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9956" ["articleid"]=> string(7) "72921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775) "我走到小雨旁边,弯下腰看她。她闭着眼睛,双手捂着眉头的伤口——我刚才以为只是一道普通的划伤,现在离近了才看清,那道口子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山根,皮肉翻开,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裂的。血虽然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肿得发亮。
她白色的大衣还穿在身上。那件大衣我认识,是去年冬天我陪她一起买的,她用第一份家教的工资付的钱,穿上的时候在试衣间镜子前转圈,可高兴了。现在那件大衣的前襟上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领口那一圈原本是米白色的毛领,现在也被血浸成了一绺一绺的深红色。
“小雨——”我哭着看她的名字。
“安安姐,你来了?”她听出了我的声音。
“谁撞的?那人呢?”我哭着问。
旁边忽然站起一个人来,是个外卖员,他说是他没看清才撞了小雨……我气得发抖,“你骑车不看路的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陆时序拉了拉我的胳膊。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先看妹妹的伤势。”
对对对。先看伤势。我回过神来,把即将冲出来的所有责问都咽回嗓子里。教训人可以等,找大夫不能等。
“大夫呢?”我转回小雨床边,抓住床尾的金属栏杆,四处张望。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的方向是朝我们来的。
“刚才有个护士来过,说大夫看过了,但大夫现在在处理一个更危重的病人。”那个肇事的外卖员回答了我,“说是处理完马上就过来。”
我站在病床边沿,看着小雨躺在那里,脸上的伤口在日光灯下比刚才更肿了。我能看到她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疼,但她一直忍着不说。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摔跤了不哭,打针不哭,可她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心疼。
我觉得我不能站着不动,我必须做点什么。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找大夫”之外,我完全不知道在这种场合应该做什么。
应该挂号?应该缴费?应该去拿药?应该去找护士换纱布?我应该做什么?我不是医学生,我没有陪过急诊,我没有处理过车祸,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时序走了几步过来。他没有停留在我的茫然里,也没有花时间安慰我。他扫了一眼病床周围,目光从小雨的伤口移到地上的外卖箱,又移到角落里那个蹲着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就做出了决定。
“你陪你妹妹。”他说,“我去办手续。然后报警。”
办手续。报警。两个动词,把我从茫然里捞了出来。有事情做了。有人知道该做什么。他说完就问我:“她的身份证在哪儿?”
我翻了小雨放在床边的小包,里面是手机、耳机和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没有身份证。
“你的身份证。”陆时序蹲下来,对小雨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个八度,“带了吗?我去帮你挂号。”
“大衣左边口袋里。”小雨说道。
我绕到病床另一侧,小心地找到大衣左边口袋——那个口袋没有沾到血,还是干净的——从里面抽出小雨的身份证。我把身份证递给陆时序,他则把身份证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我先去办手续,警察来了打我电话。”他对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急诊室。
我站在小雨床边,看着她闭着眼睛的脸。她的手又开始往额头上摸,大概是想碰那个伤口,我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碰。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
然后我拿出了手机。
我先给我爸发了条微信:到了。小雨在急诊二区。伤在脸上和腿上,人清醒的,能说话。放心。
然后我拨了小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之后,终于被接起来了。小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今安?”
“小姨。”我的喉咙堵了一下,然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听我说。我们已经在医院见到小雨了,她跟我说了话,精神好的,你们不要太着急。”
“我买不到车票——”小姨的声音一听就是带着哭腔的,“最快的火车是明天早上的,你姨父在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们连夜开车过去。”
“不着急。你们现在赶过来路上也要好几个小时,你先去休息,明天早上来也行。小雨这边有我。”我努力让自己震惊,“你把手机开响铃,有什么情况我及时跟你们讲。”
挂了电话,我把小雨床边的帘子拉了拉,挡住了隔壁床探过来的好奇目光。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没转身,就听到了我妈的声音。
“小雨!小雨在哪儿?”
我爸妈出现在急诊二区的门口。我妈的脸色煞白,手里攥着我爸的袖子,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她身上的大衣扣子扣错了位,一高一低,头发也是散的——她出门从来不会不梳头,今天连头都顾不上梳。
我爸站在我妈身后,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在家里永远是最淡定的那个,天塌下来都能先泡杯茶再想办法,但现在他也紧抿着嘴角,我从来没见过他那副表情。
我妈看到了床上的小雨。
她没有尖叫。她捂住自己的嘴,捂得很用力,手指压在嘴唇上压出了白印,然后眼泪就那样无声地流下来,流过她的手背,滴在她扣错扣子的大衣领口上。她一定是看到了那件带血的大衣。刚才我进来看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我知道。
“大夫呢?”我爸转过来看我。
“大夫已经看过了,在处理一个更危重的病人,处理完就过来。”我把刚才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带上“没什么大事”的笃定,“小雨很清醒,刚才还跟我聊天了。”
“报警了吗?肇事者呢?”他扫了一眼病房。
角落里那个年轻人缩了一下。他还在那里,头盔还放在脚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亮着的是通话记录——他大概也在给谁打电话。听到“肇事者”三个字,他抬起头,举了举手,像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我在这里。我没跑。”
我爸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张灰扑扑的脸扫到他脚边的头盔,再到他身上那件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冲锋衣,没有说话。
“那也得报警。”我爸掏出手机,声音硬邦邦的,“不管怎么样,先把警察叫来——”
他刚按了两个数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叔叔,我已经报过警了。”
陆时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他在门口站定,先朝我妈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向我爸,把手里最上面那张单子递过去,“急诊挂号和CT检查都已经办好了。警察说大概十分钟后到,会来现场了解情况。这里是缴费单。”
我爸接过那张单子,低头看了几秒。我妈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终于把目光从小雨身上移开,看向了门口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这位是——”我妈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同事。理学院的陆老师。”我赶紧介绍,“他今晚刚好也在学校,就送我过来了。”
我妈的目光在陆时序身上多停了几秒——那种打量里面有一层复杂的意味。又像是感激,又像是在这个满地血污的急诊室里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我女儿不是一个人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了。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看起来刚从上一台处理中脱身。
“于小雨的家属?”
“在。”我、我妈、我爸同时应声。陆时序往后退了一步,给我们让出位置。
医生翻开文件夹,看了几眼,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我们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看起来最能说话的我身上,“她的情况是这样的:额头上的伤口比较大,需要缝针,具体缝多少针要到处置室才能确定。腿上的伤做过了包扎,一会儿去拍个CT确认一下有没有骨折。肋骨区域她说有压痛,但没有明显骨折体征,大概率是软组织挫伤,CT也一并看一下。整体来说,没有生命危险,身上最严重的伤就是脸上那道口子。我会尽量处理,以后留疤的概率比较低,但不能保证完全不留。所以家属需要有一个心理准备。”
留疤。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沉。我转头看小雨,她闭着眼睛,表情没有变化,但我看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肯定也听到了。
“来,家属。”医生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对我和我妈招了招手,“帮她把外套脱掉,里面的衣服剪开吧。她这么躺着不舒服,脱掉一会儿去处置室缝针也方便。我先过去准备。”
医生转身出去了。我妈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去解小雨大衣的扣子。她的手在发抖,解第一颗扣子解了很久都解不开。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我来。”
我帮小雨把大衣脱掉,把它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毛领上的血已经干了,用手一碰硬硬的。
然后我拿起护士留在床边的剪刀,开始剪她的毛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288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