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9954" ["articleid"]=> string(7) "72921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5418)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我在知行楼通往食堂的那条必经之路上,一次都没有等到他。
周一下课铃响之后,我在梧桐道上来回走了三趟。从知行楼门口走到食堂门口,再从食堂门口走回知行楼门口,走完第二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摆钟,走完第三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连摆钟都不如——摆钟好歹还有人看一眼,我站在路边的冬青旁边,连路过的学生都懒得看我。他没有出现。
周二我又去了。这次我没有来回走,而是直接等在知行楼门口,把手机里缓存的一篇论文看完了,连参考文献都没放过。他还是没有出现。
周三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你要不要来吃?
一直到晚上临睡前,他终于回了:已经吃过了。
简简单单,就是一句干净的、礼貌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句。我看着那颗小小的绿色气泡,觉得它像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没有摔门的声响,就是轻飘飘合上了,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也被掐灭。
周四中午我又去了知行楼。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抬头看到树枝上还挂着一片枯叶,孤零零地在风里转。我想,如果这片叶子掉下来之前他出现,那就是还有戏。叶子转了大概有五分钟,终于被一阵风吹落了。我低头看着那片叶子落在脚边,知行楼的门口还是空荡荡的。
我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花坛边上,然后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陆老师,今天中午有空吗?
这次回复倒是快了一些。他说:没空,已经约了人。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站在知行楼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发呆。门里偶尔有人推门出来,每一次推开我都下意识地抬头,每一次都不是他。后来我干脆不看门了。我抬头看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想从树枝上再找一片还没掉的叶子,发现刚才那片已经是最后一片了。
我跟自己说,没关系,他忙。而且他之前崴了脚,走路都不方便,肯定不想天天去食堂。我当然不能因为这些事埋怨他。他是一个认真的、负责任的、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和家庭上的人——这不正是我喜欢他的原因吗?如果他现在放下所有事情每天陪我吃饭,那就不是陆时序了。
我把自己劝得很好。白天在办公室改作业的时候,我面带微笑,和吴老师讨论本科生论文里那些离谱的参考文献格式,笑得很大声。晚上回家跟我爸抢电视遥控器,抢输了就窝在沙发上看他选的谍战剧,看到一半还要点评一句“这个反派太没智商了”。一切都表现得非常正常。
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盯着天花板,那些白天被我用各种理由按住的想法就开始在脑子里翻腾。
他是不是在躲我?
那天在教工食堂,他说的话到底是陈述一个事实,还是一个委婉的拒绝?他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的心思了,只是不好意思当面说“我不喜欢你”,所以才用了这种体面的方式让我知难而退?那我这一周发微信、去等他,在他眼里是不是特别烦人?他总是隔很久才回消息,是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应付我?他说的“已经约了人”,是真的约了人,还是单纯地不想跟我吃饭?
这些问题在黑暗中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我翻了第三百个身,把被子卷成一条,夹在腿中间,脸埋在枕头里。
周五下午,我在办公室帮吴老师录平时成绩。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学号和分数,我把一个学生的平时成绩从85打成了58,差点让人家挂科。还好吴老师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眼镜滑到鼻尖上,“沈老师,你这个状态不太对。”
“昨晚没睡好。”我说。
“是昨晚没睡好,还是这周都没睡好?”
我没回答。我把那个学生的成绩改回来,存了档,然后转过来看着吴老师。
“吴老师。”
“嗯?”
“我决定了。今天周五,他晚上有一节公共课。”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打算去他的课上堵他。我要进教室,下课铃一响就冲上去截住他。大周五的晚上,他总没有什么工作要做了吧?总能给我几分钟时间吧?”
吴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话说清楚。我得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喜欢他,不管他接受不接受,至少让他知道。”
“那就去。”她说。
“你不劝我冷静一下?”
“你都想了整整一周了,再冷静就该凉了。”吴老师把手上的一支笔放进笔筒里,转回来看着我,“而且,你这个人我现在也算了解了。如果这件事你不做个了断,你会一直挂在心上。不管他答应也好拒绝也好,把话说清楚总比现在这样悬着强。悬着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说得对。悬着才是最折磨人的。
如果陆时序喜欢我,那我就算被拒绝一百次吃饭也不算什么。如果他不喜欢我,那我也需要一个痛快的答案,而不是每天在他回微信的时间间隔里揣测他的态度。
从始至终都是一笔糊涂账的话,我自己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周五下午我没课,睡了个午觉,又早早来到学校。这次没有化妆,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我不是去约会的,我是去打仗的。战场上不需要精致的妆容,只需要清醒的头脑和一张能说出完整句子的嘴。
到教学楼的时候还早,离上课还有将近二十分钟,但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人。我站在后门口往里扫了一眼——人比我预想的多得多。这是一间能坐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前排中间的位置已经基本被占满了,两边的位置也零零散散坐了人。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吃面包,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我纳闷了——他这到底是什么课?《物理学的思想与方法》,这种课光是名字就让当年的我躲得远远的了。现在的本科生有这么好学吗?大周五的晚上不在宿舍打游戏谈恋爱,跑来听物理?后来我反应过来了——人家才不是来学物理的。前排那一撮明显精心打扮过的女生,桌上摊着笔记本但半天没写一个字,眼睛一直在教室门口瞟,嘴唇亮晶晶的,头发卷得一丝不苟。旁边的男生倒是有几个真的是来听课的,翻着课本在预习,专注的表情和那些女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教室的全貌,包括讲台、黑板、投影幕布,以及进出教室的每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坐在这里不会太显眼。我往角落里缩了缩,羽绒服也没脱,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上课铃响的前三十秒,陆时序推门进来了。
教室里的声量明显降了一截。前排那几个女生不聊天了,坐直了身子,其中一个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陆时序走到讲台上,把背包放在讲台旁边,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看起来翻得很旧的讲义。他抬头扫了一眼教室,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当他的目光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在我的方向停了一下——我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移开了。可能是光线的原因,最后一排离讲台太远,他大概没认出我。
他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黑板上还有上节课留下的板书,他拿起板擦,一下一下地擦干净。
“我们今天讲稳恒磁场。”
他没有废话,打开PPT,直接开始上课。
我一开始还试图认真听。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讲课——郑教授说他的课场场爆满、学生都喜欢,我想看看他讲课是什么样子的。他站在讲台上,一边翻PPT一边在黑板上画图,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嘴里说着一些我连字面意思都无法理解的话。他说起磁场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高一点,语速快一点,手势也多一些。
“稳恒磁场的基本方程,我们上次讲到了安培环路定理……”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然后是一串积分符号。他写板书的速度很快,字迹清晰有力,写完之后退后半步,侧身让开,让全班都能看到黑板上的推导过程。前排那几个女生齐刷刷地低头写字——虽然我觉得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抄的是什么。
因为我自己,完全不理解他讲的是什么。
大概从第十分钟开始,我的注意力就开始涣散。他的声音很好听,但他说的话对我来说和一门外语没有区别。什么磁介质,什么磁化强度,什么抗磁质顺磁质铁磁质——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羽绒服裹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的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匀速、稳定、没有波澜。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告诉自己不能睡,绝对不能睡,待会儿还要冲上去堵他呢。
然后我又掐了一下。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再一次猛地抬起头,下巴上凉凉的——我下意识用手擦了一下。手指湿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点透明的水渍,在教室的灯光下反光。我的大脑花了好几秒钟才处理这个信息。
妈呀,我睡到流口水了。
我赶紧用袖子把下巴擦干净,抬起头——教室已经空了。
不,没有完全空。陆时序站在讲台旁边,正在低头翻讲义。刚才还满满当当坐着一百多人的教室现在只剩下我和他,那些精心打扮的女生和真的来学物理的男生都走了。长条的阶梯桌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最后一排到讲台之间的距离远得像是隔了一整个操场。
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醒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很清晰。
我蹭一下站起来,羽绒服的帽子因为动作太猛翻过来盖住了半边脸。我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拨回去,膝盖撞上了桌腿,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桌上的笔滚下去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额头又差点磕到前排椅背。
“你慢点。”陆时序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忍笑的痕迹。
我终于站直了,把笔捡起来放在桌上。他站在讲台边上,一手拿着讲义,一手揣在裤子口袋里,没有催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投影仪倒是已经关了。教室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比上课的时候暗一些。
“找我有事吗?”他问。
他的声音很柔和。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他本来就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柔和。和他在讲台上讲磁场的语气不一样,和他在食堂里说“那你多吃点”的语气差不多,是那种——你怎么闹他都不会生气的语气。
“没事。”我下意识地说。说完我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沈今安,你坐在这里睡了一个多小时觉连PPT都没看进去一个字,就是为了跟他说“没事”?但我的嘴已经快过了脑子,接下来的话就这么滑了出去,“就是来学物理的。”
他看着我,嘴角那点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沈老师这是改行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轻的逗弄,“社会学转物理学?跨度不小。”
我挠挠头,脸烫得可以在上面煎鸡蛋。我挠完头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滩口水印,赶紧又用袖子擦了擦。那个口水印在浅色的桌面上格外扎眼,我越擦越觉得无地自容——来表白的人,在人家课上睡着了,还流口水。这大概是全宇宙最失败的表白前奏了。
他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了。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包里。讲义翻到今天上课的页码,折了一个角做标记。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板擦拍干净放在粉笔盒旁边。他做这些事的速度和吃饭收拾碗筷一样,不快不慢,有条不紊。
“吃过饭没?”我走过去,站在讲台边上。
“吃过了。”他把粉笔盒的盖子合上,“吃过饭才来上课的。”
“那——”我张了张嘴,又卡住了。
那……什么?
那要不要去吃夜宵?他已经吃过饭了。
那周末有空吗?他上次说“接下来都会非常忙”。
那我刚才不是说要把话跟他说清楚吗?现在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么好的机会,我到底在磨蹭什么?
但我就是说不出口。那些背了好多遍的词,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好多遍的语调,在这一刻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已经背好了双肩包,手放在了灯的开关上。
“走吧?”他偏了偏头,示意我跟上,“楼里估计都没人了。”
他关了教室里最后一排灯。那些灯管一根一根灭掉,从前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后,光线一段一段地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最后只剩下门框上方那盏应急灯,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跟着他走出教室,走进走廊。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
何止楼里没人了。我透过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发现整个校园都像是睡着了。外面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图书馆的灯还亮着,但隔得太远,那一点光看起来更像是一盏忘记关的台灯。远处操场上的大灯也熄了,只剩一圈暗淡的轮廓灯。
安静。太安静了。
全世界都安静得很,好像一切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又快又响,震得耳膜都在颤。我敢肯定他离我这么近,一定也听到了。
我们在黑暗中沿着走廊往前走,应急灯的光隔一段路亮一盏,把我们两个的影子交替拉长又缩短。他的脚步不快,有我在旁边他走得更慢了,可能是在配合我的节奏,也可能是脚踝还不舒服。他走在靠楼梯的一侧,让我走在靠墙的一侧。
“陆老师——”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一下,比他说话的时候高了半个八度。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应急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他在等我说话。
“我——”
我字还没说完,我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那一声震动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嗡嗡嗡,像一只突然闯进来的马蜂。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我妈。屏幕亮光在昏暗走廊里刺得我眯了眯眼,我妈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
陆时序的目光也从我脸上移到了我的手机上。
“先接电话。”他轻声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288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