之力,是万物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初始之道。

地球上有这种东西?

陈凌霄睁开眼睛。山顶的方向黑黢黢的,月光照不进去。老林子太密了,从山脚往上看,只能看到一片连绵的树影,像是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他站了一会儿,记住了灵气波动的位置,然后转身骑上自行车。不是今晚。今晚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现在确认完了。葛大爷说的没错。青云山上确实有东西。不是灵芝本身。是让灵芝长在石头上的东西。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水果店,买了两斤橘子。明天带给葛大爷。他欠的不只是黄精的钱。还有肩膀上的三次推拿,和那个死在山上的老师傅的故事。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一条旧毯子。厨房里给他留了饭——半盘炒青菜和一碗白粥,用纱罩盖着,碟子边缘还放了一颗养胃丸,是提醒他吃的。但那是给母亲吃的。

陈凌霄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母亲睡着了的样子。她的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去厨房把饭热了,吃完,洗了碗,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台灯亮起来。桌上摊着苏老爷子给的三本笔记。他翻到最后一本——本地药材的采摘炮制实录。书页已经泛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他翻到目录,找到第一百三十七条。

“云雾茶。产青云山顶峰背阴处。叶面有白纹,冲泡后茶汤淡青,清肝明目,解百毒。采摘期:清明后至立秋前。民国初年茶路因山崩断绝。近有传言,山顶尚存野生植株,待考。”

陈凌霄合上书页。他看了看窗外,月亮正在往云层里钻。然后他关上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丹田里的灵气存量接近五成五,经脉宽度比初始阶段拓宽了将近一成。按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一周左右,他就可以积攒足够的力量,进行一次突破性尝试——不是突破修为,是突破这具身体最后的桎梏。万道剑经真正的入门,不是感应山道,而是感应剑道。要感应剑道,需要至少炼气期的修为打底。他距离那一步还很远,但每一步都是在那条路上。

明天是周一。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七天。距离母亲的胃病痊愈,还有十五天。距离下一次月圆——他需要月圆之夜的太阴之气配合,才能给母亲做经络深层清理——还有五天。时间不紧不慢,一切都刚刚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822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