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9953" ["articleid"]=> string(7) "72921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5145) "比赛最后几分钟打得异常胶着。
物理系和化学系的比分咬得很紧,红蓝两色的身影在球场上快速交错,篮球在球员手中飞速传递,每一次投篮都伴随着看台上的惊呼或叹息。郑教授已经完全放弃了优雅的坐姿,身体前倾,双手攥着保温杯,嘴里念念有词。吴老师更夸张,每当物理系进攻不利她就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球场对面的替补席上。物理系的红色长椅最末端,陆时序坐在那里,旁边是和他一起来的两个学生。他换了一身运动服——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运动裤,和旁边穿着红色球衣的队员们格格不入,显然是不打算上场了。
那个男学生把篮球包放在脚边,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得聚精会神。每次物理系进球他就站起来喊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场馆都能听见。那个女生倒是安静一些,坐在陆时序旁边,偶尔侧过头跟他说句什么,他点点头,有时回一两句,有时只是弯弯嘴角。看得出来,他确实上不了场——他坐着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右脚脚踝的位置微微向外撇着,像是刻意不让它受力。
比赛还剩两分钟的时候,化学系连进了两个三分球,比分追到了只差一分。物理系的教练叫了个暂停,队员们围成一圈,教练蹲在地上用战术板画着什么。化学系那边的啦啦队开始喊口号,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看台上的气氛像一根被拧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暂停结束,双方重新上场。物理系发球,瘦高个控卫运球过半场,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把球传给了底线的大前锋。大前锋背打,转身,勾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掉了进去。物理系领先三分。
化学系只剩最后一次进攻机会。全场都站起来了。
他们的后卫运球到前场,压时间,等队友跑位。最后五秒,他启动,突破,迎着防守跳投——三分线外一步,球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个球。
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去。
终场哨响。
物理系的学生和替补队员一拥而上冲进球场,把球员们围在中间,欢呼声几乎要把体育馆的屋顶掀翻。郑教授终于松了口气,把保温杯往椅子上一放,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条。吴老师直接跳了起来,和旁边一个不认识的老师击了个掌,不知道的还以为物理系的胜利和她有什么直接关系。
球场上的喧嚣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平息。看台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脚步声、议论声和椅子的翻板声混在一起。化学系的队员默默收拾着东西,有几个不甘心地回头看记分牌,可惜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
那个男学生大概是被比赛的余热冲昏了头脑,从地上捡起那颗滚到场边的篮球,拍了两下,然后朝陆时序招了招手,“陆老师,来打一会儿!”
陆时序坐在长椅上没动,摆了摆手。
男生不死心,“就投几个篮,不跑动,行不行?”
陆时序还是摇头。男生只好作罢,自己运球上了场。那个女生倒没有犹豫,跑上去跟男生抢球,两个人一对一单挑,笑声在场馆里零星地回荡。
我一直坐在看台上没动。吴老师和郑教授已经站起来了,她们互相递了个眼神,郑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沈,我们先走了。”
“啊?”我抬头看她,“你们不等等我吗?”
“我下午还有会。”郑教授的理由非常充分。
“我办公室那堆作业还没改完。”吴老师的理由更加充分。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走了,走之前吴老师还回头冲我挤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不是要表白吗,表白这种事总不能带观众吧。”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球场对面长椅上的陆时序。场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学生在收篮球架。空旷的体育馆里,篮球弹地的回声格外清晰。
我站起来,沿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绕过球场边缘,朝他走过去。我的心跳随着每一步的靠近而加速。走到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我,抬起头。
“你怎么不去打一会儿?”我指了指场上。那个男学生正在教女生做一个背后运球,女生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篮球砸在脚上滚出去老远,男生夸张地捂住脸,女生追着他打。
“脚疼,”陆时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脚,语气平淡,“不方便。”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走路姿势不太正常。他上下台阶的时候总是特别慢,好像每一步都要先确认一下脚下的位置才敢落脚。上次在食堂吃饭他就说过一次脚疼,我以为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是真的伤了。
“你呢?”他忽然转过来,看着我,“中午拿完资料没回家?叫你来的吴教授呢?”
他说着,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那片空荡荡的看台。最后几个人正在出口处消失,看台上只剩下一排排空着的翻板椅,还有几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他的目光在我的身后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我这样一直盯着他的人才能注意到。
他为什么摇头,是觉得我不该来?还是觉得我没跟吴教授一起走很奇怪?
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场馆里的人已经走光了。远处传来清洁工拖地桶滚轮的声音。球场上,那个男学生终于放弃了教女生背后运球,两个人开始比赛罚球,你一个我一个,每投进一个就朝对方做鬼脸。球砸在地上再弹起来,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一荡一荡。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被对方听见,又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
这难道不是我一直在等的机会吗?
我清了清嗓子。
“陆老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抬起头看我。
体育馆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安静。和平时在食堂、在办公室、在知行楼门口都不一样——此刻没有旁人,没有待办事项,没有马上要去赶的下一件事。他就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把那一肚子话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从“我每天来找你吃饭不是为了吃饭”开始,到“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有更多的可能”结束,中间有一段关于我们认识以来我所有心动的瞬间的列举,包括高铁上他帮我搬行李箱,包括他每次都帮我打番茄鸡蛋汤,包括他说的那句“知道结局之后,反而可以专心看过程了”,包括他专程给我送一张讲座票……
我全都准备好了。我深吸一口气,嘴唇张开,第一个字已经到了舌尖上——
篮球忽然朝我们飞过来了。
那个女生先看到的,她发出一声惊呼:“陆老师!”
声音还没落,篮球已经到了陆时序面前。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头,右手抬起来轻轻一拨——动作很轻,完全不像是打篮球的力道,但方向很准,篮球被他拨偏了轨迹,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砸在旁边一排空椅子的扶手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
我的心跳直接飙到了嗓子眼。
“也不看着点!”那个女生已经小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冲男生吼。吼完转过来看陆时序,声音立刻从河东狮吼变成了关切,“陆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陆时序站起来。
男学生也跑过来了,球也没顾上捡,脸上的表情从嘻嘻哈哈变成了一脸后怕,“两位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真的没事。”陆时序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种笑明显是让学生放宽心的意思,“不过你俩得小心点。砸到我没关系,要是砸到沈老师,你们俩这学期的助教补贴可就不保了。”
女生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男生挠挠头,也跟着嘿嘿笑,笑到一半忽然收住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时序,目光在我俩之间弹了一个来回,然后嘴巴张成了一个“哦”的形状。
那个“哦”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七拐八弯,音调在最后还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他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叫做“恍然大悟”的光——看看陆时序,又看看我,再看看陆时序,然后对陆时序挤出一个“老师我懂了”的表情。
不是,你懂什么了?
好吧,不管他懂了什么,我的心思本来也不正,被误会也算不上冤枉。
“你俩再打一会儿吧。”陆时序没有理会男学生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弯腰整理了一下裤脚,探后站起身,“我们就先走了。”
他说的是“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我和他。一起走。
男学生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哦”字表情又加深了一层。女生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已经转身跑回罚球线上去捡球了,嘴里喊着“再来再来”。
陆时序朝我偏了偏头,示意我跟上。我跟在他后面走出体育馆,推开那扇沉甸甸的铁框玻璃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了?”他看了我一眼。
“不冷。”我嘴硬。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换了个位置,从我的右边走到了左边,挡住了从西边吹过来的风。他这个动作做得非常自然,好像只是在走路的过程中随机调整了一下相对位置,和挡风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沿着体育馆外面的路往食堂方向走。夕阳正在西沉,整个校园被染成一片橙色。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影子在路面上画出交错的线条。我走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刚才那个男学生,”他忽然开口了,“叫李明远。那个女生叫赵悦。”
“都是物理系的研究生。李明远做量子信息方向,人很聪明就是毛手毛脚,刚才你也看到了。赵悦做凝聚态理论,和他同一年进的组。”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俩跟我也没差几岁,平时处得跟哥们一样。”
“跟哥们一样”这句话让我想起郑教授说的那些话——他带的两个研究生,一个拿了国家奖学金,一个发了两篇SCI。他二十八岁,他的研究生大概也就比他小几岁。他们不把他当导师供着,而是当哥们处着,这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
“那个李明远,”我忍不住笑了,“他刚才哦那一声,大概是想歪了。”
陆时序没有接话。但我注意到他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好像顿了一拍。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刚才不是要表白的吗?
体育馆里,篮球飞过来的前一秒,我已经准备开口了。“陆老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这句话都说出去了,表白的话就在舌尖上,只差临门一脚。结果被一个篮球砸没了。现在李明远和赵悦不在旁边,体育馆已经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这条梧桐道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夕阳正好,光线柔和,周围安静。我可以在任何时候重新捡起那个被打断的话题,只要我敢开口。
但我被他一岔开话题,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话头一断,气势就散了。表白这种事,靠的是一口气,气散了就不好重新捡起来。
算了。反正今天才周四。我还有周五。周末也可以约他。表白不差这一时半刻。而且他说了“我们先走了”——“我们”,这难道不是一个好信号吗?
我在心里已经又开始把自己哄好了。
我们走到了食堂门口。这个点学生食堂人已经不多了,但他带我上了三楼教工食堂。晚上的教工食堂人比中午少得多,灯光也比中午暗一些,暖黄色的射灯打在每张桌子上,有种小餐厅的氛围。窗口的菜色和中午不一样,多了几个小炒的选项。
他让我先去找座位,自己去窗口点菜。
我坐在老位置上等他。几分钟后他端着餐盘回来——三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虾仁炒蛋。餐盘上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碗番茄鸡蛋汤。
他把餐盘放下,把番茄鸡蛋汤端到我面前,“吃吧。”他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味道很好,酸甜适中,排骨炖得很烂。但我注意到他没有动筷子。他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面前那盘青菜,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你怎么不吃?”我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大概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我。那是一种很认真的看,和平时在食堂边吃饭边聊天的随意完全不同。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老师,”他开口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和我刚才在体育馆里说的开场白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期末了,”他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骨节分明,“我接下来会非常忙。手头有一个项目要结题,还有两篇论文要赶,加上研究生的考核——抱歉,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我的筷子没有放下。
但也没有夹菜。它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停在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之间,像是在那里生了根。
食堂里的射灯照在番茄鸡蛋汤上,汤面上漂着几片蛋花。教工食堂里三块五一碗的番茄鸡蛋汤,比学生食堂免费的汤用料扎实得多,但我突然不想喝了。
他分明是在跟我说,接下来不要来找我了。
原来他不是不懂我的意思。
他这么聪明的人,来来往往几个回合下来,有什么看不清的呢。他其实早就明白了我拙劣的借口和藏不住的心思。他都知道。
而他选择了在这个晚上,在这顿饭开始之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要再来找我了。
大概,他已经知道我想跟他说的事情是什么了,所以,他要赶在我开口之前体面地拒绝我。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童诗诗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得让他明确地知道,你对他有意思。”现在好了。我还没来得及让他知道,他已经先让我知道了。
知道了他的答案。
“哦。”我把筷子放下来,放在碗边,码得整整齐齐,就像他每次收拾碗筷时做的那样,“没关系,工作要紧。”
我笑了笑。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的嘴角在发抖。我用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虾仁有点咸,大概是食堂师傅手抖放多了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28841" }