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9958" ["articleid"]=> string(7) "72921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3847) "小雨从处置室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伤口已经缝好了,眉骨到鼻梁那一片贴着白色纱布,纱布边缘的胶布被医生裁得整整齐齐。她额头上还有一块没贴纱布的青紫,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深紫色。

医生说缝了大概十来针,用的是美容线,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证完全不留疤。医生说话的时候,我妈一直攥着我的胳膊。我爸站在我妈身后,眼睛盯着医生,好像在逐字逐句地做阅读理解。我则盯着小雨,看她从处置室推出来之后眼睛一眨一眨地在找人,看到我们三个围上去,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别看我,好丑。”她说。

我妈没说话,弯下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值班护士推着床过来,要给小雨转到急诊观察室。她的肋骨CT结果出来了,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腿上的伤口也已经换过药,膝盖上的纱布重新包了一遍。护士一边填转床单子一边跟我们交代注意事项,说今晚最好留一个家属陪床观察,明天再办住院手续。

“我留下来。”我抢在我妈前面开了口。

我妈转头看我,嘴刚张开要反驳,我已经把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了:“你明天还要去单位交季度报表,爸明天早上有课。就我明天没事,晚上守着,白天补觉,正好。”

“那——”我妈犹豫。

“让她留着吧。”我爸揽住我妈的肩膀,用力按了按,“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能行。再说这儿有医生有护士,能出什么事?你明天从单位回来再过来,我下课了也过来。”

我妈还在犹豫。我冲她笑了一下,是一个“我真的可以”的笑。我爸把她半推半拉地带走了,临走前还给我转了一笔钱,说万一还要交什么费用就先垫上,不够再打电话。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遍:“有事打电话。”

急诊观察室在走廊另一头,比急诊二区安静一些,灯也暗一些。观察室里四张床,另外三张都空着,只有我们这一床有人。护士给小雨量了体温血压,在床尾挂上观察记录单,交代了几句就出去了。监护仪的线没接,因为医生说她的生命体征稳定,不需要持续监测——这句话是我今晚听到的最让人安心的一句话。

小雨很快就睡着了。她侧躺着,没受伤的那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受伤的那半边朝着我,纱布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她的呼吸均匀而轻,偶尔动一下,大概是在梦里也觉得疼。她睡着的样子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暑假她来我家住,非要跟我挤一张床,半夜总是把被子全部卷走,我冷得缩成一团,第二天早上一看她蜷在被子里睡得跟小猫似的,气也生不起来。

我趴在她床边,把羽绒服叠起来垫在胳膊底下当枕头,脸枕在手臂上。困意很快袭来,我几乎没有挣扎就沉了进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声剧烈的呕吐声把我惊醒。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我直起身子,手还搭在小雨的床边,头已经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人。有人在喊“血压在掉”,有人在喊“准备吸引器”,声音又急又短。然后是病床轮子滚动的声音,那种沉闷的、带着金属震动的声音,从走廊的某个方向一路响到另一个方向,中间隔着护士的指令声和家属压抑的哭声。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急诊室的夜晚就是这样——生命在走廊里来回穿梭,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在帘子后面呻吟,有人在角落里沉默,而外面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卖夜宵的摊主还在收摊,出租车司机还在等红灯,完全不知道这栋白色大楼里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兵荒马乱。

小雨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她把被子蹬掉了一角,腿露在外面。我站起来,弯腰把她蹬开的被子掖回去。她的额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渗出一层细汗,我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她又嘟囔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我坐回椅子上,发现再也睡不着了。那种困意被刚才的抢救声打断之后,就再也接不上了。我试着又趴在床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反复播放那些轮子滚动的声音和护士急促的脚步。

起来走走吧。我的膀胱也在抗议,刚才紧张的时候顾不上,现在松懈下来,生理需求就都浮上来了。

急诊观察室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半夜的医院有一种白天没有的安静。走廊里零星坐着几个家属,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有人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表情看起来都不太好。

上完厕所,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洗手台的镜子很大,映着日光灯的冷光,照得人脸色发白。我看了看镜子里面的自己——头发乱了,马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眼角还残留着之前哭过的痕迹,嘴角的皮肤干得起了皮。羽绒服袖口上沾了一小块血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把头发重新扎好,拢了拢领口,走出卫生间的门。

走廊尽头,有一排长椅,这个时候的走廊空空荡荡,大部分椅子都空着,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戴着眼镜,围着围巾,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荧光映在他脸上。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他应该在他妈妈的病房里,应该在四楼,应该在睡觉,可他怎么坐在这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大概是不想吵到走廊里的其他人——其实走廊里除了他和我之外,也没有别人了。

我朝他走过去。我的脚步很轻,但他还是在我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抬起了头。他先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然后才抬头——看到是我的时候,那个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就好像凌晨四点在急诊室走廊里碰到我是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

“你怎么下来了?”我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他。他身上还是那件薄羽绒服,腿上盖着一条看起来像是从病房里带出来的薄毯,灰色格子的,边缘有一点起球。“阿姨那边一个人可以吗?”

“有护工。”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块位置。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大概是熬夜的缘故,也可能是怕吵到走廊那头在护士站打盹的护士。他往旁边挪的时候,我看到他右脚的鞋子没有完全穿好,鞋带松着,后脚跟踩在鞋帮上。大概是因为脚踝不舒服,今晚又走了太多路,他也没力气弯腰去系了。

“我睡不着,下来把论文的修改意见写完。”他说,“下来的时候路过观察室,看到你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看了我一眼,“就没跟你说。”

“你妹妹睡了吧?”

我点点头,坐到他旁边。长椅很凉,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我靠着椅背,长长呼了口气,好像这是今晚第一次可以真正地、完整地呼出一口气。

“伤口缝了十来针。额头上那道比较深,医生说以后可能会留疤。”我说到这里,听见他呼吸声微微顿了一下,于是又赶紧把后面的话说下去,“但医生也说可以等伤口愈合之后再做美容手术祛除疤痕,总是有办法的。肋骨没有骨折,腿上也只是皮外伤。总的来说——还好,没有大碍。”

“没事就好。”他说。

人在彻底放松下来之后,身体会自动开始报告之前被忽略的生理需求。我开始隐约感觉到胃疼,赶紧用手抵上胃部。我这人有个毛病——饿的时候胃会疼,刚开始是隐隐的疼,饿狠了就是实打实的绞痛。以前读研的时候赶论文,一天只吃了两片面包,晚上直接疼得蹲在地上,室友吓得差点打120。

他感受到了我的动作,侧过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手上——我的手正按着肚子。

“忙了一晚上,是不是饿了?”他合上电脑,“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把羽绒服的袖子往下拉了拉,拉过刚才沾了血迹的那一小块地方。然后点了点头。如果是之前,我一定会客气,说不用不用我不饿,然后继续按着胃死撑。但现在我没力气客气了,而且在一个可以帮我垫医药费、帮我报警、半夜陪我守在急诊室的人面前,说“我不饿”大概是全宇宙最假的话。

他站起来,把腿上的薄毯叠好放在椅子上,转身往急诊室大门口走去。

他刚走,我的手机就响了。

我妈还是放心不下。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但比刚才在医院的时候稳当多了,大概是在家洗了澡喝了水也歇了口气。“小雨睡了没?医生来过没?你有没有吃点东西?”

“睡了。医生来看过一次,说没问题。吃了。”我把最后一个问题蒙混过去,没说真话。

“你要不要也眯一会儿?明天早上我给你带饭过去——”

“不用不用,医院门口什么都有。你别操心我了,自己早点睡。”

“你爸打呼噜太响了,我睡不着。”我妈叹了口气,“他说医院里那个小伙子不错,可以发展。就你带来那个同事?是你男朋友?”

看来我爸回家之后已经把今晚的事跟我妈讨论过了——而且讨论的焦点从“小雨的伤势”转移到了“那个帮忙的男老师”。我含糊地应了句“还不是,回头再说吧”,就挂了电话。

再抬头,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纸桶,纸桶上面冒着热气。他走到我面前,把纸桶放在长椅上,然后坐下来,揭开了纸桶的盖子。一股热腾腾的鲜味飘出来,混着关东煮特有的昆布高汤的香气,在凌晨四点的急诊室走廊里弥漫开来。

纸桶里满满当当,几乎要把汤溢出来。鱼丸、牛肉丸、竹轮、魔芋结、萝卜、海带、甜不辣、蟹棒——每一种都有,挤挤挨挨地浮在浅褐色的热汤里,每一颗都吸饱了汤汁,表面泛着温润的光。萝卜被煮成了透明的琥珀色,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能夹开。

“大半夜的,只能买到这个了。”他把筷子拆开,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我旁边,“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一样都买了一点。”

我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两大桶关东煮,再看看他。他一定是用最快的速度去的,因为纸桶还很烫,把长椅的表面面都捂出了一小圈雾气。

“你呢?”我接过筷子,发现他只拿了这一双。

“我不饿。”

我不理他,从另一桶里用长签子扎出一颗牛肉丸放在盖子上面,推到他的方向。牛肉丸在盖子上滚了半圈,然后停下来。他看了那颗牛肉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签子扎起来,放进嘴里。他吃东西的表情和在食堂吃饭时的表情一样,不挑,不急。

我夹了一块萝卜。萝卜已经煮透了,咬下去的时候汤汁在嘴里溅开,咸鲜中带着一点点昆布的甜。那个热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胃都像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我又吃了一颗鱼丸,鱼丸弹牙,在牙齿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比学校食堂的鱼丸紧实得多。大概是太饿了,也可能是今晚经历了太多,这桶凌晨四点的关东煮竟然比我以前吃过的都要好吃。

他吃了几口我夹给他的关东煮,又低头去敲电脑。我知道他在陪着我。否则他大可以在便利店买完交给我之后就上楼去。但显然他没有。

“你论文很急吗?”我嘴里含着半块萝卜,说话有点含糊。

“急。”他打完一行字,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又补充,“但也不差这一会儿。”

我低头继续吃关东煮。我不得不承认,看着他被笔记本电脑的荧光勾勒出的侧脸,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这种感觉比我想象中更让人舍不得放手。

我那桶关东煮很快见了底,只剩下汤。我把纸桶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混着昆布和柴鱼花熬煮后留下的鲜甜。纸桶的边缘被汤泡得有点软,我喝完之后把它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吃饱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我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觉得胃暖了,整个人也跟着暖了。

他把电脑合上,侧头看我。那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然后他站起来。

“吃饱就回去陪妹妹吧。”

我点点头,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大概是坐太久腿麻了。我拿起那包他给我准备的纸巾——他拆开的,他放在我旁边的——抽出两张,把手指擦了擦。然后拿着另外一桶还没怎么动过的关东煮问他要不要留给他,他说不用。

“我马上也上去了。”他说。

我往观察室走了几步,走到走廊三分之一的地方,回头看了一下。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正把灰色的薄毯搭在手臂上。

我快步走回观察室。小雨还在睡,被子还是我刚才掖好的样子,呼吸声均匀绵长。我重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羽绒服盖在腿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睡不着,但没关系。

走廊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在拉着我往明天靠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时间显示凌晨五点零二分。很快,天就大亮了。

我把手机收好,合上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288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